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下最大的不幸
那天下雨,胡正强说:林虹,常家,今天你们俩的任务:在家里做三个小品,
男女主角最初如何表达爱情。你们在屋里练了一天,外面哗哗哗下着雨,常家像中
学生一样认真,你也很认真。就在那天,你却认准了一个真理:倘若和一个不爱的
人生活一辈子,是天下最大的不幸。
该给李向南写信了,你在桌前坐下:“向南,你好。来外景地转眼二十来天,
一直没顾上给你写信,请原谅……”开了几次头,往下写什么?拍电影的情况,李
向南未必感兴趣,有兴趣做的事不一定有兴趣写。关心关心李向南?“你的近况如
何,调查组有何结论?非常惦念。”还写什么?“我相信你的百折不挠,愈挫愈奋? ”
这话显得矫情。噢,写具体事,电影厂要调自己到北京来,古陵县那边放不放,请
李向南帮忙。他目前的处境,麻烦他合适吗?可如果不抓紧办,如果李向南不当县
委书记了,岂不就难了?
自己怎么了?满脑子计算利害,一心一意要当明星,也有过厌倦感,不过闪一
闪吧,该好好自省自省了。
你停住笔,凝视眼前的灯光。桌上一把绿柄的钢丝梳子,白色的雪花膏瓶,瓶
上粉红色回首媚笑的女子。各种罐头——其中还有范丹林送的咖啡,可可,麦乳精,
蛋形镜映照出自己的一抹脖颈,咽唾沫,看到喉部的蠕动,皮肤不那么光润了,不
算很年轻了,一切都朦胧起来,梳子像青蛙,像鱼,雪花膏瓶像胖胖的小傻瓜,罐
头们互相碰撞,眼前又是呼噜呼噜的物体流,磕碰着,拥挤着涌流。你被夹在其中,
被冲着走,要防止被挤伤,要插在巨石撞挤的缝隙中。一道电光照亮了黑色的巨石
流,自己举着一把伞,像个可怜的小蘑菇,雨倾泻下来,狂暴地浇着,一切都看不
见了……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窗外。你醒了醒,卞洁琼正望着房顶发呆地抽烟。你凝望窗
外,雨在黑暗中发着钢一样的寒光,闪电在乌云上咚咚地擂鼓,那震动在你胸中发
疼。你又恍惚了。
大雨狂怒地扫荡着漆黑的田野,小路被泡在汪洋中了,你和钟小鲁落汤鸡般拔
着脚。绿草被水淹没,那朵美丽的小蘑菇无影无踪。铁砧般骇人的云山早已化成满
天黑暗,往哪儿走都一样,无所谓恐怖了,只有荒凉。远处的山在电光中隐隐露出
铁青面孔。雷电大雨笼罩着山川。刘庄畏畏缩缩地抖着,一片黄树叶般萎在山脚下。
摄制组总部呢?黄叶上的一点褐斑,更看不见了。自己呢?微生物。如果现在有只
萤火虫,狂风暴雨和黑暗,连感觉都丝毫没有,就把它毁灭一千次。可它还想第一
千零一次发亮?……
你更恍惚了,看见一个神秘而恐怖的世界,像走进一片枯黄的落叶。叶子上所
有的脉络全化为街道,主干道两侧射线般伸出许多斜直的街来,像一支鹅毛。人很
少,到处空空荡荡,树木不动,风凝固在空中,像一条条黄色的纱巾。你看见自己
的童年,看见了父母,他们离你很远,听不见你的喊声。你看见他们在迎接一个客
人,那是一个病恹恹的妇女,你看清了,正是范丹林的母亲吴凤珠。他们都在一个
玻璃罩着的美丽的庭院内,这时,你听见他们说:时间到了。一个令你恐怖的景象
发生了:世界的颜色突然亮了,变成青白色,然后又恢复了黄褐色,人们都抬头看
一个大钟,钟停了,是十点三十分,你看自己的手表,也停了,十点三十分。人们
互相看着,神情古怪,在等什么,你不寒而栗,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树死了。你
低下头,枯叶在地上铺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