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看看这个,考虑一下。”
这天,萧仲齐被叫进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劈头便交给他一份文件,他丈二金
刚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
“我们公司上个月在美国硅谷并购了一家科技公司,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他点头,对方虽只是间小公司,但掌握il极关键的核心技术,董事
会对这桩并购案非常重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竞争对手手中抢下这间公司。
“董事会讨论过了,觉得你很适合管理那间公司。”
“什么?”萧仲齐震惊。“意思是——”公司要外派他去美国?
“没错。”董事长微笑。“之前你在上海的功绩很受赏识,所以董事会才同意
升你为业务副总,说是副总,管的也只是总公司的业务部门而已,这次不同了,是
真正放手让你去管一家子公司,目前规模是不大,不过未来大有可为,我想最多两、
三年吧,你就会成为咱们集团炙手可热的核心人物了。”
也就是说,未来高升的阶梯已经替他搭好了,他只需一步一步踩上去即可。
“你应该会接受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吧?”董事长笑问,丝毫不怀疑他会欣然领
命。
笨蛋才会拒绝!
可萧仲齐却犹豫了,接受这个派令等于必须离开台湾,离开他最牵挂的前妻,
几个月前,夏晴已经远赴美国工作了,如果连他也走了,小冬便真真正正是孤单一
个人了。
教他如何恩那个放心?
“董事长,我很感激公司的赏识,愿意给我这个表现的机会,不过……”
“不过怎样?”董事长讶异地蹙眉。“你可别说你要放弃这机会,你知道想抢
这份肥差的人有多少吗?我可是想尽办法才说服所有董事一致支持你,你千万别不
领情。”
“我知道,我也很感谢董事长的费心,可我在台湾,有牵挂的人……”
“你是指谁?你不是已经离婚了吗?一个单身汉,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有什
么好舍不得的?还是你担心你老爸?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吗?大不了你带他一起去美
国,公司会帮你租一间够大的豪华公寓,若是有需要,也可以配两辆车给你,一辆
让你老爸开着到处逛,免得他生活太无聊。”董事长自认为公司开出条件够优渥了。
萧仲齐只能无奈地叹息。问题并不是他父亲,若是他外调美国,自然可以带着
老人家一起走,可另外那个人,却是他带不走的,而她偏偏是他最大的不舍。
“我再给你三天考虑,想清楚了回答我!”董事长一声令下,不跟他啰嗦。
萧仲齐心事重重地踱回自己的办公室。
不需要三天,他其实马上就可以给董事在答案,他并不想离开台湾,只是为了
自己未来在公司的进退,他必须仔细斟酌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
总不能说是为了前妻吧?那只会惹得董事长更火大……
“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在办公室门口,他遇见了温莉莉,她似乎等很久了,微笑地注视他。
他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拿这个给你。”她跟他进办公室,将一个分成几层的餐盒搁上他办公桌。
不会吧?又帮他做便当?
他蹙眉。“莉莉,我不是说过了?我们———”
“我知道。”温莉莉打断他。“你说我们只是朋友,可没人规定,朋友不能做
便当请你吃,对吗?”她柔声低语,丝毫不因他的拒绝而退缩,反而更勇敢地献出
自己的心意,她打开餐盒。“至少尝尝看,这可是我照着你前妻给的食谱做的喔,
保证合你口味。”
“你说什么?”萧仲齐不敢置信,瞪着餐合里一道道他喜欢的菜色,每道菜都
细心地分装在不同小格里,就跟他前妻的习惯一样。“你说小冬给你食谱?”
“是。”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意味深长地凝望他,半晌,嫣然一笑。“她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
交代她照顾他?这什么意思?
萧仲齐暗暗掐握拳头,凛着脸,拾起筷子,挟了一块苦瓜咸蛋送进嘴里——手
艺是粗糙了点,不及他前妻细腻,但味道的确是相近的。
“这样你总该相信我没骗你了吧?”温莉莉沉静地扬嗓。
萧仲齐闻言,面色一沉,胸臆霎时缠绕着一股焦躁的情绪。
该死的叶初冬,可恶的女人!她见鬼地究竟在打算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深夜,叶初冬刚回到家,便听到电话铃声急促作响,一声接一声,蕴着某种激
烈的情感,听得她胆颤心惊。
她直觉猜到是谁打来的,也清楚地明白自己这回绝对躲不过,她已经避接他电
话好几天了,迟早必须面对现实。
她幽幽叹息,无奈地拾起话筒,而他一开口便是指责。
“温莉莉说你亲手写食谱给她,还交代她要好好照顾我,是真的吗?”他质问。
“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耳畔传来的声浪汹涌着怒意。
她深吸口气,暗自平息不稳定的心韵。“我这样做,不好吗?她说你很讨厌员
工餐厅的午餐,想做饭给你吃,所以我才帮她——”
“你干么要帮她?”他怒气冲冲地打断她。“人家开口要求,你就非答应不可
吗?干么这么好说话?你是笨蛋吗?”
他居然骂她笨?
叶初冬心头隐隐疼痛,教他尖锐的语锋刺伤了。“你不是说,我的个性就是这
样吗?是你自己说,只要我觉得行有余力,可以给别人快乐,不妨就尽量去帮助别
人。”
“所以你现在是觉得帮助温莉莉,可以让她快乐吗?”他气恼地咆哮。“那你
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觉得快乐?”
她怔住,他这意思是他不快乐吗?
可她死为他好啊,她只是希望他跟温莉莉能顺利交往,不必再顾虑她这个前妻。
“你该不会是想摆脱我吧?”萧仲齐阴沉地逼问。
她愣了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你想跟你老板交往,怕我这个前夫碍事,所以才插手管我跟温莉莉的事,
对吧?”他语气森冷,冻结她的心。
她惶然握着话筒,不相信他居然如此猜疑她的心思,为何他要将她想得那么负
面?在他心里,她是那种自私的女人吗?他难道不曾想过,她其实在意的,是他的
幸福?
“仲齐,你好过分……”她心冷,嗓音也发颤。
“我过分?”他冷哼。“过分的人是你吧?你说说看,你几天没接我电话了,
你想跟你老板谈恋爱,也用不着把我这个前夫踢到一边去吧?难道我们之间的情分,
你一点都不顾虑?”
就是因为太顾虑了,她才不敢接他电话,怕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出醋意,怕自己
不能从容大方地祝福他跟另一个女人,若是她真的能不顾与他的情分就好了,那她
也不必如此自苦……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决定跟韩智宇交往了?”他咄咄逼人。
他凭什么这样逼问?凭什么资格?他们已经离婚了,彼此都是自由之身,要跟
谁交往,对方都不能干涉,不是吗?
叶初冬用力咬牙,强忍泪意。“是,我是答应跟他交往,怎么样?”
萧仲齐蓦地倒抽一口气,然后,是一阵阵长长的、仿佛要绵延到宇宙尽头的沉
默。
这样的沉默,令她呼吸困难。
过了许久许久,挡她错觉自己即将断气时,他终于出声了,却是一句嘶哑的控
诉。“叶初冬,你真的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快逼疯我了?”
她愕然无言。
“你想跟那个暴躁的家伙交往,很好,我就……祝福你。”他咬牙撂话,似是
噙着某种恨意。“不过小冬,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什么事?”
“难道你不会想问他跟我一样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问他能不能保证永远不再为别的女人动心。”他冷冷地笑。“我很好奇,他
的答案会是什么。”
她愕然,听着他几乎可以说是阴毒的言语,心房无声地破开一道口,那是曾经
狠狠令她通过,一直无法真正结痂的伤口。
如今,在他有意的挑弄下,又流血了。
她震颤地哽咽,默默,挂了电话。
他做了什么?
耳畔,响起电话断线的嘟嘟声,一声一声,清冷悠远,仿佛月夜乌啼,听了令
人断肠。
萧仲齐怔忡地握着话筒,胸海扬起惊涛骇浪,他说错话了,他不该用言语的利
刃讽刺她,他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抵挡不住一股强烈的失望与妒意,因为他不够
冷静,因为他感觉受伤,所以也发狠地想伤害那个令自己心痛的女人。
而她,果然受到伤害了,虽然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那样安静地挂了电话,他
却觉得自己受到了最严厉的谴责。
他伤了自己最在乎的人,他到底在做什么?
一波波排山倒海的悔恨,蓦地攫住萧仲齐,他懊恼,像个疯子般在屋内暴跳叫
嚣,却止不住胸口的剧痛。
他还是怨她,还是很气她,她为何要将他推给别的女人?为何要跟她那个可恶
的老板交往?在他终于觉得自己有机会挽回她的时候,她怎能那般狠心地当头对他
浇下最冰冷的雨水?
可他也心疼她,不舍她,不论她是如何伤他的心,他都不希望她因自己受伤,
他……不想看到她哭,光是想象她哭泣的画面就濒临抓狂。
“叶初冬!为什么,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痛楚地咆哮,再也压抑不住胸口复杂的情绪,夺门而出,跳上车,风驰电掣
地飙到她家楼下。
然后,像个傻瓜无所适从地在附近徘徊了一夜。
因为他不晓得该跟她说什么,因为夜太深了,他不愿扰她清梦。
明明不甘心,为何还想来跟她道歉?
明明就想用力摇晃她,痛快地骂她一顿啊!
他怒了一夜,痛了一夜,也守了一夜,隔天清晨,他红着一双疲倦的眼,涩涩
地看她踽踽走出家门。
她形只影单,行走的身姿隐隐透出一股落寞。
他看着,心弦牵紧,几乎有股冲动上前道歉,想逗她笑,哄她开心,潇洒大方
地祝她和韩智宇幸福。
可他做不到,装不了潇洒,假不起大方,事实上,他嫉妒得不得了,他诅咒韩
智宇,那个粗鲁有傲慢的男人不配得到她。
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必须对她温柔、体贴,无时无刻想着她,要将她捧在手心
里,像宝贝般地疼。
她值得更好的……她是哪只眼睛瞎了?怎么会看上一个当街强吻她的男人?简
直太没眼光了,真教他失望!
萧仲齐忿忿不平,忘了自己也应该上班,只顾跟在前妻身后,偷窥她一举一动,
挡她进公司的时候,他就像个跟踪狂,在对街的路灯下守着。
他在等什么?他也不晓得,只知道他舍不得她,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却又不
知从何说起。
一个小时后,他看见她匆匆奔出办公大楼,身旁跟着另一个女同事,两人不知
说了些什么,接着分道扬镳。
她脸色雪白,看得出来十分焦急。
萧仲齐拧眉,不愿让叶冬初发现自己跟踪她,只得抓住那个打算回公司的女同
事。“你好,我是初冬的朋友我看她匆匆忙忙走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昨天陪老板应酬,结果回来时弄丢了老板的机密文件,刚刚才发现,现在
沿着原路回去找了。”
她弄丢了机密文件?
萧仲齐凛然,弄丢机密文件可大可小,若是被有心人士捡去利用,后果不堪设
想,她肯定因此被狠削一顿。
“唉,我本来想帮她找的,可她却说可以自己来,她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实
在太逞强了。”女同事感叹。
萧仲齐蹙眉,顾不得女同事好奇的眼光,急急尾随叶初冬,看她沿路寻找那份
文件,问每一个可能见过的路人,连街边的垃圾桶都翻出来瞧,;路人当她神经病,
鄙夷地蔑视她,她不理会,只是傻傻地、执着地寻找。
明明很慌,却又要强迫自己镇定,愁眉不展,询问路人时脸上却带着微笑。
他看着她,几乎不能呼吸。
他勇敢的小冬,令人心疼的小冬,她为什么不求救?为什么不请同事帮忙?为
什么任何事,都想要自己承担下来?
她那么瘦弱的肩头,扛得起吗?
他上前一步,差点想出声喊住她,他想帮她,陪她一起扛下这个责任。
可他很快便领悟,自己绝不能插手。她说过,她要学会独立,也自豪自己的独
立,如果他帮她,或许会毁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
他只能默默看着她努力收拾自己创闯下的祸,就像一个父亲,必须学会放手让
女儿成长,她能做到的,一定可以!
他在心里暗暗为她加油打气,所有的怨与怒都在此刻消弭,现在,他对她,只
有满满的爱。
原来,他还是爱她的,对她的爱情,从来没有一天消失过——
总算找到了。
下班后,叶初冬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家,回想起整日的仓皇不安,蓦地感觉恍如
隔世。
因为闯了那样一个大祸,她被韩智宇当着全公司同事面前痛骂一顿,颜面扫地,
可她只能挺着背脊听训,然后收拾满地破碎的自尊,独自善后。
她找了一天,终于在昨晚跟客户应酬的餐厅附近一家便利商店找到了,原来是
她在帮老板买解救液的时候,一时不察,将文件留在复印机上,工读生见无人认领,
本来想丢掉了,幸好她及时在最后一刻抢下。
幸好,没造成公司任何损失,否则她不但工作不保,也对不起当初介绍她进这
间事务所的小夏。
她到底是怎么了?
叶初冬茫然寻思,在街角一扇橱窗前伫立,怔忡地凝望玻璃反照出的自己。她
看起来好疲倦,忧郁失神,身上寻不到一点亮丽光彩。
这一年来,她好不容易变得有点喜欢自己了,为何现在,她又回到过去那个黯
淡的叶初冬?
就因为她的前夫跟另一个女人展开新恋情,她就要因此情绪纷扰,连工作与生
活都乱了步调吗?
那她这一年来究竟算什么?她究竟为了什么而努力?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
更坚强、更亮眼、更有自信吗?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叶初冬怅然叹息,额头点在橱窗上,感受玻璃的凉意,她的心也凉,冷冷的,
不屑自己,唯有一双眼隐隐灼热着,似是泛涌着泪意。
但她不能哭,不喜欢哭,很小的时候,就养成忍泪的习惯了,哭是没用的,哭
也不会有人疼,只会造成大家困扰。
所以她不哭,不哭的……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含笑的嗓音唤回她迷离的心魂。
她怔住,僵硬地回眸,迎向一张熟悉到几乎令她心痛的脸庞。
萧仲齐正对她微笑,那笑,温暖而包容,隐约勾着一丝歉意。
“你怎么来了?”她沙哑地问。
“你忘了吗?”他依然笑着。“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是她生日。
或者该说,是她为自己定下的、重生的日子,若是他们没离婚,今天也是他们
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这是第六年,他为她庆生了。
叶初冬怔怔地看着前夫为自己忙碌,他说在室内庆生太乏味了,拉着她到附近
一栋大楼屋顶的空中花园,点燃了几盏烛火,玻璃酒瓶里插着一束她最爱的粉紫玫
瑰,还有一个小巧的鲜奶油蛋糕,镶着一圈红艳欲滴的草莓。
“你怎么还记得?我以为……”
“以为怎样?”
以为他会忘的,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不是吗?而且他们昨晚才在电话里不欢
而散,她以为他很气很气她的,以为他或许从此以后,再也不理她了。
她甚至做了噩梦,梦里,他无情地对她宣布两人的缘分到此为止,而她,惊惧
万分地醒来,全身冷汗涔涔。
就像她以前曾经做过无数次的,被说要领养她的“家人”赶回育幼院的恶梦…
…
“我当然会记得。”他仿佛看出她的思绪,温柔地笑。“我不是答应过你吗?
每年会为你庆生,送你最特别的礼物。”
他的确答应叶初冬眨眨酸涩的眼——怎么办?她好像又想哭了。
“瞧你一副感动的样子。”他善意地挪揄,忽地掏出手机,趁她不备时拍照存
证。
她惘然,想起他们新婚时,他也是这样胡乱拍,拍的她哭笑不得,又羞又恼,
却又拿他没辙。
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兴致勃勃地拍照了?现在,他为何要拍呢?
“哪,到这边坐下。”他拉着她在桌前坐下,面对蛋糕,自己则坐另一边,为
她唱生日快乐歌。“许个愿吧!”
“许什么?她傻傻地问。
“笨蛋,就许你最想实现的愿望啊!”他再次按快门,拍下她傻气的容颜。
“别告诉我你一点梦想也没有,至少,许愿你跟那个韩智宇……交往顺利吧。”
她闻言,胸口一震,抬眸望他。
他自嘲地勾唇,眼神瞬间深沉。“你别管我昨天说了什么,我那时候……神智
不太清楚,我祝福你们,是真心的。”
他真的祝福他们?她心弦揪紧,不觉咬牙,不知怎地,昨夜他的讽刺令她伤心,
可今夜的祝福,却也令她不开心。
他误会了她的沉默。“你就当我昨天理智被狗吃了,一时发神经,原谅我吧。”
“我没……怪你。”她低语。“我才应该向你道歉,不该插手你跟温莉莉之间
的事,我也只是……希望你们能顺利交往,你不用顾虑我。”
“我知道。”他沙哑地回应,别过眸。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想看她,还是不敢看她,只知道当他再次望向她时,又是那
个幽默潇洒的萧仲齐了。
他劝她吃蛋糕,逗她笑,哄她开心,开了事先准备的香槟,为两人斟满。
“我们干杯!”
“不行,我不能喝!”她近乎惊恐地瞪着金色酒杯。“你会忘了我前阵子才喝
醉了当街出糗吧?我那天,一定做了很多蠢事。”
“哪有?你那天超可爱的。”他反驳。
叶初冬眯起眼。她才不信,一个喝醉闹酒疯的女醉鬼哪里会可爱?“你少安慰
我了。”
“是真的。”他微笑,将酒杯轻轻扣进她手掌。“说真的,我倒宁愿你常常喝
酒,你知道吗?你喝醉了会唱歌跳舞,会跟我说好多话,还会撒娇耍赖,像个天真
的小孩子。”
她喝醉了……像天真的孩子?她瞪他。“你确定不是像个疯子?”
他呵呵朗笑,凝望她的眼潭,好深好深,潜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喝酒吧,
喝一点点也好。”
她接过酒杯,手指不争气地颤抖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心悸,只知道当她一口
一口啜饮着又酸又甜的香槟时,彷佛啜饮的,是他缠绵的情意。
“对了,我有礼物送你。”说着,他取出一份厚厚的礼物,系着红色绸带,结
了只漂亮的蝴蝶。
“这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她解开绸带,卸了包装纸,原来是一本相簿,她疑惑地打开,第一页有他龙飞
凤舞的留言:“给我最亲爱的小冬,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什么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她不解,翻阅相本,才发现里面贴这一张张她的剪影。她神采奕奕地出门上班,
她在捷运列车上读书,她跟警卫打招呼,中午休息时,她跟同事言笑晏晏地共进午
餐,她一个人逛书店,在咖啡店里对着笔记本型计算机工作,她上图书馆,捧了一
大叠考书,就连她今天早上,急着找文件的摸样,都让他拍下了。
她心口震颤。“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你一直……看着我?”
他淡淡一笑,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指向其中一张照片。“看到没?这是你在
跟路人问文件时的表情,你在笑,就算在这么慌的时候,你还是努力保持冷静,你
没有被自己闯的祸击倒,而是选择勇敢面对现实,努力收拾善后--- 你不觉得这样
的自己,很值得尊敬吗?”
她值得……尊敬?
叶初冬震撼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说过,方才她还为失神犯
错的自己感到懊恼,现在,却有人如此坦然地欣赏她……
“你很认真,小冬,或许有时候会犯错,或许有时候会拗不过同事的哀求,帮
人做了许多不该自己做得事,可能就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友善有礼貌,所以
大家都喜欢你,你在公司的人缘不错,对吧?”
是还不错,同事们办聚会都会抢着邀请她,中午也喜欢跟她一起用餐。
她愣愣地凝睇他。“
“认真的女人很美丽。”他说。“所以你很美,小冬,你很出色。”
她懂了,原来他送这份礼物,是为了鼓励她,他看出她的自卑,看透她又对自
己失去了自信,所以才用一幅幅剪影告诉她,她是个很棒的女人。
他对她真好,真用心,他怎能如此竭尽所能地对她?她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妻了,
只不过……只不过是个朋友啊!
“仲齐……”她迷蒙地睇他,真的好想哭,泪光在眼底闪烁,剔亮她的心。
“小冬,我要去美国了。”他突如其来地宣布。
她怔住,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们公司在硅谷并购一间公司,派我过去打理,下礼拜就要出发了,”他涩
涩地解释。
他要去美国了,下礼拜就要出发了。
叶初冬迷惘,他说的话彷佛重唱,反复在她脑海回旋,她听着,却是茫茫然地
解不开其中涵义,许久、许久,她才总算领悟了。
他的意思是,他要离开她了。
小夏去美国,如今他也要去了,从此以后,她在台湾真的是孤伶伶一个人了。
没关系,她从小就是孤儿,本来就是一个人,不是吗?
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她努力绽开唇,自喉间挤出干涩的嗓音。“那你……要保重喔,你用担心台湾
的事,我会帮忙照顾爸……你爸。”
“不用了。”他摇头,敛下眸,又避开她的视线。“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之后,
就会回来接他,他年纪也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台湾。”
“说得也是,你是应该带他一起去,他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部方便。”她轻
声低语,胸口空荡荡的,像是遭怪手挖去了一大块。“那我们就……常写信联络吧。”
只能写信了,电话恐怕也不方便打,美国与台湾位在地球的两端,他的白天是
她的黑夜,以后,再也不能握着话筒,热烈地讲到耳朵发痛了。
以后,也不能像这样见面了,就连在街头偶遇,机率都渺茫。
以后,她跟他,就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啊!是一时情绪,才走进彼此的世界,如今只是各自回到各
自的人生轨道而已。
“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她颤声叮咛。“冬天又要到了,你皮肤容易
发痒,记得洗完澡以后要搽乳液,不要偷懒。”
“哎,你也知道我一向懒得搽。”
她当然知道,以前都是她替他搽的,他洗过澡后,会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她会
拿一瓶乳液,细心地替他抹遍全身,他说,那简直是世间无上享受。
从此以后,他没机会再消受她这般温柔了。
她酸楚地笑了,而他似也勾起同样的回忆,苦涩地牵唇,他们彼此相视,在凄
清夜色里,对曾经甜蜜的过去告别。
人生,缘起缘灭,他们曾真心缠结的缘,有一日,是否终将完全断绝?
她含泪望他。“拜托你,不要偷懒,多花点时间跟心力照顾自己吧,少喝点酒,
好好吃饭,你答应我保重自己好不好?你不是最听……你肯听我的话的,是不是?”
“好,我听。”他点头应允,眼潭也隐隐亮着光——他该不会也哭了,和她一
样吗?
叶初冬眨眨眼,盈盈起身。“今天谢谢你,我很喜欢你送的礼物,已经很晚了,
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家。”他仓皇地跟着起身。
“不用了。”她摇头婉拒。
她并不是要回家,家,是可以回去的地方,可她已经没有了,没有能回去的地
方,没有能理直气壮赖着不走的地方,她没有家,从今而后,又是孑然一身了。
“……我走了。”她缓缓旋身。
“小冬!”他喊住她。
“什么事?”她没回头,不敢回头。
他抢上来,从身后揽住她,臂膀收紧,体温暖化她冰凉的心窝。“再让我抱你
一次,小冬。”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隐藏的暗示,胸口剧痛,泪水疯狂地在眼底泛滥成灾。
“你要保重自己。”他不舍地叮嘱。
“……嗯,你也是。”她故作淡漠地挣脱他。
“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我会马上赶回去。”
不要,不要再这样关心她了,别再宠她疼她,她会放不了手的,会哭着跪求他
不要离开的,她会……在他面前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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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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