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戒指,在犹豫颤抖间跌落地。
有半晌,沈修篁与胡蝶兰只是呆然,愣愣地看著滚落至角落的戒指。
「喂!你这家伙,紧张过度了吧?」伴郎开玩笑,弯腰捡起戒指,重新递给
沈修篁。
他接过,却怔然望著戒指,一动也不动。
气氛瞬间变得僵凝,见他似乎犹豫不决的模样,宾客们窃窃私语起来。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於重新拾起胡蝶兰柔荑——
啪!
一记清锐的巴掌打回沈修篁的举动。
他愕然。
甩他耳光的人竟是胡蝶兰,那总是温柔,总是恬静的胡蝶兰此刻正以愤恨的
眼神瞪著他。
掩在面纱后的眸,漾著水雾,却也燃著火,水火交融。
她直直瞪他,片刻,既尖锐又沙哑的嗓音逼出唇,「你……还想著她吧?」
他一愣,「什么?」
「那个女人,韩恋梅。」她死死地盯著他,「你还想著她吧?」
他不敢相信地瞪她,「你知道她?」怎么可能?
胡蝶兰没回答,逸出一声痛苦的呐喊,接著掩住唇,提起礼服裙摆奔出礼堂。
「小兰!」
宾客哗然,皆是面面相觑。
顾不得客人们的震惊,沈修篁急忙追去,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来到休息室。
沈修篁关上门,杜绝门外喧闹声响。
「小兰,你怎么了?」他焦急问。
胡蝶兰背对著他,娟秀的身躯颤抖著,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怎么会知道恋梅的?」沈修篁握住她肩膀,试图
转过她身子。
她愤然推开他,「不要碰我!」
凌锐的声嗓震撼了沈修篁,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她发脾气?一向温雅文弱的她也有脾气?
终於,她转过身,激动地甩开头纱,苍白的容颜直逼他,
「你告诉我,你刚刚在礼堂看到的人。真的是我吗?」她一字一句含泪控诉。
「当然……是你。」
「说谎!」她高声反驳,「你刚刚根本一直想著那个女人对吧?在看著我的
时候,其实你一直想著她对吧?」
「小兰……」
「我不要你在看著我的时候想著她!」她嘶声喊。
他不语,这突发的一切让他一下子惊呆了,只能茫然地望著眼前这个他似乎
一点也不熟悉的女人。
她是胡蝶兰,不是吗?
可为什么跟他记忆中的她,跟他从前所熟知的她,那么不同?
「你一定在想,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存在吧。」仿佛察觉他的疑惑,她冷笑一
声,讽刺地开了口。「我告诉你,就是那天晚上!你记得吗?那天晚上你到我家
来,对著我的灵位烧香祭拜,你问我,你能不能重新出发,能不能再爱一次——
你记不记得?」
他当然记得。只是,他没想到她也在家,而且还听到了他喃喃自语。
「你那时候……就已经在台湾了吗?」
「没错!那天我刚从美国回到台湾,结果回家第一天,就遇到你来我家拜访。」
胡蝶兰颤著嗓,回想起那令她震惊无伦的夜晚,不禁哽咽。「我躲了起来,不想
让你看到我,不让你知道我还活著。你知道吗?那天晚上看到你时我好激动!两
年不见你,你还是像我记忆中那么挺拔潇洒,还是那个让我深爱的男人。我好激
动,真的很想当场冲出来告诉你我没死,告诉你我是因为得到癌症才骗了你,可
你、你却——」她顿住,哽咽得无法继续。
原来如此。
他怅然,温柔地揽住她肩膀。「我懂了,小兰,别哭了。」
「不,你不懂!你根本一点也不懂!」她揪住他衣襟,「你不知道那两年我
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好痛苦。化疗、手术、复健、心理治疗……每一项都快把我
逼疯了,我真的很想死,可又怕死了以后再出见不到你,所以我咬著牙,强迫自
己撑下去——我每大都想著你,你知道吗?每天都想你!」
痛楚的呐喊扯疼了他的心。「我知道,我知道。」他抚慰地拍著她。
「可你却……爱上别的女人了,打算忘掉我了,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这些
的时候,有多伤心?」
湛眸一黯。「……我知道。」
「我告诉自己,都是自己的错,不能怪你。」朦胧的水眸凝睇他,「既然是
我自己决定两年前就从你面前消失,现在就没有要求你回到我身边的权利。我拚
命要自己忍住,要自己忘掉过去,可当我……一次又一次看著你和她卿卿我我—
—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你一直跟踪我?」他瞪大眼。
「对,我一直跟踪你。」她退开他胸怀,凄然坦承,「我天天到你家附近徘
徊,还看到她在你家过夜,我——」她没再说下去,但心中痛苦不言可喻。
「所以那天中午,我才会遇到你……」沈修篁嗓音沙哑。
她黯然点头,「那天,我本来是想去你公司找你的,可我在外头犹豫了一个
早上,却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后来,我打算离开,没想到却被你看到了。」
沈修篁闻言,惘然。
是偶然或巧合?这世上原有太多因缘际会,不可解啊。
他悄然叹息。
「你坦白告诉我,修篁。」胡蝶兰抬眸直视他,哑声追问,「你究竟比较爱
她?还是我?如果我现在再让你选择一次?你会选她,还是我?」
他默然,刷白了脸。
这问题,早在与她重逢后,他便问了自己不下千次百次。午夜梦回之际,不
知有多少次他为这样的疑问惊醒。
如果他能选择的话——
「难道你还不懂吗?小兰。」他抬手,温柔地替她整了整摇摇欲坠的头纱,
「我们今天不都要结婚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选择了我?」她颤问。
他点头。
「骗人!」她锐声控诉,「你骗我!」
他蹙眉,「小兰——」
「如果你心中爱的是我,如果你真正想选择的人是我,为什么在乌来那天晚
上不肯接受我?」她白著脸,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你说得好听,说是我身
体还太弱怕我禁不起,可我知道……」她顿了顿,想起那夜他温柔又坚定的拒绝,
心碎欲绝。「你嫌弃我。你嫌弃我不是个完全的女人,因为我的胸部……」
「不是的!」他惶然喊。她怎会那么想?「你误会了,小兰,我绝对没有嫌
弃你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要我?」她破碎地喊,几近歇斯底里。
「小兰,你冷静一点。」眼见她逐渐失去控制,他急忙握住她肩膀,「我是
什么样的男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湛幽的黑眸凝定她,试图令她冷静。「难道
你认为我会在意那些吗?那并不重要啊!」
「那什么才重要。」她尖锐问,「你告诉我!什么才重要?」
他不语,深眸滚过幽微暗影。
她也忽然安静下来,激动的神色敛去了,只余凄楚。
「也许你自己还没发现,修篁。可你在那天晚上就做了选择。你选择不跟我
回到从前,你……选择了她。」
「……」
「隔天下午。我坚持要到你家瞧瞧,你才刚进门,就匆匆又把我拖出去。你
真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吗?」她黯道,「我早就发现她了,我知道她在你家等你。」
他闻言一震,像遭落雷劈中,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她涩涩继续,「从那天以后,你一直不对劲,连在我面前也装不出笑脸,我
就猜到,你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我想,你们大概分手了。」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沈修篁暗暗自嘲。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原来他的心情转折落入她聪慧的眼底。
「……所以我要爸妈暗示你快点娶我,你果然点头答应了。」她顿了顿,唇
角嘲讽一牵,「我告诉自己,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有办法赢回你的心,一
定有办法找回从前的感觉,我们一定可以回到过去——我一直这么相信。」
他伤感地看她。
这样的伤感更加扯痛了胡蝶兰的心,泪水再度滑落。「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对吗?我们的过去,已经找不回了,对吗?」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修篁,为什么?」他逃避的神态让她又激动起来。「你曾经跟我
保证过的!你说过,不论你跟韩恋梅再怎么谈得来,你的心,一辈子都属於我的。
你说过的啊!为什么变了?为什么才两年,一切都变了?」她哭问,双手掩住脸。
为什么?
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沈修篁也都问著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心……变了?
而在韩恋梅毅然决然离开他后,他也逐渐找到了答案,那答案,原来如此明
晰,明晰得教他心痛。
「我曾经爱过你,小兰。」他幽然开口,凝视胡蝶兰的神情痛苦中有坦然。
「也许到现在还爱著你。可是我的心,已经不是从前那一颗了。你懂吗?」
她哭著摇头。「我……不懂。」
「因为它曾经死去过。」他黯声解释,「要不是恋梅,它也许没办法活过来。」
是韩恋梅让他得到重生的勇气,是她苏活了他的心。
这颗重生的心,已经不是从前那一颗了。这颗新生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已
恋上了她。
他怅然望著胡蝶兰,期盼她能了解,
而她,在看著他清澈而惆怅的眼瞳时,也慢慢懂了。
在排山刨海的后侮中,她恍然领悟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便是错过了,再无
法挽回。
她已经错过他了,失去他了,如今的他,再不是从前与她深深相爱的那个男
人。
不是因为她的胸部,不是因为他嫌弃她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女人,而是因为有
什么关键的东西变了,而她无力挽回这样的变化。
怪只怪她当初做出那样的决定,主动斩断了与他的关系。
所以她怎能要求一切不变?她怎能要求两年后,他的人与心还一如既往?
「既然……既然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答应娶我?」她哽咽问,「既然已经
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高兴吗?我不要你同情我,
不要你勉强跟我在一起!」
「……对不起,小兰。」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错!」她尖声喊,眼泪如流水珏泄,「是我自己不
好,是我自己做错了决定,是我自己……造成了这种结果。」
如果那时候她不选择逃避,如果那时候她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病,面对他,
那今天这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他不会经历那巨大的痛苦,不会心死,也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获得重生。
他不会……爱上韩恋梅——
「是我错了。」她心伤地呢喃。
谁让她因为一时的怯懦,做错了选择?
无可挽回了。那曾经缱绻缠绵的情爱,终究已是过往云烟。
仿佛一世纪之久,两个人只是怔然站在原地,苦涩而无奈地对望,然后,胡
蝶兰抢过沈修篁一直捏在手中的戒指,打开窗扉,随手往窗外澄蓝的天空抛去。
钻戒,在朗朗晴日映照下,划出一道璀璨锐利的抛物线,精准无情地剌痛了
两人的眼。
深夜的淡水河,流光潋滟,妩媚中笼著清淡忧愁。
水银灯下,沈修篁与两个好友倚著木造围栏,一面喝酒,一面望著天上水面
两个彼此相对,却又截然不同的月亮。
天上那个,澄澈晴朗,自信地绽著温润光辉;水面这个,却是幽婉朦胧,随
波楚楚摇荡。
沈修篁看著,不觉有些痴了。
今晚,是十五夜呢,明月圆圆满满,不知道远在异乡的她,是否也和他一样,
正遥望著……
「你跟小兰,真的已经分手了吗?」白礼熙低沈的问话悠然拂过他耳畔。
他定了定神,迎向两个好友充满关怀的眼,默默点了点头。
「昨天你们临时取消婚礼,真的吓了找一跳。」卓尔春接口,「本来还以为
只是闹别扭,没想到——」
真的分手了。
沈修篁明白好友要说什么,涩涩扬起嘴角。「是她主动决定的。」他顿了顿,
叹息,「她知道了恋梅的存在,也知道我爱著她,所以主动决定退出。」
「她真勇敢。」白礼熙感慨,
「是啊。」他漫应,又是微微苦笑。
相较於两个女人勇敢的选择,他优柔寡断的态度更显得懦弱。
「别这么想,不能怪你。」仿佛看出他在想什么,白礼熙安慰他,「虽然你
爱著恋梅,可小兰需要你,你当然没法选择。」
「唯一的办法就是小兰主动退出了。」卓尔春也如此认为。
也许是这样吧。但他总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好一些。如今这状况,他等於同
时伤了两个女人,同时辜负了她们。
可笑啊!
他摇摇头,嘴角噙起浓浓自嘲,仰起头,一口气饮下了半罐啤酒。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白礼熙问。
他没说话,定定看了天上圆月好一会儿,「……去找她。」
「找谁?恋梅吗?」
「嗯。」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沈修篁摇头,「我只知道她参加了一个慈善医疗团,到南美去了,同行的人
还有李京俊。」他涩声道,忆起自己乍闻此消息时内心的震撼。「医院说他们行
踪不走,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你还要去找她?怎么找啊?」白礼熙扬眉,「她不是只去一年吗?干脆
等她回来再说好了。」
「不行,我必须马上就去。」他坚持,「等她同来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白礼熙与申尔春相互交换一眼,不明白他的急切。
「因为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沈修篁低声道,使劲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
「我不能冒这个险。」
要追回她,只能趁现在,拖得愈久。变数愈大。
何况与她同行的人还有那个关心她照顾她的学长呢,他如何能有把握这一年
她的心不会改变?
拿时间作赌注的人,若不是太自以为是,便是太愚蠢痴傻。
他赌不起。
「我已经跟公司请假了,这两天就出发。」沈修篁说,湛眸闪著坚定光芒,
「只要知道他们第一站到哪里,总有些蛛丝马迹可以让我追查下去。」
「是吗?」见他毫不犹豫的神态,其他两个男人忍不住都微笑了。
站在好友的立场,他们衷心祝福他,更期盼他勇敢能找回嚼壮自己的幸福。
纵使,那也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秘鲁 帕米村。
夕阳西斜,橙紫色的霞光样胧洒落这座位於亚马逊河岸的村落。
是归家的时候了。出门在外的村民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踏著暮色往家
里缓缓行去,一路笑语呢喃。
河面上,一叶独木舟顺流而来,穿木过花,终於靠上岸。
在船夫的帮忙下,韩恋梅与李京隆背著医疗箱,慢慢下了船。
两人今日从早上九点便一直待在邻近一个部落义务看诊,一天忙碌下来,都
是稍有倦容。
「呼!累死我了。」李京乐俊首先抱怨,伸出黝黑的手臂给韩恋梅看。「你
瞧瞧我,整只手都成红豆冰了,我看脚也差不多,这里的蚊子还真毒啊。」
「活该!谁叫你不穿长裤,还老爱挽起袖子?」韩恋梅毫不同情,瞥了一眼
他高高卷起衣袖的医师袍,不禁轻声一笑。
从台湾到秘鲁,这家伙衣服永远穿不对劲,总是绉巴巴的,一团乱。
「拜托!这里这么热教我怎么穿得下去啊?」李京俊大呼冤枉,「而且你没
看电影吗?。那些来亚马逊探险的人哪一个会穿长裤啊?逊呆了!」
「既然这么爱耍帅。就不要抱怨蚊子叮罗。亲爱的学长。」韩恋梅甜甜地嘲
弄,明眸璀亮。
「你简直毫无同情心啊。亲爱的学妹。」李京俊回她一句。
她又笑了,抬手梳了梳纠结的发。「快走吧,学长,大家应该都已经回到医
疗站了。」
「不是说晚上要开个营火晚会吗?不知道准备好了没?」
「你就光想著吃!先整理好今天的病历资料吧,还有我们今天采回来的人体
检本,也该……」
「停停停!恋梅。」李京俊比了个哀求的手势,阻止她继续叨念,「我知道
你很喜欢做研究,不过我今天可不想又整晚对著显微镜写报告——稍微放松一不
会怎样?人可不是工作的机器啊!况且今天又是礼拜六。周末晚上还工作太没人
性了吧?」
「今天礼期六?」秀眉新奇一扬,
「你不知道吗?该不会忙昏头了吧?」
「我只是觉得不重要。」她耸耸肩。
对远离尘嚣,来到遥远南美村落的他们,星期几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呢?日复
一日,还不都是看诊与研究吗?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这一日与前一日。这一分与前一分,
似乎都毫无差别。
只是过日子啊!
「……你在想什么?」李京俊好奇的问话拉回她迷蒙思绪。
她摇摇头,勉力扬起唇角,「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几分钟后,两人回到架在村落里的医疗站,其他三个人都已经回来了,正一
面谈笑,一面整理带回来的样本与资料。
李京俊放下医疗箱,赶去问他们今晚的烤肉派对准备得如何。韩恋梅则是来
到营帐角落一张虽然堆枚著许多文件、物品、器材,却仍井然有序的办公桌,搁
下医疗箱后,她忽然发现桌上一个玻璃瓶里束著一朵粉色玫瑰。
玫瑰有些凋残,像历尽风霜似地萎靡,可在这远离市区的村落,能看到如此
娇美的花朵便是以令任何女人心情飞扬起来。
她回头问医疗团其他成员。
「这朵玫瑰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什么玫瑰?」众人摸不清头脑,「这里有玫瑰吗?」
「不是你们带回来的?」韩恋梅也跟著一愣。
那会是谁?
她拉开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怔怔盯著玫瑰花。
或者是这村落的哪个孩子送来的?当她有空时,总会陪著孩子们戏耍,他们
也都相当喜爱她。也许是他们为她找来的?
她微微一笑,手指逗弄一会儿玫瑰花瓣,打开抽屉,正打算取出笔记本时,
眼角余光忽地瞥见案头一本书里似乎夹著什么。
她好奇地前俯身子。抽出那本书,打开一瞧。
映入眼瞳的东西令她一震。
那是一张金属书签,书签上,嵌著雪梨歌剧院的彩图。
是那张书签?不可能!她明明把书签留在家里的啊。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是
怎么颤著手将书签夹入相簿里,将一切与他共有的回忆全数锁入衣柜深处。
明明已经告别的过去,抛下的回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是……他吗?
她惶然起身,几乎撞翻了椅子,在其他几个人惊愕的注目下奔出营帐。
他在哪里?他来到这里了吗?
她踩著逐渐黯淡的霞影,在村落里四处寻找,慌张的步履一下踯躅,一下急
促,像迷了途的孩子,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日轮沉落,一弯淡金色的新月悠悠升起,村落里家家户户都埋锅煮起了香喷
喷的晚餐。
是梦吗?
她在苍淡的夜色不停住身子,神思惘然。
也许方才看到的玫瑰与书签,都只是一场梦。一场从过去直追而来的梦。
也许因为她虽然下定决心往前,却还走得不够快,不够远,才让她打算抛下
的一切有机会追上。
也许她该做的,不是去问过去为什么会追来,而是该走得更快,更远。
也许……
茫然的思绪还没走出迷宫,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落入她眼底。
是个男人,他正坐在树下雕刻著什么,两个当地男孩则蹲在他面前好奇地看
著。
他是——沈修篁。
她停住心跳?收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专注雕刻的身影。
他真的……来了。而她发现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全身僵凝,不知该做什么。
他真的来了。
她木然看著他,看著他拿雕刻刀小心翼翼地修饰著木雕的轮廓,直过了好几
分钟,才将手中的成品交给两个热烈期盼的孩子。
那是一架飞机——很朴素、很简单的木制玩具,却仍让两个孩子笑嘻嘻的,
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朝他点头道过谢后,他们快乐地高高举起手,一路拿著飞机跑回家。
他这才站起身,拍了扯沾上身的泥土草屑,脸一抬,猝不及防的湛眸与她在
空中相视。
「恋梅!」他惊喜地唤她,上前几步后,像忽然察觉了什么,急急煞车,定
立原地。
「你怎么会来的?」她毫无表情地问,语调平板。
「我来……找你的。」看得出她并不高兴,他神态更温煦,「我向医院打听
你的行踪,一路找来的。」
这一奔波,足足花了他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不仅全身上
下都晒黑了,还差点被亚玛逊河翻了船,喂了鳄鱼,更别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了。
可比起说服她,他这此经历只能算小波折,如何让她同心转意才是最大的挑
战。
「恋梅,你……」
「玫瑰跟书签都是你的杰作吗?」没让他有机会说话,她便打断了他。
他点头。
「为什么这么做?」她颦眉,「你不知道要尊重他人隐私吗?我的办公桌不
能让人随便碰的。」
「对不起。」他谦和地道歉。
可这道歉似乎并没有取悦她,依旧板著脸,「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
「我跟小兰的婚礼取消了。」他低声道。
她一震,久久说不出话来,然后敛下眸。掩去眼神:「是你的决定吗?」
「什么?」
「取消婚礼——是你的决定吗?」她一字一句问,
「……不是。」
她蓦地扬起眸,射向他的眸光清锐如刀,瞪了他写著淡淡无奈的面容好片刻,
她忽地轻声笑了,笑声沙哑而讽刺。
「我就知道。」她静静地。
他心一扯,「恋梅……」
「对你们取消婚礼的事,我觉得很遗憾。」她打断他,「不过我想这与我无
关吧,也不必劳动你亲自到这里来跟我说。」
他神情苦涩,「我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也许并没有意义,不过对我来说,我
有必要告诉你。」
「哦?」
「我爱你,恋梅。」他坦然直视她,「我到这里,是来争取你的。」
她没有回答,说不出话来。她颤著身子,双拳握紧,贝齿咬著苍白的唇。
他说他爱她,要来争取她。
瞧他说得多笃定,多简单!
「你确定吗?你爱的人真的是我吗?」她犀利地问,「是不是因为今天她不
要你了,所以你才来找我?」
「不!不是这样的。」他试图解释,「我爱的人是你啊!恋梅。小兰也是因
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主动说要跟我分手,否则……」
「否则怎样?否则你们不会取清婚礼,而你也不会来这里找我?」她冷著嗓
音,不无怨怼。
他说不出话来。
她瞪他,嘲讽的笑声再度逸落她唇间,这一回,她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手指按上了眼眶。
讥诮的反应仿佛早在意料当中,所以他的脸色虽发白了,挺拔的身躯却仍坚
定不动,幽深的眸惆怅地望著她。
好一会儿,她终於停住了笑声,眉宇之间敛去嘲意,逐渐漫开伤感。
「你一定以为,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吧,你是不是想,只要你来了,我就会
立刻回到你身边?」
他无语望她,祈求的眼光像犯了错的孩子,求母亲原谅。
她别过眸,不愿看他。
男人总是这样啊!他们似乎总认为只要一句抱歉,一句我爱你,事情立刻可
以圆满解决了。
他们总是忘记时间划下的裂痕。
五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不是当初捧著音乐盒,等他一夜的她了,也不是
流泪对他说分手的她了。
她的心境,已经开始转变了——
她深吸口气,狠下心来拒绝他。
「如果你在跟我分手前就说爱我,就说你要选择我,我可能会很高兴,也许
还会感动得哭出来。可你现在告诉我,我只觉得可笑。」
可笑!
这锋锐的言词刺伤了他,神色更加惨白。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幽幽问。
他默然。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平静说道,仰起容颜凝
望星空。
这星空,多灿烂啊!美丽得一如她曾经在南半球深深著迷过的星空。
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明睥渐渐迷蒙。「修篁,你记不记得,我曾经住你抽屉里发现一个音乐盒?」
「——嗯。」
「你记不记得,我曾问过你,那个音乐盒是不是住港湾大桥下的跳蚤市场买
的?」
「嗯。」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吗?」
「为什么?」他哑声问。
「因为是我先看中了那个音乐盒。」她低下头,唇角牵起涩涩苦笑,「因为
钱没带够,我跑去捉镘。却阴错阳差让你先买走了。」
他愕然,没想到竟会有这等巧事,
「我想要的音乐盒,却让你买去送给另一个女人。你知道当我知道这件事时,
心里有多痛吗?」她定定地看他。
他没回答,在她凄然的注视下脸色更加苍白了,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我常想,到底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是巧合?还是偶然?我们是真的有缘吗?
或者只是上天在玩一场或然率的游戏?」
「……」
「我不想再玩了,修篁。」她闭了闭眸,「我累了。」
他惘然。
眼见她苍白的倦容?他既心疼,也心慌。
终光注定错过了吗?他与她,是不是真的走过了所有的交叉点,再无法相会?
他还有机会挽回她吗?
苦涩,在他胸膛狠狠漫开,他尝著直窜上喉头的滋味,连神情也跟著苦了,
他凝望她,很想说些什么,却也明白现在的她什么也不想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茫然无措间,焦急的呼唤忽地在不远处响起。
「恋梅,恋梅!」
两人同时回头望向来人。
是李京隆,他左顾右盼,正慌张地寻找著韩恋梅。
「我在这里。」她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一个人跑出来了?大家都在找你呢。」李京俊担忧地
走过来,正想斥她一顿时,却陡地看见一旁的沈修篁。他一愣,惊异的眼光在两
人身上来回。
「他来找我的。」韩恋梅主动解释。
「哦。」李京俊愣愣地点头,转向沈修篁?「沈先生你好,我是李京俊,你
还记得吗?」
司当然。」沈修篁勉强微笑。
「你——」李京俊又各扫了两人一眼,察觉气氛尴尬,犹豫地开了口,「你
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住在哪儿?」
「我请向导帮我在附近借了一间民居。就在这附近。」
「是吗?太好了。我们待会儿要烤肉。要不要一起来?」李京俊热情地邀请。
沈修篁没回答,看了一旁的韩恋梅一眼,微求她同意。
她没立刻说话,长久,才低声道,「难得你千里迢迢找来这里,就一起吃饭
吧。」
他松了一口气。「……谢谢。」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