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这些他都知晓,早听师父叨念过几百遍了,当初会接近真雅,也是意欲藉由亲
近她,得她信任,以便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但如今,他不要了。
“师父,我不要了。”无名抗议,犹如受困的野兽,嘶声悲鸣。“我跟你说过,
我并不想成王,不想与真雅争这片江山。”
“我也说过,这一切由不得你。”洛风语气寒冽,脸上毫无表情。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无名懊恼地吼,简直快发狂了。“真雅若要与曹承
熙成婚,我又如何能阻止?”
“很简单,只须你先与她生米煮成熟饭便成了——”
“公主殿下,是该有所决断的时候了。”
是日,曹承熙趁着承办公务之便,再次向真雅提出要求。
真雅没立刻答话,在一份文件上落款后,这才缓缓扬首,明眸迎向面前凛然肃
立的男子。
曹承熙,兵部令曹仪之子,曹家年轻一代最受瞩目的俊秀,亦是跟随她多年的
心腹。
他去世的兄长曹承佑,曾被希林百姓封为用兵之种,亦曾是她的挚友、她的导
师,是她芳心之所慕,但对于一直渴望取代兄长的他,她却无法生出任何不寻常的
情愫。
“我一定设法说服我那些家族长辈们全力支持殿下成就大业,殿下应当也知晓,
除了军事力量外,我们曹氏家门亦在圆桌会议上控制不少席次,您会需要我们的。”
曹承熙热切地游说。
“我明白的,承熙。”
他说的,她都懂,只是——
“若是您对与我……”曹承熙尴尬地清清喉咙。“若您对与下官成亲有所疑虑,
下官愿保证,我对殿下一片赤诚,当上驸马后,亦会对您百依百顺,极力扶持,助
您称王。”
他字句斟酌,即便私下与她独处,仍不忘使用敬语。
真雅明白,这是他端方严谨的个性使然,或许终其一生,他都不会有所改变。
她静静地望着他。“我从没怀疑过你对我的忠心。”
“那殿下还犹豫什么?莫非……”曹承熙顿了顿,带着几分犹疑的目光梭巡于
她冰清容颜。“殿下另有意中人?”
她怔了怔,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这含蓄的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曹承熙急了。“不可以是他!”他嘶声喊,神
态焦灼。“殿下,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就他,不行吗?
真雅默然,心口沉甸甸的,泛着冰凉。
曹承熙见她沉默不语,更焦急了。“殿下,您明知无名的真实身分,他是申允
太子的血脉,背后还有一群残余的旧势力,他只会成为您的麻烦,事实上,您早该
除掉他——”
“他并无意成王。”她悠悠地打断他。
“就算他无意好了,他背后的势力容得他为所欲为吗?”曹承熙言语如刀,一
刀见骨。
真雅隐隐地痛。
“殿下,您要留他在身边,下官无法反对,但万万不可与他成婚啊!”
“……我没想过许他婚约。”她早立志,她的人,她的心,都是属于这个国家
的,而他,绝对不是能与她共享王权之人。“我很明白,我的婚姻不由得我私心作
主,你退下吧!让我好好想想。”
屏退曹承熙后,真雅独自坐在执务室里沉思,思绪千丝万缕,终究理不出头绪。
果真到了该拿她的婚姻作为政治筹码之时了吗?她曾想过,不到最后一刻,她
绝不婚,现下已到了那一刻吗?
她懊恼地叹息,一时之间心海波澜起伏,无法冷静。她离开兵部,来到马厩,
跃上最钟爱的骏驹,策马疾奔。
一路穿过宫外大片园林,来到湖岸边,意外地发现有个熟悉的人影早坐在岸边
一块大石头上,逍遥自在地握竿垂钓。
是无名。
她俐落地下马,将缰绳圈在一株树干上,朝他走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无名回过头,朝她笑出一口白牙,笑得她有些眩目。
“你怎么也会来?”
“很闷,出来透透气。”她答。“你呢?”
“看不出来吗?”他甩了甩手中的钓竿。“我在钓鱼。”
她眯眼,仔细瞧了瞧空无一物的鱼鈎。“钓鱼怎么不用饵?”
“我这叫‘愿者上鈎’,不愿也不勉强。”他话说得潇洒,笑容爽朗,她看着,
郁闷的心房彷佛拨开了云雾。
“我瞧你是钓好玩的吧?”她笑道。“有成果吗?”
他一摊手。
“看来这湖里的鱼儿都很聪明,不愿上你的鈎呢!”她戏谑。
“要不你来试试?看这些鱼儿遇上你会不会便傻了?”他玩笑似地邀请,她没
多想,便点点头。
他伸手,一个轻巧的回旋便将她也拉上石头,两人并肩坐着,他将钓竿递给她,
自己则从怀里摸出一颗糖球,抛进嘴里。
“我也要。”她说。
他笑着又掏出另一颗糖球,塞进她的樱桃小口。
天色蔚蓝,天空浮着一朵朵胖乎乎的白云,云影映在清澈的湖面,轻盈她随水
游动。
两人都不说话,享受片刻的静谧,真雅握着钓竿,钓竿无饵,果真一动也不动,
看来湖里的鱼群都不傻。
想着,她笑了,笑过后,心房又淡淡地笼罩忧郁。
“还记得吗?”她蓦地扬嗓,嗓音沙哑。
“记得什么?”他问。
她没看他,定定地看着钓竿的鱼线在湖面上微微颤动。“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看
沙漠飞雪,都快走完那片大草原了,只差几天,便能抵达沙漠。”
她忽然提起往事,他有些惊讶。
“记得吗?”
“嗯。”当然记得。
“是我坚持要回来的。”她说。
“嗯。”他应。
她望向他,水眸迷离,漫着烟雾。“你会不会气我?再晚几天回来就好了,再
晚几天,说不定我们便能亲眼见证沙漠飞雪的奇迹。”
他摇摇头,笑笑。“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分别呢?还不就是下雪嘛,看不看也
无所谓。”
可总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若是有朝一日她当真坐上希林王座,这愿望,怕是永无实现的一天了。
她忧伤地睇他。“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有啥好对不起的?”他撇撇嘴,一副很拿她的多愁善感没辙的样子。“还以
为你征战沙场多年,比大男人还爽快,怎么也跟一般娘们一样,婆婆妈妈的!”
“别这么对我说话。”她故作不悦地眯眯眼。“我可也是个公主。”
他耸耸肩。“我从来没当你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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