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了车,刁念萸迟缓地望着小巷内的房屋。残缺的记忆还保留了对生长环境
的印象,但也仅止于记得地址,对这条多数人家灯光已暗的小巷,陌生的感觉大
过于热悉。
佟星年按门牌号码找到目的地,屋内还亮着灯,有个年轻女人在看电视。他
回头看刁念萸,“是这里吗?”却见她蹒跚地往巷内走。
“念萸?你要去哪里?”姬秀和立即跟上她。
“有人在唱歌。”歌声从巷底传出,是女人的声音,模糊难辨,却使她心跳
加速,直觉地往歌声来源走去。
巷底的人家窗口都是暗的,屋外另行搭建了小屋。
她停在小屋外,屏息注视着里头。有盏小灯微弱发亮,一个佝偻女人背对着
门,灰白发丝披散着,幽幽的歌声随陈腐的味道一起传出,凄迷诡异。
她身边有个老妇人,一面整理凌乱的物品,一面唠叨——
“别再唱了,像鬼哭似的,半夜听起来多可怕,你知道吗?邻居们已经不耐
烦了,大家好心让你住在这里,你要懂得感恩,阿……”察觉有人,老妇人诧异
地看向屋外,“你们是谁?”
“她是谁?”察觉刁念萸在发颤,姬秀和搂住她,盯着那个仍在唱歌的女人,
约略明白他们已找到了今晚前来的目的。
“她?”老妇人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她是我们的邻居,以前和她先生自
创教派,被揭发是邪教,当年新闻闹得可大呢。后来她先生死在牢里,她女儿也
病死了,没多久她就发疯了,大家可怜她,让她留在这里,平常接济她一点衣服、
食物。唉,造孽啊……”
老妇人摇头叹息,眯眼看着刁念萸,越看越眼熟,“你这女孩……我是不是
在哪里见过你……啊!你不是死了吗?!”认出十年不曾再见过的相貌,她惊吓
万分,“鬼!有鬼啊!”老妇人连滚带爬地逃离小屋,而屋内的女人仍在唱歌,
似乎完全没察觉身边的变化。
“发疯吗?”南宫景注视着歌声不断的女人,若有所思,“她付出的代价,
是自己的余生吧?”即使保住性命,下半辈子却都如废人一般了。
母亲发疯了?刁念萸喉头梗塞,迟疑地唤:“妈妈?”
歌声停了,女人缓慢地回过头,布满皱纹的脸像有六十岁了,但眉梢眼角仍
是记忆中的轮廓,浑浊空洞的眼眸瞧着她,“事情办好了吗?”
事情?是指杀死姬家的女使、九玉公会成员吗?刁念萸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没有那样做,我不想杀人”
“你死了,连我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就这样死了。”刁母向空中伸出手,
仿佛那儿悬着什么,痴迷地喃语。
“他们说我们用邪术害死人,如果我们能用邪术,为什么你逃不出来,只能
在牢里上吊?他们说我们用邪术,我就用给他们看啊!”低低笑了,凄厉的笑声
在夜里宛若枭鸣,“我们的女儿病了,病得快死了,所以我杀了她,再用邪术让
她复活,让她替我们报仇”
母亲杀了她?真是母亲杀了她?
“不”刁念萸脸上血色褪尽,心脏像瞬间被人狠狠劈开两半,痛得说不出话
来。
“别听她说话!”姬秀和心痛地掩住她的双耳,怒视着刁母,“你到底在想
什么?她是你女儿啊!她说你可以把她的身体拿去用,你就真的拿她去当邪术的
牺牲品?!你算什么母亲?!不只你丈夫该被关进牢里,你也应该”
察觉情里的娇躯抖如落叶,他咬牙忍住斥责,只想快点带她离开,“把当时
用过的法器交出来!”
“杀死他们,乖孩子,你要杀死他们”刁母又轻轻地哼起歌来。
“为什么剪掉她的头发?”南宫景冷冷开口,“镜俑之术不需要剪掉牺牲品
的头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头发末端还染了血,是你自己的血吧?你还动了什
么手脚?”
见姬秀和惊诧地望着自己,南宫景肯定地颔首。他检视过镜亭底下的躯体,
女孩的头发有一边被削去,末端均匀地染上血迹,明显是有意的布置,看不出居
心为何,想来也不是什么正面的目的。
但不管他们怎么追问,刁母只是哼唱着。
“为什么要这样做?”刁念萸恍偬地看着母亲,“用邪术是不对的,我们已
经因此家破人亡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种事?如果我们真是被冤枉的,用邪术
不就更洗不清冤屈吗?”
“既然知道她使用邪术,你还自愿当牺牲品,助纣为虐?”就因为这一点,
南宫景始终无法对她付出同情。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啊。”她凄然而笑,挣脱了姬秀和,走到母亲面前,
“生前的事,我几乎全忘了,只记得你和爸爸永远都好忙,永远都没时间陪我。
我不怪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回头看我一眼,在你们永远忙不完的事情之间,有个
能容纳我的缝隙。”她微微咬唇,“你爱我吗,妈妈?”
刁母仍在哼唱,眼神空洞,仿佛她近在咫尺的心碎容颜不存在,那卑微乞求
的神情也不存在。
“我想你不爱我吧。”如果母亲能给予肯定的答案,即使是发疯后的胡言乱
语,她也心满意足啊。
她悲哀地微笑,“你不爱我,但我爱你们,即使你们真的用邪术害人,你们
还是我父母,所以……”意识逐渐模糊,仿佛飘回十年前施术的那天,“如果你
希望我这样做,我答应你。如果你要使用任何法术,请把我的身体拿去,别再伤
害那些孩子了……”
母亲的容颜忽然飘远了,她伸出手,努力把那天没说出口的话讲完——
“我爱你,妈妈,希望你不再有痛苦,幸福地活下去……”
就这样了,不再有复仇,不再有寄生的陶俑,十年前早该安息的残破灵魂,
就这样沉眠,坠入永恒的寂静。
她累了,也尽力了,不再乞求永远得不到的关爱,不曾回眸看她的人,她已
用了十几年去等待,不要连死后都还惦记着,她真的累了,到此为止吧……
“……念萸?”
游丝般的细声钻入刁念萸混沌的意识,揭开记忆一角,一双温柔的眼凝视着
她……唯一回应她的,只有这双眼,在她开口之前,就发现她热切的渴望,夜夜
伴着她,不曾离她而去。
“……念萸?”
如果是他,就能给予她想要的感情吗?
“念萸?”姬秀和唤了无数声,法阵中央半透明的雾气终于有了动静,逐渐
扩散抽长,凝聚成熟悉的少女身形,黑眸缓缓睁开,却是空洞无神。他又惊又喜。
屏息轻问:“念萸?认得我吗?”
记忆中温柔的眼,和面前这双担忧的眼重叠起来。她迟疑地开口:“……秀
和?”
四周都是玻璃架,摆着各式花草做的精致商品,似乎是家商店。
“她醒了吗?”屋角的佟星年闻声回头,虽看不见法阵中央的幽魂,但从姬
秀和欣喜若狂的模样,也知道险些魂飞魄散的女孩是保住了。他微笑道:“你守
了她三天三夜,总算没白费。”
三天三夜?她茫然注视着姬秀和抹上狂喜的温和面孔,眼眶旁有淡淡阴影,
视线往下,发现自己飘浮在一轮五芒星的法阵中央。“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用法阵护住你,还加上安魂的咒语,才把你救回来。”她记起生前的愿
望,与她母亲使用法术时的目的抵触,法术因而失效,魂魄从陶俑中解放出来,
倘若他没及时护住她,恐怕已经失去她了。
想握住她的手,伸出的手却穿过她几乎透明的身躯,提醒了他,她现在是真
正形体无存地死去了。他心口微微痉挛,勉强浅笑,“我当然不会让你死。”
“元神是暂时保住了。”南宫景放下电话,瞥了法阵中模糊难辨的魂体一眼。
“但被镜俑之术使用过的魂魄非常脆弱,一脱离陶俑,随时都可能消失,你打算
怎么做?”
“我会尽快找一具躯体,让她复生。”
南宫景蹙眉,“你应该知道,公会禁止借尸还魂这种事——”
“我是老师的弟子,又不是公会的成员,他们的规定管不到我。大不了以后
他们不给我驱魔师的执照,我也不希罕。”他口气强硬,已经铁了心,不惜代价
要保住她。
南宫景唇畔露出一抹赞赏的淡笑,语调却仍是冷冷的,“即使如此,要找适
合她的躯体也不容易,灵魂的波长必须相同才行,能让她附身的,也许是女人,
也许是男人,也许是七十岁的老人,也许是一只兔子,你想过这些事吗?”
兔子?刁念萸闻言怔楞,不安地看着刚引导她出了法阵的姬秀和,他神情是
欣慰的,似乎仍沉浸在她苏醒的喜悦之中,没听见南宫景的话。
“我们还有事要办,今晚不开店了,秀和,待会儿麻烦你关门。”凡事总预
想最坏的结果,是他这位好友的优点,现在却成了缺点。佟星年无奈噙笑,摇头
示意南宫景别再泼冷水,两人一起离开。
“我收拾一下,然后再出门。”姬秀和将物品归位,见刁念萸神情惶惑,微
笑道:“南宫老师说的只是可能的情况,我当然不会找只兔子给你,放心吧。”
“他好像……很讨厌我?”心头诡异的漩涡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
然的空白,就像此刻处无的形体,缥缈不定。
“老师虽不是公会的人,某些原则却比公会还严谨,而且对邪术非常反对。
他跟校长谈过了,昨晚的事不会传出去;佟大哥也帮你母亲找到疗养的地方,昨
天就已经安排她住了进去。”他顿了下,凝视着她,“但是,她今天早上过世了。”
她重重一震,眼神迟滞地看着他。
“她是在睡梦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详。医生初步检查过,她身体状况还不错,
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疾病,还判断不出死因……念萸?”瞧她神情越来越空洞,似
乎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她依旧没反应,仿佛意识已神游到别处,半晌才自语道:“我应该难过吗?
在我还是陶俑时,一直相信爸妈爱我,却受了公会冤枉,而真相呢?这些不过是
我的幻想,什么被迫害的幸福家庭,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不是这样!”他打断她,“我查过你住的医院,正好阿树认识当时负责治
疗你的医生,他说你那时病得很重,一个晚上要急救好几次,你自知撑不了多久,
坚持要……死在家里,硬是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依你那种状况,一离开医院,
根本活不了几个小时……”
“反正横竖都是死,所以妈妈拿我废物利用,是吧?”她语气冷得像冰,眼
神却是凄楚。
“也许她是想救你!”他努力地尝试安慰她,“虽然是邪术,却是让你活下
来的唯一办法,她让你的身体保留一口气,而没有杀死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别再说了。”她幽然淡笑,疲惫地闽上眼,“什么都好,爸爸是害死人,
还是被人害死?妈妈是想保住我,还是将我当成复仇的工具?什么都可以,我不
想去回忆,也不在乎了。”心已变得空空荡荡,极度空虚之中,没有恨也没有爱,
徒留一片绝望的空白……逐渐溃散的意识突地被什么强行打入,朦胧中明白是他,
她勉强睁眼。果然看见一条续满咒文的金带环绕着自己,一端握在他手中。
“既然不在乎了,就彻底忘记,重新开始。”待她逐渐稳定,他才抽回金带,
放回抽屉里,坚定道:“你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连死,也不让她自主吗?
她有些气恼,“为什么救我?既然你的老师说我是恶灵,为什么不让我这个
恶灵死掉——”
“你不是恶灵!”!他慢愠,“南宫老师认为骚扰生人的灵魂便是恶灵,但
我不认同这个说法,同样都是人,只有活着与死去的分别,何况活人常常做出比
亡魂更残忍的行为,不管有没有躯壳,迷惘受苦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
当然不是恶灵。”
他怜惜地摸着她苍白的容颜,指尖隐的感受到凉意,没有真实的触感。你只
是个渴望被爱、渴望得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牺牲的傻女孩。“
酸意染上她鼻头,窜入心底,魂魄跟陶俑一样无法流泪,但心厩的泪已泛滥
成灾。“你会后悔的……”
“如果放手不救你,我才真的会后悔。”他眸底漾着温柔与心疼。她的父母
究竟有多冷落她,让她连生命都甘愿舍弃,只求他们付出一点应有的关爱?
这个极度寂寞的灵魂,他……抚慰得了吗?真怕自己给得再多,也填补不了
她千疮百孔的心啊。
“还是先过去那家店,回来再收拾吧。我帮你做个安魂的咒语再出门。”
他取过一瓶植物香粉,倒了一小撮在掌心,念了几句咒文,启唇轻吹,扬起
一阵粉色薄雾,而后俯身向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她微微一颤,从他唇接触的地方,仿佛有道热流注入身子,她怔怔地看着他,
“为什么……吻……”刚才他碰触她,她毫无感觉,为伺此刻……是咒语的关系
吗?
“这是南宫老师做咒语的方式,效果很好。”瞧她异样的眼神,显然想偏了,
可惜这真的纯粹是咒语的步骤。他推开门,“走吧。”
只是咒语?她微感失望,穿透玻璃门,随他走出外头的街道。
是她胡思乱想吗?他看她的眼神仍像从前那样温柔,更添了几分疼惜,她以
为他……对她是有一点感觉的,或者,仅是同情她的遭遇?
即使成了鬼魂,想碰触他、保护他的情感依旧在,渴望得让她心头发疼,但
他是怎么想的?
那双温润的眼眸,其中的柔软情绪会不会是她的幻想?这不过是他的温柔本
性,对任何受苦的人都是如此?
“这里是澧松道。”姬秀和介绍着巷道,两旁行道树上悬着一盏一盏柔和的
灯光,有几只猫儿随意漫步。“整条巷子都是属于南宫老师的,这儿有很多店家,
住大哥的店也在这里。我们要去的是前几天新开的‘密对店’,那是某些异界的
人开的,店家不收一般的货币,都是以物易物,专门给术师们交换一些法术道具,
以前只开在特定的地点,最近改变经营方式,南宫老师就邀他们过来开店……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他柔声问:“怎么了?”
“如果……我真的变成兔子,怎么办?”
他一呆,思索片刻,“我家里有很多红萝卜——”
“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啊。”以一个极不稳定的灵体而言,她的精神还算不错。他收
敛浅笑,正色道:“我会养你,把你带回家,晚上可以抱着你睡。”
“但人和兔子是……不一样的。”她不要被当成宠物豢养,况且,人和动物
……怎能相恋?
“我不是说了吗?躯体是次要,内在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因为你变
成兔子就舍弃你啊。”
“可是,兔子寿命不长、不会说话,也不能生小孩……”她在说什么啊?!
见他愕然,她窘迫地转开头,咬牙道:“兔子有什么用?你迟早会去找别的
女孩,把我丢下不顾!与其到时被你丢掉,我宁愿永远找不到寄附的身体!”
上一刻还以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却成了一道随时可能消失的幽魂,
任性的语气之下,其实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惶恐啊。
“我保证绝不丢掉你,好吗?”他走到她面前,耐心地凝视她赌气撇开的脸
蛋,“何况,我的床不大,多只兔子还可以,但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你明白吗?”
她心跳瞬间停了,跟着又狂跳起来。他说的……是她想的那样吗?
那双温柔的眼眸仿佛穿透她的灵魂,无声地烙下他的承诺,让她心脏剧跳起
来,热气袭上双颊,在他柔得醉人的凝视下,只能点头。
死后的魂魄,还会保有这么强烈的知觉吗?像是她还活着似的,口干舌燥,
心跳快得好似要跳出口中,有些羞涩,更多的是喜悦……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或者该说是——两情相悦?
见他满意地颔首,转身欲走,她结巴道:“那……如果我变成男人呢?”
姬秀和踉跄了下,苦笑道:“兔子我都不在意了,当人不是更好吗?”她心
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不安和烦恼,让以往干脆俐落的性子变得如此踌躇?
“可是,男人和男人……不是很奇怪鸣?”她不排斥同志,但自己变成男同
志又是另一回事了。脑袋里乱成一团,她喃喃道:“能当人当然比较好,可是,
我不能想像我变成男人,和你——”话没说完,他的唇已贴上她的。
她一惊,跟方才一样,温热的气息透过他的唇传人她的身子,他停留片刻才
退开。
“别再可是了。我喜欢的是什么都不怕、老是说要保护我的你,不是顾虑这
么多、畏畏缩缩的你。”他脸颊红成一片,轻咳了声,“店就在前面,我们过去
吧。”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道:“刚才的是咒语,现在的不是。”
不是咒语……刁念萸抿着残留的温度,悲苦逐渐褪去,甜蜜攀上唇角,终于
绽开苏醒后最幸福的笑靥。
“这……”一踏进“密对店”,姬秀和不由得傻眼。这里设置的货架高达天
花板,架上堆满凌乱的瓶罐、符纸、道具,还有未处理的药材,昏黄灯光下,满
坑满谷的物品,简直像……垃圾堆。
“我们走错店了吗?”刁念萸发出疑问,听他的形容,她以为“密对店”是
个蕴藏不少珍宝的神秘店铺,而不是这个……像跳蚤市场的地方。
“是这里没错啊。”南宫老师特别拨了最大的房子给对方,他们何必如此节
省空间,把店面和仓库混在一起使用?
姬秀和眼花撩乱地梭巡了一会儿,注意到柜台上趴着一只黑猫,正呼噜呼噜
地打盹儿,柜台后有个小小身影坐在电视机前,背对着他们,一头乌溜溜的长发
在昏暗中闪着微光。他叫道:“小姐?”
对方没反应,电视正在播新闻——
“耿姓女童绑架案已进入第三天,交付续款失败后,绑匪挟人质逃逸,警方
全力追缉中,盈秦企业耿姓负贵人依然拒绝接受采访”
“小姐?”对方还是没反应,他想起南宫老师说过的话,遂恭谨地加上称呼,
“千奈小姐?”
对方回头了——一张七、八岁左右的秀丽小脸,却是横眉怒目,“你叫谁啊?
‘密对店’哪家的店长不叫千奈?”
“对不起,我头一次来,不清楚该怎么称呼你。”姬秀和连忙道歉,外表不
代表内在,这点他在青莲身上可印证得再清楚不过,不敢对眼前的小女孩有半分
轻视,“四之森小姐,我想买红色的八络线,这里有吗?”
四之森千奈哼了声,大模大样地坐上高脚椅,开口就是一长串教训,“第一,
本店是这一区的总店,什么都有,不必怀疑你要的东西找不到,何况是八络线这
么基本的材料。第二,本店不收人间的货币,就算你拿金条出来,也别想从这里
买到任何东西。”
小女孩拢了拢长发,叹道:“南宫景好歹也是有名的术师,怎么会教出你这
种笨徒弟?”
“你拽什么——”她傲慢的态度让刁念萸很反感+
姬秀和摇摇头,示意她别开口,对这位小店长的态度依然恭谨。
“对不起,我说错了,请给我六尺长的红色八络线。”取出一叠早就准备好
的法阵图纸,“用这个交换,可以吗?”
四之森千奈检视图纸,抽了两张作为代价,从身后架子上五颜六色的线团里
挑出红色的,斜眼扫着刁念萸,“给她用的吗?”
姬秀和颔首。
刁念萸怀疑道:“你真的是店长?应该是店长的小孩吧?”
“我当然是店长,四之森千奈!”小女孩拉出红色线头,熟练地打着绳结,
神气得不得了。“我可是通过七次考核,才当上本区总店的店长,连药师千奈那
丫头都输给我,被扔到外岛去,你这女人懂什么?”
“谁是药师千奈?”
四之森千奈忍耐地看着她,“我们‘密对店’,每位店长都叫做千奈,只有
姓不一样,药师千奈现在是外岛的负责人。不信的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还有另
一家‘密对店’,店长叫做千石千奈,你可以去查,就知道我说得没错——”
“她跟你一样是小鬼吗?”
四之森千奈勃然大怒,“你才是鬼!没礼貌的女鬼——”楼梯上传来声响,
她转头见黑肤男人缓步下楼,立刻亲热地挨过去,“向先生!找到你要的书了吗?
要不要我帮忙?”
“找到了,不必麻烦你。”向煌渐礼貌地微笑,瞥见姬秀和,招呼道:“我
还想过去找你呢,在这里碰到你正好。”
他下了楼梯,取出一张影印纸。“这是我从旧书里找到的,以黄、黑双色八
络线编成带子,具有安神的作用,对曾经灵魂出窍的人帮助很大。可惜写有做法
的那页丢了,只留下成品的样子,给你参考。”
换言之,对于附到其他身躯的魂魄也有安定的效果。姬秀和感激地接过纸张,
“我以为……你和南宫老师一样,都反对我这样做。”
“景只是担心你受伤,也不是真的反对,何况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一向很
疼你,只要你平安无事,没什么不能通融的。”看向四之森千奈,“四之森小姐,
麻烦你剪一些八络线给秀和,黄色、黑色各五尺,应该够用了。”
“你是外国人吗?”念萸好奇地看着他,那身黝黑肌肤不像是晒出来的,俊
秀五官隐隐有异国的味道,眉心的朱砂痣最吸引她注意。
“不算是,我只是有印度人的血统。我不是驱魔师,你不必怕我。”向煌渐
对神色防备的她温和浅笑,又向姬秀和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找到做法的
话再拿给你。”
“等等,向先生!”四之森千奈连忙将剪好的黄、黑两条线扔下,挨到向煌
渐身边,摆出殷勤甜笑,“我们这里新进了很多特殊的货品,要不要带些回去…
…”
刁念萸瞪着态度判若两人的小女孩,摇摇头不予置评,目光仍停驻在向煌渐
身上。“既然他不是驱魔师,为什么来这里?”
“他是南宫老师的朋友,是很优秀的咒术师。”姬秀和接手被四之森千奈一
起丢在柜台上的红色线头,“驱魔师主要是对付鬼魂,咒术师则专门和活人打交
道,对人下咒、解咒,都是咒术师的工作,是完全靠良心经营的职业。”
咒术本无善恶之分,人心一偏,自然会将咒术用以为恶,衍生出更邪恶的法
术。她的父母,应该就是人了歧途的咒术师吧?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打好了结,示意她伸出手,将绳结套上她右手小指。
“这是什么?”刁念萸讶异,方才他根本摸不着她,为何这个简单的绳结却
能套住她雾气般的形体?
“八络线,是由妖精们养的蜘蛛吐的丝绞成,常拿来做法术的媒介,这种红
色的线是唯一不需加工就能束缚灵体的线。”看了依依不舍地送向煌渐出门的店
长一眼,他量好六尺的长度,自行剪断。“这样你就不会离我太远,若有恶灵袭
击你,我也能及时保护你。”
“这是……红线。”看着他很自然地将红线另一端系上自己的小指,她心底
泛起奇妙的感觉。“月老用来牵姻缘的线……也是红色的。”
“哦?说不定他是这里的常客,常常来补货。”
她嫣然一笑,“据说唐朝有个叫韦固的人,某夜遇到月老,请他查自己的姻
缘,然后去偷看自己未来的老婆,却发现她是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女生,他一气之
下推了人家一把,害她跌伤了眉心。后来他当了官,上司把女儿许配给他,他见
新娘子眉心有道伤疤,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就是当年的小女生,是被他上司收养
的。”
“可见绑上红线以后,不管如何逃避都躲不掉。”
“是啊。”她翩然飘起,逐渐远离他,将两人之间的联系拉得笔直,却扯不
断。“后果这么严重,你不多考虑一下吗?现在拆掉还来得及。”
“为何要拆?绑上这条线,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不管你变成什
么模样,我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他反手拉住线,将她拉回身边,眸光柔情似
水,“你不希望这样吗?”
她眨着微润的眼,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即使找不到附身
的躯体,我也不在乎。”
“你野心真小。”小得让他心疼。他怜惜地注视着她,“还有点时间,我们
去外头走走,也许今晚就能找到适合你的躯体。”
他正要收起被扔在柜台上的黄、黑两条线,线的另一头却猛地遭人一掌拍住,
竟是柜台上的黑猫,猫眼睁开一道小缝,警告地瞪着他:跟着是小女孩一张如晚
娘的臭脸探到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四之森……小姐?”
“你只付了红线的代价,就想拿走额外的货?”四之森千奈扬了扬那叠法阵
图纸,冷冷道:“这些东西不够换这两条线啊,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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