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幸而她侧身背对着那人,又挂着面纱,那人瞧不见她的泪,也瞧不见她脸上的
伤疤。
不能让他看见。
如果真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男人,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夫人。”他的嗓音深沉,微蕴一丝哑。“瞧你身子不适,还是躺着休息吧!
且让在下为你诊脉。”
“我没什么,只是感染了风寒。”她沙哑地应道。“今日已经好多了。”
那男人似乎正看着她,目光灼灼,她不觉低眸,怯于迎视他的眼神,好半晌,
方鼓起勇气开口。
“请问这位爷,贵姓大名?”那人没立刻回答,不知犹豫些什么,还是瑶光在
一旁热心地代答。
“娘,这位大叔跟我一样都是北斗七星喔!他叫开阳。”
开阳!
素手一颤,茶杯跌落,在地上摔碎成两片。
瑶光吓一跳。“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娘只是……手滑了。”她虚弱地自唇间挤出声音,双手颤栗得
厉害,怎么都止不住,只能藏进宽大的衣袖里。
是开阳,他是开阳!
怎么可能……是他?
她用力咬牙,心海汹涌呼啸,卷起千堆雪,情绪沸腾到极点,表面却深藏着不
敢露出一丝端倪。
不能让他看破,不可以……
“瑶光,你娘大概是吓到了。”正当她六神无主时,只听他喑哑地开口。“因
为我的名字,跟这个国家七年前死去的太子一样。”
“太子,那是谁啊?”瑶光天真地问。
“就是以后会当上这个国家的王的人。”他解释。
“王又是什么?”
“你不知道?”
“嗯,我娘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娘……没教你读书识字吗?”
“有啊!我会写字,也会读书喔——”瑶光孩子气地强调。“北斗七星每个名
字我都写得出来,我还会数数喔,我数给大叔听,一、二、三、四……”
孩子口齿清晰地数着数,而母亲,心乱如麻地听着,单调的声调,犹如记忆的
回音,于她脑海悠悠回荡——
往事不堪回首。
那年,她身陷火场,仓皇失措。
说好了只是安排她假死,会有人带她逃出宫外,但她在膳房里苦等,却等来一
场滔天大火。
她傻傻地呆了好片刻,总算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真的要她死。
赫密、月缇并非真心想领她出宫安顿,他们只想她惨遭火噬,一了百了。
原来他身边的人,如此憎厌她。
她懂了,在火场里痛彻心腑地领悟,她的存在,对他、对跟随他的人,都是不
祥且多余。
她是他的累赘,是他成王之路最大的绊脚石,她该死去,清清静静地消失于这
世间。
不错,她该死。
她不想逃了,也不奢望任何人会关心自己,只是那么认命地蜷缩在膳房角落,
盯着墙面,想起她与他初见面,也是在王宫御膳房。
那时,她请他吃自己亲手做的点心,而他由于思念王兄,在她面前嗄咽落泪。
他一面吃,一面哭,哭到心酸处,整个噎住了,呛咳不止,而她怔怔地看着,
初次领略为一个人心疼的滋味。
开阳,开阳……
她唤着他的名,在团团浓烟里,也阵阵呛咳着。
她不后悔,即便爱上他的结果,只能这般孤寂地死于烈火焚身之苦,但她不后
悔,只愿他过得好,愿他得到他衷心想要的。
愿他有一日,能成为这个国家的王,她知道他会做得很好的,他一定会。
然后,她在九泉之下会默默祝福着他,祝他寻到另一个知心人,伴他走过漫漫
孤独的岁月。
愿他幸福。
她在火焰中祝祷,神智逐渐昏茫,终于,她晕去了,以为自己就此走上了黄泉
路,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穿着宫女服饰躺在东宫花园角落。
大伙儿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到她,她拾起身边不知谁替她收拾好的包袱,悄悄
地潜离宫外。
后来,她才慢慢想清楚,救她的人不是赫密或月缇,而是玲珑。
玲珑牺牲自己,与她交换了衣着,顶替她死于那场精心安排的大火。
想明白前因后果的那夜,她痛哭失声,悔恨不迭,顿时兴起自尽的念头,后来
听说开阳于政变中壮志未酬身先死,她死意更坚决。
若不是发现自己肚里怀了孩子,若不是因为舍不下他留给自己的孩子,她肯定
殉情赴死。
因为瑶光,她才活下来,为了扶养这孩子长大成人,她不惜磕磕绊绊,即便由
于寡妇之身与这张烧伤的脸,受尽欺凌与冷落,也要坚强地活着。
只是她没想到,活下来还能与他再相逢,没想到他也好端端地活着……
“夫人,在下该如何称呼你?”他礼貌地问。
我是采荷!你认不出来吗?我是采荷……
她掩落羽睫,费尽全力咽回喉问酸楚昀哽咽,冷淡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回应。
“宛娘,大家都这么叫我,宛娘。”
宛娘,她是宛娘。
不是采荷。
开阳惘然寻思,坐在月色之下,一管横笛就于唇畔,悠悠吹奏着。
笛音时高时低,旋律曲折多变,不变的是那哀婉的音调,以及吹笛之人忧郁的
神情。
为什么,她不愿与他坦然相对?
今日在这院落乍听她的嗓音,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激烈震动,虽然她用
面纱蒙着脸,穿戴的又是与以往不同的荆钗布裙,但那双清澈忧伤的眼眸,透露了
太多秘密,而她的反应,更证实他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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