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光,在茫然迷惘中悄然飞逝。转瞬已是一年。
这一年,沈修篁宛如一具行昆走肉,瘦削的脸上丝毫不见昔日的风采,深凹
的眼里,反照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他什么也看不见。
即使被两个好友强拉来高尔夫球场,即使他也木然地跟著挥杆打球,即使他
在打不好时也懂得自嘲几句,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对这一切,全然无心。
他的心,早在一年前随著青梅竹马的女友离去。
她死了,他的心也跟著死了,至今仍毫无苏活的迹象。
看著他宛如木头人的背影,他的两个好友——白礼熙与卓尔春只能相对苦笑。
这两年他们俩都被公司调派大陆工作,几个死党难得聚在一起打高尔夫球,
本来以为会是一场欢乐聚会,没想到沈修篁却如此消沈。
「都过了一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卓尔春叹息。
「再这样下去怎么办?」白礼熙也忍不住忧心,攒紧剑眉,「他总不能一辈
子活在过去吧,总要有个人让他走出来。」
可谁有这般能耐?两人想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出合适人选。连沈父沈母都不
能劝回自己的儿子了,何况他们这两个长年待在北京工作的朋友?
「你说帮他介绍个新女朋友怎样?」卓尔春问。
「你不是想挨揍吧?」白礼熙白他一眼,「你认为他现在这副死样子会给哪
个女人好脸色?谁也比不上他的小兰。」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他一辈子就这么堕落下去。」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说著,两个大男人同声长叹。
察觉两人远远落后,沈修篁回头阶他们,「你们两个干嘛?到底还打不打球?」
「算了,我看咱们别打了,去喝杯饮料吧。」卓尔春宣告放弃,将球杆交给
一旁的球僮。
「为什么不打?」沈修篁扬眉,「才打了九个洞。」
「得了,技术这么差,就别献丑了。」卓尔春摊摊手。
白礼熙闻言,轻轻一笑,「看来我们还是一点进步也没,对吧?」
「是啊,再打下去又要刷新纪录了。才打了一半,就高出标准杆十二杆。」
「我十一悍。修篁呢?」
照例,三个大男人聚在一起打高尔夫总要比谁最烂。
「九。」沈修篁回答简洁。
不会吧?其他两人不敢相信,互相扫了对方一眼。
心不在焉的人居然打得比他们俩都还要好?这话要传出去他们俩就别做人了!
「不打了,不打了!」这下就连白礼熙也失了继续打球的兴致,挥了挥手,
「喝饮料去。」
眼看两个好朋友同时宣告弃权,沈修篁也没什么意见,也跟著离开绿茵起伏
的草地,来到球场内附设的露天咖啡座。
他们各自叫了一杯饮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白礼熙与卓尔春说起在大陆
工作的甘苦谈,沈修篁默默听著,脸上毫无表情。
「你好歹也发表点意见啊。」见他一直不肯说话,白礼熙试著鼓动他精神,
「也说说看你最近的工作吧,最近都接了些什么样的Case. 」
「我辞职了。」沈修篁淡应,慢条斯理点燃一根烟。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记得他以前还最恨吸二手烟的呢。
两人惊愕地瞪著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好半晌,白礼熙首先找回说话的声音,「为什么辞职?又想跷离台湾去玩耍
了吗?」他故意以玩笑般的语气问。
沈修篁只是耸耸肩,「只是不想工作而已。」
不想工作,也不出去旅行,他打算就这么把自己闷在台湾发酶?
白礼熙暗晴叹气,表面却笑嘻嘻,「这样吧,你要是不知道到哪儿玩,不如
来北京逛逛如何?我包吃包住,还可以当向导。」
「我也是。」卓尔舂跟著拍胸脯,「随时欢迎你来。」
「再看看吧。」沈修篁随口应,显然兴致不高,他拚命抽烟,不一会儿,便
吸完了大半根,随手捻熄香菸后,他取出烟盒,眼见里头已空空无几,木然站起
身。「我去买烟。」语毕,也不管两个死党在身后叫唤,迳自走出咖啡厅,在转
角处的自动贩卖机停下。
他投下两枚五十元硬币,按下按键,贩卖机却毫无反应。
怎么搞的?他皱眉,连续压了几次按键,仍然不见效果,禁不住气上心头,
狠狠踹了机器一脚。
「Shit!」他懊恼地迸出一声低咒。忿忿然转过身,正正对上个窈窕娉婷的
女性倩影。
她怔怔瞧著他,脸上的表情满是不可置信。
沈修篁原本不以为意,可才刚转过身便心念一动。他忽然想起了她是谁——
「修篁,好久不见。」她哑声打招呼,唇角浅浅扬起。
看得出来,那微笑来得仓皇而勉强。她想必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这个憔悴
而颓废的男人,就是一年前替她设计新屋的设计师吧?
他冷冷一笑,随便点了个头。「嗨,恋梅。」
「你想买什么?」韩恋梅犹豫地问,指了指贩卖机,「是不是需要零钱?我
可以借你。」
「不必了。」他挥挥手,嘴角噙著讥诮,「这台栏机器挂了。你借我再多零
钱也没用。」
「这样啊。」她深深凝望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你跟朋友来打球吗?」
「嗯。」
「我也是来打球的,跟一群同事一起来。」她轻声笑,「我技术很烂,老被
他们嘲笑,干脆躲到这儿来偷懒。」
「哦。」他听著,脸上表情看来颇为不耐。
她眸光一黯,唇昨笑意敛去大半,沈默数秒后,才故作轻快地开口,「你是
跟胡小姐一起来的吧?她最近还好吗?」
回应她的,是一记阴沈的瞪视。
她呼吸一颤,容色顿时刷白。「我……说错了什么吗?」
他没理她,甩甩头,转身大踏步就走。
她上前一步,想唤住他,可望著他僵硬孤挺的背影,不由有些瞻怯。
那背影——充满拒绝的意味,严厉冷酷,让人不知该如何亲近。
一年没见了,他似乎变了很多,变得……好陌生。
方才那个只为了买不到一包烟便出声诅咒,甚至狠踹贩卖机的男人,真的是
一年前她认识的沈修篁吗?
那么温文儒雅、气定神闲的一个男人,怎么会咸了今天这副粗鲁暴躁的模样?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跟他那个甜美可人的女朋友有关吗?
她迷蒙地想,傻傻站在原地,直到一道清朗的男性声嗓拉回她思绪。
「……你认识修篁吗?」问话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端正俊挺的五官
宛如刀削一般,极有男性味道。
她愣愣地望著他。「你是?」
「白礼熙。」他友善地朝她微笑,「我是修篁的好朋友。」
「白先生,你好,我是……呃,我是他的——」能说是朋友吗?整整一年没
联络的两人似乎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她尴尬地拢了拢发,「他一年前帮我设计
过新居,我很欣赏他的设计风格。」
「是吗?那你知道他已经不再替人设计房子了吗?」他低声问,深邃的眼眸
像有意打探她的心思。
她轻轻凝眉,「为什么不?」
「我也不清楚。也许他对这份工作忽然没兴趣了吧。」
「怎么可能?」她不信,「他说过他从小就喜欢涂鸦的,也一直很热爱这份
工作。」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沈修篁了。」白礼熙长长叹息。
「这话什睡意思?」她僵住身子。
「难道你不觉得他变了很多吗?」他若有深意地盯著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女朋友死了。」
「什么?」突如其来的消息有如落雷。劈得韩恋梅不知所措。她屏住呼吸,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在美国被一辆大卡车给碾过。」白礼熙解释,
她惘然,脸色惨白。
怪不得他会是现在那落拓不堪的模样,原来是因为胡蝶兰去世了。他那么爱
她,这残酷的打击肯定令他非常难受,甚至痛不欲生——
莫名地,她鼻尖一酸,眼眶漫开朦胧。
「他一定很难过——」她心痛地眨眼,泪水悄悄坠落。
白礼熙震惊地瞧著她,「你为他难过?」
「啊。」韩恋梅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尴尬地拿手指压了压眼角,「对不起,
让你见笑了。」
「你很喜欢修篁吧。」白礼熙若有祈思地望她。
她没说话,苦涩地牵唇。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请你帮他一个忙好吗?」
「……什么忙?」
「救救他。」
他的好明友,希望她能救他。
「他的心因为爱情而死,也许也能为爱情而复活,所以我很冒昧的,想请你
帮这个忙。」白礼熙如是说。
他是否太高估她了?凭她,能唤回他坚持死去的心吗?她做得到吗?
回到家后,她找出一直细心珍藏的书签,怔然凝睇著它。
一面看,一面想起一年前,她相他曾经好几次在她凌乱的新居里对饮共谈,
他们有许多相似的兴趣,都酷爱旅行。
她和他,曾经在同一个夜晚聆听同一出歌剧,也在那晚,欣赏过同一片南半
球的灿烂星空。他们买了相同的书签送给对方,还在飞机上相邻而坐,她在机场
大厅怅然与他分手,并暗下决心从此再也不要见他,可却又於一年后,在高尔夫
球场相遇。
一切的巧合。都只是偶然吗?或者,真是命中注定?
她伏在案头,对著书签失眠了整夜,思绪翩然。
她真的……有办法让他的心复活吗?她很怀疑,即使经过一晚的思量,仍不
敢肯定。
可当廉外的天空绽出第一道晨曦时,她忽地领悟,这样的挣扎只是徒然。
一年了,她仍然没忘了他,再见到他时,更为他的憔悴心痛不已。
她还是喜欢他。无论做不做得到,有没有办法,她都只能勇敢去尝试,因为
她无法眼睁睁看著他就此堕落下去。她不希望他再继续将自己深埋於悲伤的地狱
里。如果可能,她想见到他的笑容。那温柔的、和暖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
她站起身,拉开窗廉,远眺微熹的东方,明丽的眸也如天空,缓缓点亮坚定
的光芒。
「哈罗,我又来了。」
拉开大门。映入沈修篁眼瞳的是那张近日经常莫名出现的灿烂笑颜。
「韩、恋、梅。」他阴沈地瞪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你又
来干嘛?」
「我来约你的。」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她迳自翩然旋进他屋里,「有
一部电影很俸哦,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
「我没兴趣。」他直接了当地拒绝。
要是一般女人,早该为他冷酷的语气畏缩了,可韩恋梅却只是盈盈一笑,朝
他皱了皱娇俏的鼻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既然知道,你还问什么。」他冷哼。
「因为总要抱著一线希望啊。」她不以为意地笑,眸光一转,流眄室内一圈。
「你怎么又把家里弄这么乱啊?」
书报、杂志、泡面空盒、烟蒂,凌乱地散落各处,穿过的衣眼、袜子也是随
手乱抛,更别说薄薄积上一层灰的家具了。
她重重叹气。「你啊,总有一天会在这屋里发霉。」
「那也不关你的事。」他讥诮地。
「谁说的?」她不以为然地睨他一眼,「身为你的朋友,难道任由你发霉发
臭吗?」
他皱眉,「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么样。我看不惯你这居家环境。」她一拍手,「看在你把我家设计得
那么漂亮的份上,我就帮你收拾收拾这里吧,算是报答。」说著,她竟真的动起
手来收拾客厅。
他阴郁地瞪她。「帮你设计房子是拿钱办事,做得好是应该的,你用不著找
这种藉口来帮忙我打扫房子。」
「你也知道我是在找藉口罗?」她回头,俏皮地眨了眨眼,「既然这样,你
就行行好,放手让我做吧。我这人有点小洁癖,看到屋里乱成这样真的很抓狂。」
他无语,只能两眼发直地瞪她。骂不走,讥不退,这女人的脸皮还真不是普
通的厚。
他闷闷地倒落沙发。「随便你!」闭上眸,眼不见为净。
她微微一笑,充满柔情地看了他一眼,才继续清扫屋内。捡拾散乱的书报和
衣物、挥去灰尘、擦拭家具、扫地、拖地,她足足花了快两个小时才让客厅、餐
厅与书房恢复整洁。
而这段时间,沈修篁在沙发上赖了大半个小时后,才坐上椭圆形餐桌前,百
无聊赖地画著水墨画。
桌上,一方古旧的砚台压著一张长方形的宣纸,宣纸上,一根修长的竹子挺
立,长出几片浓淡深浅不一的竹叶。
她不禁赞叹,「画得不错嘛!没想到你还会画国画呢。」
他没理她。
「这画的是竹子吧?看来你真的很爱竹子呢。」她微笑。
瞧他屋里,几乎全是竹编的摆设,落地窗挂著一幕竹廉,阳台上围的是竹篱
笆,客厅墙面,更是一幅潇洒写意的墨篁图。画上一片竹林里,淡淡点出一道弹
著琴的清寂身影。
她看著,禁不住吟出王维的五言诗。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一震,瞥她一眼。
察觉他惊愕的神色,她微笑更甜,「这首诗跟你这幅画的意境很像,对吧?」
他复杂地望她,不置可否,
「这该不会是你画的吧?」她指了指墙上国画。
「关你什么事?」他冷声问。
她可没被这样的冷淡吓退,走近水墨画。眯起眼仔细观察,终於在画的左下
角发现龙飞凤舞的落款。
「中秋於修篁居。」她低声念,眼眸一亮,「修篁居指哪里?这里吗?」兴
奋地环顾室内。虽然格局小了些,但在台北市内的公寓,能用各种与竹子相关的
意象与图腾装潢出这么一间竹屋,也不容易了。
「你真该带所有的客户都来看看你家的,保证他们马上都点头答应把房子交
给你来设计。」
「哼。」对她的大肆赞赏他没说什么,冷哼一声。
她不以为意,耸耸肩,重拾清扫的工作。「我可以进去你房里吗?」
「你认为呢?」他没好气地翻白眼。
「我知道这有点侵犯个人隐私,所以才徵求你的意见嘛。你也不希望屋子里
其他地方都干净了,只有你睡的房间还是一样脏乱吧。」
「不许你进我卧房!」对她的软言相劝,他回以严厉的声嗓,
「好嘛,不进就不进。」韩恋梅立刻让步。
今天他肯让她打扫屋子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了,她不在乎也回让他一些。於
是她转向厨房与浴室,继续清理。大功告成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她看了一眼
窗外苍苍天色,再望向餐桌边沈默阴暗的男人。喉头微微一紧。
整个下午,他一直窝在那里画竹写竹,有一笔没一笔,懒洋洋的,连续撕了
几张半成品后,他索性不画了,呆坐著出神。看他的样子,像是对什么事都失去
了兴趣,什么都无所谓。
这一年来,他一直是这样过活的?失去爱人的打击,对他而言真有那么沈重
吗?
她收紧拳头,唇角却扬起温柔笑弧,「你肚子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他还是不理她。
她也没期待他会有什么良好的反应,耸了耸v ,迳自打开冰箱,「我看看你
冰箱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无奈地关上冰箱。
不如她所料,冰箱内空空如也,除了两排罐装啤酒以外,什么正常的食物都
没。想起厨房内十几个泡面空盒,她心一扯。他该不会天天吃泡面吧?
「我出去一下!」她急急往外奔,藉著迅速的动作强压下胸口那股直逼喉头
的酸涩滋味,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搞成这样呢?堂堂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如此软弱不堪?
她简直瞧不起他!
可心头的酸楚却远远强过了轻蔑,教她不但无法对他置之不理,反而更热切
地想拉回他。
她要拉回他,她要看到从前那个温和幽默的好男人。
她开车前往超市,狂买了几大袋的食物和日常用品,分了两三趟提回他屋里,
塞满他的冰箱,也备齐了他平常会需要的用品。然后,她不顾他不耐的抗议,坚
持进厨房为他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她的烹饪技术并不怎么样,只会做一些相对简单的料理,但无论如何总比他
吃泡面虐待自己的胃好。
「我花了这么多心思作的,你一定要给我吃下去!」她拿著锅铲,几乎是用
一种近乎威胁的方式盯著他进食。等他吃完饭后,再强迫他清洗自己用过的餐具。
从此之后,两人这样的互动成了一种常态。她总会突如其来地出现他面前,
替他打扫屋子,煮饭给他吃。
曾经有好几次,他假装自己不在家不去理会门铃声,结果几个小时后当他打
开大门准备出去时,却愕然发现她抱著一袋东西坐在楼梯间等他。
他只能认输。
她的坚决与耐性让他无处可躲,只能由她闯进他颓废的生活。
渐渐地,他气色好多了,脸颊不再瘦削,慢慢丰润起来,眼皮下也不再是吓
人的闇黑,偶尔,双眸还炯炯有神。他穿的衬衫、长裤,也不再绉巴巴了,她有
时替他送洗,有时亲自熨烫,让他衣柜打开,随时有干净笔挺的衣服可穿。
而因为她每星期总要替他的屋子来一次大扫除,他逐渐不乱丢东西了,因为
每回看她打扫完后那腰酸背痛的姿态,他总会一阵莫名愧疚。
她工作很忙,经常在跟他吃饭吃到一半或打扫屋子的中途接到医院来电召唤,
她会匆匆离开,可也会在几个小时后回到他家,继续未完的家务。她每个礼拜有
固定的休息日,可她从来不曾在自己家里休息,总是跑来他这里忙忙碌碌。
连续几个月都是如此。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愈来愈觉得对不起她。有时候,甚至会感觉自己正
在蹂躏一个女人,蹂躏她的精力,她的心。
他有什么资恪让她付出这些?有什么资格从她身上得到这些?
这天,沈修篁一个人出门乱晃,一路上想的都是韩恋梅为他做的一切。
他发现自己开始困扰了,自从胡蝶兰去世后对所有事情不闻不问的态度动摇
了起来。他似乎又开始在乎起某些事,至少,开始在乎起她为他做的事——
他闲踱了一天,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慢慢踏著夜色回家,没想到刚准备掏出钥
匙,便看到她的身影。
她坐在他家门前,螓首埋入双膝之间,像是等得太过疲倦不小心睡著了。
沈修篁瞥了一眼她身旁的购物袋,胸口一闷。他蹲下身,想叫醒她,却看她
气息均匀,似是睡得极为香甜。他不觉有些犹豫起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他站起身,静静倚著墙面等著。他很想抽烟,很想藉由吞云吐雾的动
作压下心头莫名的焦躁,可当一根烟刚衔入唇间时,他忽然想起每回他抽烟时,
她浅浅颦眉的模样。
她很不喜欢他抽烟,虽然她从没劝过他戒,他却仍可从她吸二手烟时那忍耐
的表情看出她的不喜。他可以体会她的感觉,从前的他,也很厌恶吸别人的二手
烟,只没料到后来自己却也染上抽烟的习惯。
俊唇苦涩一扯,他取下香菸,下意识在指间掐扁。
她在睡觉,就别拿漫天烟雾折磨她了——
正朦胧想著,她低伏的身子忽地一动,跟著,容颜慢慢抬起。她眨眨眼,有
好一会儿,神情只是茫然,将醒未醒,几秒后,迷蒙的眸方逐渐清明。
他默默看著她凌乱的发丝以及压出几道红痕的秀颜。她长得其实算不上漂亮,
五官堪称清秀而已,可不知怎地,当她睡得如此狼狈的时候,他却丝毫不觉得她
难看,反而觉得有一点点……可爱——
「你回来啦。」一认清是他,粉色菱唇习惯性扬起甜灿弧度。韩恋梅一骨碌
爬起,甩了甩发,跟著随手拍拍臀部沾上的灰尘。
他望著她潇洒帅气的动作,「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啊。」她耸耸肩,不答反问,「今天淡水河畔办爵士音乐祭,我是想来
问问你,有没兴趣去听。」
「你一直坐在这里等?」
「是啊,你没带手机出门,我找不到你,只好等罗。」她说,依旧笑容灿烂。
她到底等多久了?她不累吗?为什么还能如此精神奕奕?
他烦躁地爬了爬发,忽然又有抽烟的冲动。「我不想听什么爵士音乐。」
「没关系,那就别去听好了。」她不以为意,接过他手中钥匙,迳自开了门,
提起购物袋踏入屋里。
按了开关,阴暗的室内立刻明亮。她回眸笑问,「你吃过没?肚子饿了吧?
我新学了一道烤羊排哦?要不要试试?」
「我吃过了。」他拒绝她的好意。
「这样啊。」她容光微淡,还来不及说什么,腹部便传出一阵低鸣。她不好
意思地吐了吐舌,「你不饿,我可饿了。你不介意我煮点泡面来吃吧?」
她打算为他烤羊排,自己却随便以泡面果腹——
他脸色一沈。
「嗯,我记得这里应该还有剩的……」她掂高脚尖,在厨房上方的橱柜寻找。
「我们出去吧!」他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她停止搜寻的动作,愕然回望他。
「你刚刚不是说过吗?今天晚上淡水河畔要举行一场爵士音乐祭。」
「是啊。」
「我们去听吧。」
「什么?」她身子一僵,眼神满是不敢相信。
「我说我想去听爵士乐。」他站起身,拿起搁在茶几上的钥匙,「走吧。」
话语才落,他大踏步就走,也不管她有没跟上。
她望著他的背影,胸口微微一酸,唇畔却漾开了笑。
一场很棒的音乐飨宴。
银白的月色下,夜风清凉的河畔,她捧著被他强拉进餐厅、喂得饱饱的肚子,
微笑聆听台上的乐团真情表演。
情调,慵懒极了,
她已经有很久不曾感觉这么平和了,工作与生活总是忙碌,她总是像颗陀螺
不停地转,难得有机会闻适地坐下来,静静聆赏音乐。所以她很开心,而最开心
的,是他就坐在她身边。
他终於肯走出来了——也许离从前那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他尚有一段遥远的距
离,但至少,是个开始。开始前进,总比永远停滞原地好。
她微笑,打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啤酒,与他扣在手中的那罐轻轻碰撞。「干
杯!」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喝酒。
她也不强迫他答腔,慢慢啜饮著啤酒,明眸一直停留在台上几个乐手身上,
一面听歌,一面拿手指轻轻打拍子。
夜色逐渐深了,逼近午夜时分,主持人宣布今晚节目结束,听众们一阵热情
鼓掌后,也各自起身。
人潮慢慢散去,韩恋梅却赖著不肯走。
「喂,我们去长堤走走好不好?」她抬头,笑望一旁的沈修篁。
他蹙眉。
「来嘛。」她不由分说地拉他起身。
他一动也不动。「我送你回家吧。太晚了。」
「走一会儿就好。」她双手合十,俏皮地求著他,「就几分钟?」
他无奈,良久,勉强颔首。
「太好了!」她笑,兴高采烈地挽起他臂膀,「走吧。」
他愕然瞪视她亲密贴近的肩臂、「喂,你……」
「走啦,别罗唆了。」她先发制人,堵回他的抗议,硬是将他拖向沿河畔搭
建的木造长堤。
长堤边,一盏盏英式造型的路灯打亮了,掩映河光月影,气氛恬静浪漫。
踏上长堤,沈修篁左右张望,眼见四下无人,俊眉缓缓收拢。他瞥了眼腕表,
快一点了,怪不得杳无人影。
「你不怕吗?」他问她,
「怕什么?」她挑眉反问,「鬼吗?」
他不语。
「我才不怕呢。」她灿笑,「何况有你在身边,我怕什么?」
「你不怕就好了。」他喃喃,不再看她,双臂闲挂在围栏上,默望河岸夜景。
「淡水河挺美的,对吧?」她柔声问,学他靠在围栏边。
「嗯。」
「念大三的时候,我到瑞士旅行,曾经一个人在琉森湖畔坐了一整晚,那时
候的景致,也很美呢。」她轻轻叹息,忆起美好往事。容颜染上淡淡梦幻。
他瞪她。
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坐在湖边一整晚?她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吗?
「你别紧张,」看出他神情的不赞同,她脆声笑了,「那大晚上琉森办通宵
庆典,虽然湖边人是少些,还不至於有什么危险啦。」
「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注意点。」他低低斥她。
「嗯,我知道。」她浅浅微笑,凝睇他的星眸流漾著难以言喻的柔情。
他一窒,猛然别过头。
她看著他紧绷的侧面,好片刻,轻快地问,「想不想发泄一下?」
「发泄什么?」
「很多啊。工作上的压力、对这个社会的不满、心情郁闷、都可以发泄嘛。」
他只是淡淡冷哼,「我没什么好发泄的。」
「是吗?那我先来好了。」说著,她忽然退后几步,双手在唇前圈成O字形,
仰头对天空呐喊。「啊——」
宏亮的声嗓教沈修篁微微一震,朝她皱起眉头。
她回以一个鬼脸。「来啊,你也喊嘛。」
「无聊。」他不屑斥道。
「你要是不喊,我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她威胁他,美眸点亮淘气光芒。
他瞪她,「韩恋梅!」
「喊嘛。」她诱哄他,「就像这样。」仰起头,她再次仰天长啸。
「你不怕吵到别人吗?」
「这里还有别人吗?」她笑嘻嘻。
「……」
「来嘛,跟我喊。」她继续游说他,「不喊的话我真的不走罗。」
他重重叹气,懊恼地抓抓发,朝天际一弯月牙翻个白眼,短促地喊了一声。
「不行,太小声了,再一次。」她命令。
他没好气地瞪她,却还是照做了,这回,音量稍稍拉高了些。
「不行。再用点心,用力喊!像这样。」她示范,「啊——」
「啊——」
「再一次。啊——」
「啊——」
一次又一次,她强迫他不停对天呐喊,起初他很不情愿,可渐渐地,他愈喊
愈大声,愈喊声调愈高亢,愈喊愈感觉情绪激昂。
到后来,已无须她的带领与催促,他自己,便不由自主咆吼起来。
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惆怅,一声比一声凄凉,一声比一声满蕴痛楚。
声嗓,慢慢碎了,甚至微微带上哭音。
也不知喊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好疲倦,一股好深好沈的无力感袭来,蔓延他
全身上下。
他双腿一颤,蓦地跪倒在地,拳头紧紧收握。
肩头,一阵一阵地抖颤,牙关纵使狠命咬著,也挡不住急遽窜上喉头的呜咽。
大掌掩住脸。他试图遮去那一滴滴自眼眶滚落的泪水,可那积蕴许久的悲痛,却
宛如洪水爆发,疯狂地自他指间流泄。
他哭了。
一个人男人,竟哭得如此难看,他羞惭不已,恨不得当场死去。
可她没嘲笑他,也没说些无济於事的安慰话,她只是默默在他身后跪下,温
柔地环抱他腰际,脸颊偎贴他不停起伏的背脊。
他更疲惫了,身子在刹那间更加虚软萎靡。
他咬住拳头,一面想抑制那令他难堪的哽咽,一面却又好想就这么放纵一回。
拥抱著他的韩恋梅仿佛察觉了他的挣扎,抬手抚了抚他汗湿的发,柔声道,
「没关系的,没关系。」她的嗓音好轻,好细,没多说什么,就这么简单几个字。
可他却恍然领悟她的了解,她懂得他在想什么,她明白他的痛苦。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他倒抽一口气,放弃了挣扎,任泪水狂奔。
「小、小兰……她死了,死了——」他痛楚地低嚎,在她怀里发颤,像寒夜
里受伤的野兽。
拥住他的臂膀收紧,她的体温缓缓透入他冰冷的背脊。
「我好想她,好想她——」他哭喊。
「我知道,我知道。」她柔声道,一直紧紧抱著他。
他感觉温暖。在经过一年半的冰冷寒彻后,第一次感觉到些微暖意。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上天怎能那么、残忍?为什么……偏偏
带走她?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他哑著嗓音,不停地问。午夜梦回之际,这
些问题总是在他心内徘徊,挥之不去。
他恨,恨上天带走他最爱的人,恨他只能一个人苟活於世。
他好恨啊!
「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恋梅。」他转过身,唤著她的名,茫然无助的
神情像迷了方向的小男孩。
她心痛难抑,揽过他颈项,亲吻著他的发。「不是那样的,修篁,你只是…
…太爱她了。」
因为爱一个人,也许会让人变得勇敢,却更容易使人软弱。
他只是……太爱她了啊。
想著,韩恋梅蓦地眼眸一热,泪水跟著融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抚平深烙在他心口的伤痕,她只能
展开自己温暖的胸怀,无条件接纳熊所适从的他。
就像慈蔼的母亲,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总愿意撑起她柔弱却坚强的羽翼,保
护自己的孩子——
不再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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