第六章
恩娣的脚伤未愈,只得请假待在家里,一成不变的生活同时也有了很大的转
变。
首先是那对时常趴趴走的「小俩口」,居然自动归营,最难能可贵的是,朱
湘居然开始买菜,洗手作羹汤!
可最大的改变,是那个准时回「家」吃晚饭的男人——孟霆。
他开始在她家出没,而且是愈来愈习惯。
朱湘说他是藉口吃饭,实际上是过来考查她跟力崐相爱的事实,所以每每晚
饭过後,小俩口总是藉口走人,留下那个不爱看电视却霸占电视遥控器的男人,
还有一个「过敏症」发作的女人。
他们一起看电视、聊天,偶尔会一同笑出声,但也少不了斗嘴相激……
不过今天,恩娣是真的希望别看见他,因为她要赶著去餐厅销假上班。
每次她一提到这个,总是马上引来反对声浪,所有人都要她脚伤全好了再上
班,可恩娣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还不到下班时间,趁著朱湘和力崐不在,恩娣整装出门。
只是还没走出巷道,迎前而来的高大身影,就让她动弹不得了。
是孟霆。
「你上哪儿?」
「我……出来买点东西。」恩娣垂下肩,她还是不敢说实话。
孟霆眸光略闪,「那买好了?」
恩娣点点头,瞥了他手里两个日式餐盒,「你买便当?」
「力崐他们说要去看演唱会,今天不开伙?所以我先把便当买好……顺便帮
你多带了一个,走吧。」他催促著她上楼去。
「喔。」恩娣牵强的笑,「可是我想……」
他挑眉,静待她的下文。
该死,恩娣奸想痛扁自己一顿,这明明就不是他该管的事,不是吗?所以,
她一鼓作气说了:「我今天就想回餐厅上班。」
「好。」
呃?好?平时他也会跟著朱湘他们反对的啊?呵呵呵,难不成这人忽然通情
达理了?恩娣神色倏地转为轻松,对著他伸出手,笑说:「那这个便当我带过去
吃。」
他便当却不给她。迎著她错愕的脸,冷冷地板著脸说:「等你回来再吃也不
迟。」
「放那么久会坏掉的,多可惜啊。」
「不久的。」他以平静的口吻道:「从这儿到餐厅马上回来,不用太久。」
「马上回来?我是要去上班钦,怎么可能马上——」
「你是去结算薪水。」
「我为什么要结算薪水?」莫名其妙。
「因为你被解雇了。」
「我什么时候被解雇了?」胡说八道!
「从你出门上班,我打电话给餐厅经理之後。」
「你——」恩娣的嘴角在抽搐,一副毒性大发,随时会暴毙的样子。
「孟霆!你凭什么这样子做?」
「凭我有能力可以做。」
「你以为你是谁?一通电话就可以命令所有人吗?餐厅的经理为什么要听你
的?」
他对她耸层,冷冽的笑依然迷人,「你可以试试看。」
恩娣的心凉了一半,这男人的自信让人气馁,可另一股火焰也在她胸腔燃起。
「试什么?你弄权的本事?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必要用在我身上!这
是我的工作,是我个人的事,你管得未免太多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的人是你。」加温的声音在低咆,他拉著她走,「你现在就先领
我上楼,记住,没有—个领台是拐著脚走路的。」
「啊!」脚步因快速牵引,恩娣感觉脚踝处又在犯疼。
孟霆立刻上步,放开她,浓眉一拧,遽然熄火的眼瞳布满焦切、心疼……还
有歉意,最後只成了懊恼。
「也许我是不该管。可是,要工作也不必急於一时。」他首度有种无措感。
恩娣咬著唇办,委屈的说:「我知道,但是我怕再不去上班的话,就真的都
不用去了。」
「不去就不去,怕什么?」
「怕什么?不去上班,老板会给我钱吗?没钱就没饭吃,天下没有白吃的午
餐,你懂不懂?」她没好气的应。
「那——」他沉吟的慎重表情,惹人关切。「晚餐呢?」
对著她懵懂的表情,续道:「你这是在提醒我,该缴伙食费了?」
恩娣愣了愣,跟著噗哧笑出声,噘嘴哼笑道:「晚餐当然一样不能白吃的。」
看著她终於又绽开笑容,孟霆唇角轻轻上扬,那种满足再度盈贯心头。
恩娣的笑容多了妥协的意味,她对这男人感到没辙,不知怎地,他就是有本
事牵引她的心情。
「回家吃饭吧。」他的话很自然。
颔首应允的恩娣,却自然不起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成了一家人?
脚伤一好,恩娣重新开始忙碌的生活。日夜衔接的两份工作让她感觉时间过
得特别快。
转眼间,来到「龙凤楼」上班,已近两个月。
这是一家颇负盛名的粤菜馆,美仑美奂的装潢格局,丝毫不逊於五星级饭店。
担任领台的恩娣,身著一袭中式旗袍,挺立在餐厅入口处。
此时,餐厅的经理忽然走过来吩咐有关订席事项,特别谨慎的当然还是设在
二楼的龙凤双厅,因为那价格不菲的金字招牌包厢,一向都是重量级顾客的最爱。
随著用餐时间接近,客人陆续上门。
「欢迎光临!请问有订席吗……好的,这边请。」恩娣足下的三寸高跟鞋开
始遍踩餐厅。
突然,恩娣发现「龙厅」,竟然是一片空荡荡,里头的客人哪去了?
一走到入口处,她竟发现——有人抢了她的「地盘」!
今晚订下龙厅的吴老板就站在入口旁,尽管冷气强烈,他依然拿著手帕频频
拭汗,看来很紧张的样子。
而陪著他「站岗」的,居然清一色都是打扮娇艳的年轻女子!
恩娣忍不住上前说:「吴老板,您的客人要是来了,我会招呼——」
「就说嘛,人家站在这儿看门是看假的啊?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我们还是
先上楼去嘛,人家站得脚好酸钦。」其中一名女人附和道。
看门?恩娣拧著眉心,那女人明显的不屑让她十分不快,但,她也只能隐忍
下来,毕竟以客为尊,是服务业的宗旨啊。
但吴老板还是十分坚持在门口站岗。
恩娣也没空理会他们,她忙得像陀螺打转,但偶然经过那群「队伍一时,却
听见了让人反胃的内容——
「今晚谁能把人弄上床,谁就有好处——」警觉恩娣的视线,吴老板打住话。
不过,恩娣已经听得够明白,而且还好想吐!
但她只能若无其事地掉头望向门外,来个眼不见为净。
倏地,她的眼睛窜入了一道身影——
孟霆!
门自动开启,他挺拔的身姿从容步入,而且一眼就发现了她。
孟霆一踏人餐厅,吴老板肥硕的身子马上挤过来。
「唉啊,孟总裁,您来啦!我在这儿恭候大驾呢。」
「孟总裁您好!」粉红兵团跟著大呼口号。
场面浩大,直叫恩娣反感透顶。原来这个害得餐厅鸡飞狗跳的「重要客人」
就是孟霆?
他的出现太突然,而眼前的排场更叫她生气,虽然感觉到孟霆盯著自己的目
光,她却故意闪避。
孟霆眉心微蹙,随即从她身上抽去目光,扫向周遭,问著吴老板:「你老板
人呢?」
吴老板打揖陪笑,「咱们尚董一会儿就赶过来了,他吩咐我先过来伺候您呢,
来来……这边请。」
恩娣睫毛压得低低的,扫到他欲上楼的背影时,一个快速抬头,喉头忍不住
进出:「喂——」
三秒钟之内,她领受群体的侧目,尤其是经理快喷火的瞳孔。喂?这里哪个
人可以让她「喂」来「喂」去的?
孟霆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似有等待。
「我帮你们带路——」窘态毕露的恩娣,头再次压低。
「不用了,我来为孟总裁带路就可以了。」吴老板极尽谄媚之能事。
孟霆不语,往她投瞥之後,转身随著那帮人上楼。
恩娣愣在原地久久,最後还有赖同事珍珍将她拍醒。因为又有客人上门了。
「欢迎光临……凤厅,这边请。」她,还是得守本分。
只是,每当行经龙厅时,她还是忍不住多瞟了一眼。
此刻的他,想必左右逢源,乐不思蜀吧?这也难怪了,凭他的身分地位,绝
对具有寻欢的筹码,有钱公子哥嘛。
只不过要找女人,一定要这样子嚣张摆场面、把餐厅当酒店吗?
瞪著厅口镶金的「龙」字,她忽然意识到心里竟有种酸溜溜的感觉,赶忙摇
头甩掉杂思想走人——
「唉唷!」厅里突然传出的声浪,让人心惊。
恩娣站在包厢口,意外发现孟霆不在里头,只看见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正
对著服务生阿美发飙。
「你这服务小姐是怎么回事?舀个汤也不会啊?笨手笨脚的,我这条裙子很
贵的欵,现在被你弄成这样,你是存心的对不对……」
「我不是故意的……」阿美拿著纸巾,卖力擦拭那位小姐的裙子,面对凶恶
的护骂,她含著两泡泪水,委屈解释道:「是你突然站起来撞到我,所以我才—
—」
「你自己犯错,还怪到别人身上来啊?这是什么服务态度?叫你们经理来!」
「小姐,我只是跟你解释我不是存心的,我知道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就是,
你别生气。」阿美可怜兮兮。
「不用说了!叫经理来!我要换服务生!还好孟总裁上洗手间去,否则让他
看见这个样子,简直是丢尽我的脸!」一旁的吴老板强硬的说。
「都已经道歉了,还要怎么样?讲点道理好吗?」恩娣一句话抛过去,人已
经大步跨进。
众人都愣住了。
待回神时,已是群起围剿。
「你这是什么态度?是不是不想待了?」
「对啊,看门的就乖乖看门去就好,凭什么在这儿插嘴?」
「就是嘛,做人要认分,什么样的身分就该做什么事!单是那条裙子要你们
赔的话,可能要花掉半个月的薪水呢。」
「老板没教你们,付钱的最大,客人讲的话就是道理吗?」
怒火烧痛了思娣,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明明是你们撞了人还硬要怪罪,是客人就可以不讲道
理吗?」
「不讲道理又怎么样?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分!」粉红兵团发出嗤声。
恩娣快气炸了,「身分怎么样?一条再贵的裙子也不会让你们更高尚!别以
为我不知道你们今晚在干什么,花枝招展、卖弄风骚,不过就是想把那家伙拐上
床!」
「这女人偷听我们讲话钦……」一片女声哗然。
「这种下流的勾当谁要听啊,是你们兴奋过度,讲得太大声了!」恩娣撇嘴。
「住口!」耳边传来经理怒喝的声音。
接下来,控诉声浪几乎将人给淹没,经理在向客人赔不是,一边怒斥阿美和
她……最後她只听见经理答应,要将她们两人辞退。
「为什么?我们做错什么?明明是他们不讲道理、欺人太甚!」恩娣拔高声
音。
「骂客人,就是不对!」经理抬出店训。
「那……是我骂的,跟阿美无关,经理你不能连她也开除啊……」望著拂袖
而去的经理,再看看泫然欲泣的阿美,恩娣紧紧咬著唇办,无法再言语。
孟霆呢?
旁徨的恩娣,下意识地梭巡他的身影。她发现自己此刻非常渴望他的出现,
仿佛只要他在,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可他还是没出现。
稍晚,恩娣才从看守「凤厅」的同事嘴里听说,孟霆走了,就在经理颁布辞
令的时候,一直待在角落冷眼旁观的他,一声不响的走人。
恩娣的脑袋整个嗡嗡作响,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怎么可以这样子……他怎么能……
不。他怎么不可以?他有义务帮忙她什么吗?这不过就是她私心作祟,只是
她的妄想……蓦地,羞愤的感觉凌驾一切,甚至远远超过被解雇的难过。
他,真的是一只冷血动物!
下班前,会计送来这半个月的薪水,恩娣不发一语地收下。
拖著疲惫的步伐回家,爬上楼梯:心里头又无可避免的想著——
他会在里头吗?
闭上眼睛倚著门板,恩娣忽然想著这些日子,每晚,当拿出钥匙的一刻,她
心里都在想著同样的问题。
她每天心中所想的,不是那对虚情假意的「姊妹淘」、不是桌上的点心,而
是……他!
「为什么不进来?」里头的木板门忽然开启,孟霆隔著铁门望住她。
恩娣连忙站直,声音绷得紧紧,「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他又开了铁门,迳自往里头步入。
恩娣的心情一时还无法调整。他……注意她下班的时间?
「朱湘跟力崐呢?」她放下腰包,看着桌面依然飘香的点心问道。
「刚刚出门,说是看夜景去。」
「喔。」顿了顿,她还是直接说了:「他们不在,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桌上的东西快冷了。」他恍若未闻,将桌上其中一碗海鲜粥推向她。
海鲜粥的热气冒上来,恩娣两眼发涩,不知怎地,他感觉鼻腔一阵酸。
咬着微颤的唇办,紧绷的脸上充满倔强,她仰首直接对上她的眼,「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讨厌你——」
一种被拉扯般的感觉袭上孟霆的心窝,来自她乏力无助的眼波。
每天望着她充满疲惫、失去光彩的脸庞,她的心总是一阵纠结,最后竟成了
一种莫名的焦虑。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她受不了了!她不许他再这般一脸忧郁地看着她。
恩娣拿出那只薪水袋,往桌面重重一丢。「我被开除了!」
孟霆瞄了眼,然後点点头,那种表情让恩娣又火冒三丈。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是说一切如你所料?还是说……你很高兴?」
「如果是一份不合适的工作,也许丢了更好。」他淡淡道。
「你话说得可真轻松,你知道什么?工作丢了是没什么,顶多再找就是,可
是……我还连累了阿美,如果不是我,也许她不会被开除,她已经待那么多年,
现在却被我害得丢了工作……」
揉著鬓心,她却看见他更不客气的点头!
「你现在点头又是什么意思?」
「赞同你的话。你确实是连累了那个服务生。」
「你、你……」难道他不知道有些话是拿来等著被「反驳」的吗?她的怨念
开始决堤。
「我就是看不过去,所以想帮阿美啊!我可不像有些人没血没泪的,只会袖
手旁观,然後来个一走了之!」
「你是在说我吗?」他的唇角微微上扬。
「是,就是在说你!」迂回战术就省了,恩娣现在已经没那个力气。「不要
告诉我,你早就走人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在场,而且整个事件也都知道,但是——」
「但是你什么也没做!如果你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
样子!可是你却落跑!」她好激动。
「我没有落跑,只是刚好有重要的事要办,而且约我的人既然没到,我更没
有留下来的必要。」他沉声应。
没必要?瞪直眼,恩娣快喷火了。
面对她的怒焰,他整整神色,严肃问道:「那你认为我该留下来帮你?这是
你每天该面对的工作,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恩娣开始有点儿气馁,「我的工作当然不必你来帮,可是今天吴
老板如果不是招待你,事情也不会发生,阿美也不会落得没工作,不是吗?」
「胡扯,」音量不大,但震撼力十足的反驳。
「想端服务业这行的饭碗,就该有心理准备,随时有更多的「吴老板」出现。」
迎著她怒睁的瞳孔,他不疾不徐地接口:「就算今天我出面把场面摆平了,难保
你明天不会再跟客人吵起来。」
「你以为我爱吵啊?既然是对的事,为什么我不能争取?」
「你可以拒绝客人的无礼要求,但是跟客人吵,就是一种最愚蠢的态度,如
果连这点认知也没有,你就不应该去做这份工作。」他的话好冷酷。
「说来说去你就是认为是我不对?你为什么不说是那些女人太嚣张了?我看
你是被那些女人灌的迷汤给迷倒了,明明是她们的错,却硬要颠倒是非!」
「如果那些迷汤对我管用,我还会舍得离开吗?」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她脸上
的表情。
「那……」不知怎地,她心里忽然开始有那么点舒畅的感觉。至少,口气开
始转缓:「但是,你心里还是认为是我的错,对不对?」
「你当然有错。」不理会她欲发作的脸色,他板著脸说:「每个人都该认清
自己的本分,认清面对的现实生活,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去经营。什么都是
假的,只有成败才是真的,能够生存下来的,就是对:而你,错就错在头脑不清
楚,让自己败得彻底。」
「我哪里不清楚了?」
「那你告诉我,你今晚在跟她们吵什么?争什么呢?希望她们会因此懂得互
相尊重?结果呢?」
结果是……只争到一个被炒鱿鱼的下场。
恩娣垮下肩来,不禁喃念:「难道说,对错已经不重要?为什么?这不公平!
我实在不懂……」
「没什么好不公平的。像姓吴的,如果他认为付钱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么一
旦身分对调,他也会为了钱甘愿任人摆布,而且他不觉得这样子有什么不对,这
就是价值观,什么样的价值观导出什么样的生活模式,一切不过都是自作自受罢
了。」
「自作自受……说的好。」
她黯然的神色让他稍稍停顿。
然後孟霆硬著心肠继续说:「既然你那个叫阿美的同事已经待很久了,那么
她就一定有足够的经验跟能力,去应付这种场面,你出面帮她,只会为她带来灾
难。」
最後坚决悍然的口吻下了结语:「这说明了什么?当问题不在自己的权限及
能力范围之内,就不该贸然行事,否则只会得到反效果。」
恩娣沉默不语,心里却很明白——他说服了她。
半晌,恩娣终於开口:「我懂你的话,我想你是对的,是我错了。」
她痛定思痛而认错的坦率,惹他胸口再度微微作疼。
他做了什么?扼杀那种纯真的热忱?孟霆真的很想告诉她,她没错,他只是
希望她更懂得保护自己。
「恩恩……」
他脱口而出的轻唤,让恩娣的心脏跟著扑通扑通急跳。
这是他首度这样叫著她,竟是这般自然,彷佛已经唤过无数次。
恩娣忽然问感到害怕。
这样轻声呼唤之後,接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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