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真的收她为徒了?」楚怀风忍不住讶异,总是行事如风的他,这回可是
被性格一向温吞的好友给吓了一大跳。
「这很值得惊讶吗?」白谨言瞥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端起威士忌沙瓦,浅啜
一口。「不是你跟我强力推荐恋辰的吗?」
「是啊,我是很看好她,只不过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你做事不是一向很深
思熟虑的吗?」楚怀风一笑,摇了摇手中那杯龙舌兰。「所以怎样?她的琴艺符
合你的期望吗?」
「不知道,我还没正式听她弹琴。」
「还没?」又是一记惊奇之槌。「不会吧?你不是已经把她带回家里两个礼
拜了吗?」
「十六天。」白谨言淡淡更正。
「这样你还没听她弹过琴?」
「你没看过她的手,又粗又脏,还有石油的味道,我可不允许那样的手碰我
的琴。」
「嗄?」
「我要她每天浸泡柠檬醋,擦护手霜,直到双手变细致了才许碰我的琴。」
柠檬醋?护手霜?
楚怀风大翻白眼,难以置信地瞪著好友。他真的被打败了!第一次知道这家
伙原来如此龟毛。
「到上礼拜六,我才让她弹了几个单音给我听。」
「哦?」楚怀风扬眉。「你终於允许她触摸你神圣的钢琴了啊?」
白谨言没理会他的讽刺,平板地抛出结论:「完全不行。」
「什么完全不行?」楚怀风不懂。「你是说她弹得不好吗?不可能,你也看
过比赛的录影带了,她的音感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啊,要不是下午的决赛出了点小
差错,她肯定是这次比赛的冠军。」
「蓓森朵芙的琴键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弹不出声音来。而且她手指用力的技
巧太差,亟需改善。」
「琴键太重?」楚怀风从没想过这也会影响一个人弹琴。
「所以我要她先练习放松手指,在学会正确的用力方法前,不许弹曲子。」
「这么严格?我还以为弹琴就是拿手指去敲琴键就对了,原来还有这么多规
矩!」楚怀风摇头。「她这样还要练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吧。」
「这么久?」
「你真以为钢琴是随便弹弹的吗?」白谨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估计的
速度已经算快了,要是她不认真配合的话,要拖多久还很难说。」
「听听你这吹毛求疵的口气!碰上你这种严师,我看我得为那女孩默哀才行。」
楚怀风开玩笑。
「严师才能出高徒。」白谨言又饮了一口酒,平静的神态显示他完全不认为
自己太过严厉。「而且真正的魔鬼训练还没开始呢。」
「你啊,也别太苛了,万一人家被你吓跑怎么办?」
「如果这样就退缩,那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而已,不配做我弟子。」
白谨言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不配做他弟子?
这话说得多自信啊!望著好友高傲的神态,楚怀风不禁微笑。
可他的确有本事如此高傲的,从小就被誉为天才的他,确实有能耐说出这样
的话。
这些年来,多少人想拜他为师而不可得,那女孩得他亲自栽培,也算是绝顶
幸运吧。
「我想她一定熬得下去的,你没看到她那天到会场的模样,膝盖全磨破皮了,
还是冒雨赶来!她对钢琴是认真的,应该不会退缩。」
「最好不会。」白谨言酷酷地道。
她不会退缩的。再怎么辛苦,她也一定要熬下去。
一念及此,罗恋辰再度扬起早已酸涩不堪的手臂,命令自己继续练习。
白谨言严厉批评她弹琴时不够放松,除了指关节,偶尔还动用到手腕及肘关
节的力量,是非常不正确的。
「如果学不会正确的弹琴方法,你一辈子的成就也不过如此而已,永远无法
突破!」
这毫不留情的评语,至今依旧在她耳畔回响。
他命令她使用低位触键法,除了手指的第一关节出力外,其他地方都要保持
完全放松的姿态。
只许第一关节出力这么重的琴键,不用力的话根本弹不出声音啊!更何况,
她还想弹出「他」的声音。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连续几天,她跪坐在地,抬高手臂让手指搁落琴键,然后慢慢地压下,小心
翼翼地不去牵动其他部分的肌肉。
放松。她告诉自己:放松。
可是好难啊!往往练了几个小时就累了,肌肉不绷紧已不错了,遑论放松?!
她做不到。怎么办?她真的做不到!
咚。
钢琴发出奇怪的声响闷闷的、混浊的声音。
哆、咚……
「别再弹了!」冷厉的嗓音飘进琴室,阻止她继续练习。
罗恋辰惶然回首。「老师?」
「你想虐待我的耳朵吗?杀猪都比你弹出来的声音好听!」白谨言怒视她。
「起来。不许弹了!」
「可是……」
「我叫你站起来!」
「是、是。」她连忙撑起身子,可连续跪坐几个小时让她双腿发软,脑子跟
著一阵充血。
糟糕!她要晕了。
不祥的念头刚掠过,她恍惚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撑持住自己。
「站好。」白谨言命令她。
「是。」她深呼吸,勉力想找回身体的重心,却仍摇摇晃晃。「对不起,我
脚好麻」实在站不稳,只好紧紧抓住白谨言的臂膀。
「真麻烦。」他粗声道,索性双臂一展,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走出琴室,
搁落在柔软的长沙发上。
她尴尬不已。「谢谢老师。对、真对不起。」
「别说废话了。」他制止她的道歉,转身到厨房泡了一杯热可可,又顺手拿
了一盘点心走出来。「你有没有吃晚餐?」
「晚餐?」她楞了一下,待闻到点心甜美的味道时,才猛然想起自己从中午
到现在都还未进食。「忘了。」
「怪不得这么瘦。」他蹙眉,想起抱她时,臂膀几乎感觉不到的重量。「以
后不许再忘了。」递上热可可。
「是。」她急急点头,接过热可可捧在略微发颤的手中,深深啜饮一口。「
好好喝哦。」菱唇微分,展露幸福的笑容。「这个手工饼干看起来也很好吃。」
说著,伸手捻了一块送入唇腔,细细咀嚼。
看著她开心地用著点心的模样,不知怎地,白谨言深邃的眸染上淡淡笑意。
果然是十七岁的少女!只不过是一杯可可跟一盘饼干而已啊,居然就可以忘
了一整天练琴的疲惫。
「对了,老师,你要吃吗?」惊觉自己一个人用餐太不礼貌,罗恋辰捻起一
块饼干送至他唇畔。「很好吃哦。」
他没有拒绝,就著她手上的饼干咬了一口。「嗯,还不错。」
罗恋辰呆呆看著他咀嚼著饼干的唇,心湖忽地泛开一圈圈异样涟漪。
奇怪。为什么她会忽然觉得老师长得很好看?
没错,他五官是很端正,可她是他的学生啊,怎能用一种花痴般的眼神盯著
他?
她连忙敛眉低眸。「老师,我刚刚弹的……真的很糟吗?」
「很槽。」毫不婉转。
她身子一震。
「你不但没放松,反而绷得更紧,弹出来的声音当然不对。」
「我知道,可是我……」
「练了一整天。」他替她接下去。「很累吗?」
「不!不是!」她惶恐地扬起眼睫。「我不累,一点也不。」
「累就累,不必否认。」
「不是,老师,我真的不累。」
他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我很可怕吗?」
「嗄?」
「我真的可怕到让你连实话都不敢对我说吗?」他静静地问。
他果然发现她在说谎了。
罗恋辰颤然闭上眸。「对不起,老师,我只是……怕你放弃我。」她低诉,
语音细微沙哑,像受了伤的小动物。
他听著,蓦地有些不忍。
「我不会放弃你的。」他极力保持语调淡定,「除非你先放弃你自己。」
「真的吗?」她展眸,容颜因喜悦而发亮。
不必对她太好,他应该再严厉一些,冷酷一些。
白谨言不停地告诫自己,可在看著她发肿的膝盖以及因虚软而颤抖的双手时,
却发现自己无法狠下心来。
连续一星期,她每天都练习八个小时以上,就算是铁人,也该累了。他甚至
担心她的手会因而废掉。
不必他逼她,这女孩,会更严苛地逼自己吧。
「吃完了就去睡吧。明天再继续练。」
「不,老师,我还不想睡,我想继续……」
「继续杀猪吗?」他白她一眼。「我的耳朵可受不了!」
「可是」她咬唇。「到底要怎样才能完全放松呢?」
「那是一种感觉,急不来的,你要慢慢去抓。」
「可是,万一我永远抓不到怎么办?」她非常惊恐。
「如果真的那样,我只好承认自己看错人了。」他似笑非笑。
「哦。」她呐呐地应了声,脸红得像颗苹果。
他不禁真正微笑了,脸庞的线条因而柔和许多。
罗恋辰简直看呆了,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老、老师,吃了这些饼
干,我反而好像有点饿了,我可以做些东西来吃吗?」
「随便你,冰箱应该还有东西吧,厨房随你用。」
「谢谢。」她慢慢站起身,走向装潢走后现代路线的厨房,一尘不染的摆设,
看得出除了菲佣偶尔来煮晚餐外,这里很少使用。「老师要不要也顺便吃一点?
当宵夜?」
「不必了,我不饿。」他拒绝她的好意。
「啊!电锅里还有一点剩饭。我来做蛋包饭好吗?」她兴冲冲出现在厨房门
口。「我爸妈都说我做的蛋包饭很好吃呢。老师也吃一点吧?」
唉。她方才没听到吗?他不想吃啊。
「恋辰,我说……」
「老师吃一点嘛,一点点就好。」她软声央求,明眸璀亮晶灿。「我一直想
做些什么给老师吃,就当是给我个机会?」
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样的她。「好吧。」
她立即展露笑颜。「好!那老师等等,宵夜马上来了。」说著,便一头钻进
厨房,边哼著歌边忙碌起来。
他搞不懂她在兴奋些什么,只隐隐约约明白,她似乎很想为他做些什么,也
许是为了报答他收她为徒的恩惠吧。
看著她过於清瘦的背影,他神色蓦地一沉。
其实她不必报答他的,他的有心栽培并非真的想帮她什么,而是为了一己之
私……
「老师,你喜欢吃起司吗?在饭里加一点起司好不好?融化了以后,口感会
很棒的。」
「都可以。」
「好,那我加罗。」
炒了香起司饭,她开始用另一只平底锅煎蛋皮,待半熟后,挑动锅铲翻面,
手却颤了一下。
「我来帮你。」明白她是练琴练到手软,他直接握住她的手,主动帮忙。
「啊,谢谢。」她的脸又漫上绯红。
於是他出力、她移动,两人终於合力将蛋皮卷上炒饭。
关上炉火,看了看成果,白谨言有些惊奇。「你的技术不错嘛。现在的年轻
女孩还会这样煮饭的不多吧?」
「这是在家政课学的,我回家做给爸妈吃,他们都很喜欢,所以我有空时都
会再做给他们吃。」
「哦?看来你跟你父母感情不错。」
「当然啦,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从小就很疼我呢。要不是爸爸的公司倒了」
罗恋辰黯然一顿,「我们家以前很快乐的,每年全家都会出国旅行。还记得在维
也纳的乐器行里,我看见一台好漂亮的蓓森朵芙,一直吵著要爸爸买给我。」甜
蜜的回忆勾起她唇畔浅笑。「一台两百万的钢琴呢,爸爸脸色都变了,一直拜托
我饶了他。」
他听著,也微笑了。
「所以我第一天来老师家时,看见那台蓓森朵芙真的好激动,那真是好美的
琴啊!当时我好想马上弹弹看,可是」
「我不许你弹。」他接口。
「因为我的手太粗糙了。」她回眸,朝他吐吐舌尖。「我能了解老师的心情,
如果换成是我,也不愿意让一双粗手来碰我的宝贝钢琴。」
「是吗?」想起好友对他此举的评语,白谨言微笑更深。「有人倒是对我这
么做很不以为然呢。」
「谁?」
「我的朋友,楚怀风。你见过他一次。」他补充。
她不由得楞然。「我见过?」
「就是帮你说情、让你进会场参加比赛的那个人,也是他把比赛的录影带拿
给我看,极力跟我推荐你。」
「是他推荐我的?」忆起当日对她伸出援手的英俊男子,罗恋辰感激莫名。
「真是太谢谢他了!老师,改天我可以见见他吗?我想当面对他道谢。」
「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只不过他最近忙著准备到北欧摄影的事,可能要过
几个月吧。」
「到北欧摄影?他是摄影师?」
「你可能也知道他,他去年出过一本摄影集,很轰动的。」说著,白谨言找
出两个盘子。
「啊,他这么有名吗?」罗恋辰一面将蛋包饭盛上他端捧的盘里,一面充满
歉意地道,「我完全不知道。除了钢琴,我很少注意别的事。」
「除了钢琴,你也不想注意别的事吧。」他淡声道,帮著她把餐盘餐具摆上
餐桌,并拣了一张椅子坐下。
她又为两人各斟了一杯加了柠檬的水后,才在他对面落坐。
「不只摄影,我连电视新闻也不常看,同学在聊什么我都弄不清楚。」她拢
了拢发绺,有些不好意思。「老师一定觉得我的生活太过狭隘吧?」
他摇头。「跟我料想的一样。」
「一样?」
白谨言端起玻璃杯,闲闲啜一口柠檬水。「我早猜到你的生活重心只有钢琴,
眼底也只看得到钢琴。」
「这样……不好吗?」
「这样很好,这样才是我想要的弟子。」
直视她的目光既深且重,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可她没有逃,定定回凝。
「老师是因为这样,才决定收我当学生吗?」这问题从她第一天来到这里就
想问了。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优雅地拿汤匙舀一口蛋包饭,送入嘴里。
「好吃吗?」她问,企盼地望他。
「嗯,不错。」他点头。
罗恋辰兴奋地笑了,这才替自己也舀上一口。「我本来以为老师收我当学生,
是因为我的音感比较好。」
「是非常好。很少人能拥有像你这样的音感。」
「啊。」第一次得到他的赞赏,她脸红心跳,几乎要晕了。
「可是音准还很差。」赞赏之后,随之抛下一句严厉批评。「知道为什么莫
札特的乐谱看来都很简单,却很难弹得好吗?」
「……为什么?」
「因为要弹好莫札特,琴声绝不容许有丝毫差别。同样的音符不能出现两种
琴声,正因为曲子不复杂,所以琴声要更透明、更清澈,偏差一点点都不行。他
的曲子很能考验弹琴者运指的功力。」
运指的功力?
罗恋辰张开双手,怅然瞧著。「所以像我现在这样,是绝对不行的吗?」
「没错。」
她失落地叹了口气。
「我收你当学生,除了你的才能,更重要的是看中你对钢琴的热爱。」他悠
悠道。
如果那天她没有叫计程车跟上来,追著他在大街小巷绕,他绝不会收她为徒。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单纯向往学琴的弟子,而是一个为琴痴狂、除了钢琴,眼底
容不下其他事物的极端仰慕者。
「老师也是这样吗?除了钢琴,看不到其他东西?」她好奇地扬眸。「老师
没有女朋友吗?」
白谨言吃饭的动作一头,仿佛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老师应该有女朋友吧。」她低声说,脸颊微微发烧。「你长得这么帅,应
该有很多女生……」
「我没有女朋友。」他涩涩地打断她。「我的恋人就是钢琴。除了钢琴,我
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嗄?」
「你也是。」白谨言瞪她,语气忽地严厉。「在你达到我的要求以前,不许
交男朋友,不许谈恋爱,懂吗?」
「老师放心,我不会的!」她用力摇头,急切地表明心迹。「我跟老师一样,
我的恋人就是钢琴,才不会爱上什么人呢。」
「那最好了。」他微微一笑,笑意却不及眼眉。
「老师不相信吗?」她放下餐具,激动地就要举手赌咒。「我可以发誓!」
「不必了。」他拉下她的手。「这种事并不是靠发誓就能做到的,最重要的
是「心」。」
「心?」罗恋辰楞楞地看他。
「只要你对爱情「无心」,自然就不会爱上任何人了。」
「这样啊。」她恍然点头,仿佛懂了。
他却明白她根本不懂。怎么可能懂呢?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啊。
「吃饭吧。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
「啊,是。」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在手里,心跳为之漏跳一拍。
「老师,我的手」
白谨言也发现了,却没立刻松开,而是轻轻抚触她肌肤的纹理。「你的手还
是太粗,待会儿不要洗碗,我来收拾就行了。」
宛如情人般的温柔抚触震撼了她,连忙抽回手,紧张地找回过於细碎的呼吸。
「可是、你的手、也很重要啊。你也要弹琴的嘛。」
「我无所谓。」他冷冷回应,就连重拾汤匙在餐盘上滑动的声音,听来也格
外冰冽。
她咬唇看著他默默进食,犹疑著是否该追问,好半晌,她深吸口气,还是开
口了
「老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他绷紧身子,直觉猜到她想问什么。
「为什么……你不再弹琴了?」自眼睫下盯著他。「你的手,明明还能活动
啊。」
是啊,是还能动。
「你的手好修长、好漂亮,弹起琴来一定很好看。」她著迷地说,「不愧是
「钢琴之手」。」
「已经不是了!」他拉高声嗓。
罗恋辰吓了一跳。「对不起,我……问了不该问的事吗?」
白谨言不语,阴暗的思潮在脑海里反覆汹涌,终於,深吸一口气。
也罢,迟早要让她知道的。
他拾起餐巾抹了抹嘴,擦了擦手,然后走向琴室,掀开琴盖,坐了下来。
有数分钟的时间,屋内一片静寂。他没有动,她也不敢说话,只是悄悄来到
他身后,屏息等著。
然后,他双手一落,敲下第一个音符
是「吉普赛流云」!
还没听完第一小节,罗恋辰立刻认出这正是她最锺爱的一首曲子,由白谨言
亲自作曲,在前年发表的作品。
这几年他创作过不少曲子,有专业的钢琴独奏曲、奏鸣曲、协奏曲,甚至包
含一出独幕歌剧,可最深植人心的,仍是这首席卷全亚洲的通俗钢琴曲。
吉普赛流云。
正因为通俗,所以情感更深,更震撼人心。
多么棒的曲子,多么棒的琴声啊!
她双手合十,近乎虔诚地聆听是她的偶像弹的琴呢,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竟
能站在他身旁,亲眼看他弹奏此曲。
她真的太幸福了……
可不对,这里错了!
待乐曲来到中段一连串的激烈琶音,她忽地颦眉,察觉到不对劲。
拍子慢了,琴声变了……这不是白谨言!
可弹的人,明明是他啊。
罗恋辰睁大眼,瞪著那跟不上速度的右手,总算明白为什么那本音乐杂志说
他失去了「钢琴之手」
他的右手,完全力不从心。
「这样你懂了吧?」低哑的嗓音拉回她震惊的思绪,沉重又破碎的嗓音,让
人听了,心口一揪。
望著他一迳低著头瞪视琴键的背影,她的眸,慢慢窜上一股酸涩。
那会是什么样的滋味?一个曾经被音乐界惊为天人的钢琴家,如今却连自己
做的曲子都弹不好,他会是什么感受?
一定很无奈,很痛苦!
如果是她,遭逢这样的变故,说不定会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而她居然还
要求这样的他弹琴给她听,实在是太过分了!
「……快去吃饭,吃完了就去睡吧。」白谨言阖上琴盖,声调掩不住浓浓的
倦意。
可罗恋辰却不肯离去,依然定立原地。
「怎么还不走?」他不悦地回头,跟著,神情一僵。「你哭什么?」
「啊。」她一楞,右手笨拙地抚上面颊,这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占据了整
张脸。「对、对不起,我……」
「你同情我吗?」白谨言尖锐地打断她,黑眸燃起的烈焰,足以灼伤任何一
个人。
她只能拚命摇头。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气愤地咆吼,「我没可怜到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来同情的地步!擦乾眼泪,回房去!」
「是、是。」她展袖拭泪,颤颤地对白谨言漾开一抹歉意的笑后,慢慢旋过
身。可只一会儿,那轻盈的身子又飞奔回来,跪倒在他面前,抓住他右手紧紧握
住。
白谨言惊愕地瞪她。
「老师,你听我说,我一定会弹出你的声音,一定会!你相信我。」
他一语不发。
罗恋辰扬起苍白的容颜。「我知道自己的天分没老师高,连基本指法都有问
题,可是我一定会努力的,不论花多少时间,我都一定要弹出老师的声音,一定
会的!所以请你……不要难过好吗?」
请你不要难过。
她怎能用这样自以为是的口气跟他说话?凭什么这样安慰他?她以为自己是
谁?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啊!
可为什么当他看著她那双蒙胧泪眼时,却恍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看到了一
双天使的眼睛?
他真的……有那么绝望吗?他在心底自嘲,真凄惨到需要一个小女生来解救
他?
俊唇,逸出一阵嘲讽笑声。
白谨言伸手抚额,这一刻,忽然觉得好累……
「老师?」
「加油吧。」他低头望她,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秀发,嘴角的笑意温柔,
也苦涩。「我对你抱著很高的期望。」
「嗯。」她用力点头,眼眸亮起决心。「我一定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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