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英,我真想吻你一下
她深深为与杜正光的爱情而痛苦,她只能痛苦。她没有力量完全地、为众人所
承认地得到他;她也没有力量离开他。杜正光一到北京就像到了一个广阔天地,到
处有他的朋友,有他要参加的沙龙。他常常带着她,也常常扔下她。她终于发现:
每当他去会女性时就不要她陪伴了。她克制不住提出来了,他一听,怔了怔,就坦
坦然然地说:你一块儿去,我无所谓,只怕对你不好。你不宽容,又嫉妒,又难受,
再和我闹,两人都不高兴,何必呢?他又很郑重地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和她们接
触,纯粹是文学来往,我绝不说假话。我有我的人格。然而,她不止一次在他的衣
服上、眼镜腿根的弯折处发现了其他女人的长发。
吵过了,闹过了,他理直气壮地辩解过了,也笑笑呵呵地哄慰过了,又瞪着眼
拍着桌子冒过火了,也恼羞成怒地甩手走过了:你这么狭隘,咱俩趁早分手。他几
天不照面,电影剧本,俩人合作的,早改完了,电影厂还未最后通过。她一个人住
在电影厂的招待所里,周围都是戏谑笑闹的男男女女,她却孤零零地苦恼着。你和
别的女人调情,我也和别的男人来往。 她也涌上过报复的心理,可她做不到。男
人们能轻轻松松地去博爱,可女人——起码像她这样的女人——却深深重重地专爱
着一个男人。她恨他,他坏,可她还是想着他。
夜深了,她在床上辗转难眠。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开了膛的兔子,在弹簧网上被
弹来弹去,张开着血淋淋的肚皮仰面朝天。一会儿,肚皮合拢了,她要跳起来跑动,
又有刀子划开她肚皮,她又大开膛地仰面瘫躺在弹簧网上,像一张茸茸的兔皮。
她转过身侧躺,眼前又浮出杜正光的形象。在火车卧铺车厢暗暗的,只有极微
弱的灯亮,旅客们都在隆隆的有节奏的颠簸中酣睡了,只有他俩在两张相对的下铺
面对面侧躺着,轻声说着话。他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捏着,又欠出点身,爱抚地摸
着她的脸,摸着她的唇,还把手指伸进她嘴里。她的嘴唇变得湿润烫热,晶晶亮的
汁液在分泌,舌头也冲动起来,朦朦胧胧中看见它变大,肉红的龙一般扭动,自己
整个身体似乎都化入舌头中了,扭动着,分泌着,献出着,酥酥软软地融化着……
她又侧转身,看见窗外的天空。秋夜了,碧空清澈,许多颗星在闪烁,像一群
冲她眨眼的胖娃娃,整个天空也像个胖娃娃。她难过了,发现自己不仅在精神上也
在肉体上离不开杜正光了。
她不能这样憋闷着痛苦,她翻身起了床。她有笔,可以写,可以寄托痛苦。台
灯亮了,窗外的星星看不见了。她写她和杜正光的爱情经历。她不会编造,她从写
第一篇小说起,就是真实的事情——记忆中的童年。
杜正光在眼前浮现,他很有魅力地看着自己微笑,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亮着。
他既可爱又可恨——现在只有可恨。她最初怎么被他拉住手的?他凝视着自己,说
:小英,我真想吻你一下。她羔羊一般低着头,颤栗着想抽回手。他慢慢地将自己
拉到了怀里吻了起来,完全知道自己不会反抗。她太轻易地把一切交给他了,现在
她在地面下埋着,他在地面上走来走去,还不时站住眺望一下远方。
她要把这一切写下来。她要拿去发表,让她的痛苦得到发泄;让他的蛮横得到
惩罚。她不怕披露真实;他怕。
可他又来了,几天不见,他似乎没了愤怒,只是还略端着点架子。你干吗呢?
看着自己,放下了尼龙绸大背包。
我写点东西。
写什么?他看见了桌上厚厚一摞写好的稿纸,没在意,从背包里往外掏着东西。
小说。她把稿纸往抽屉里收。她感到了自己的软弱,感到自己的对抗心理在迅
速消逝。
什么小说?他伸过手要看。
别看了。她轻声说道。
他顿时停住了一切动作,感到了一点异样,又垂眼盯了一下她手中那摞稿纸。
我看看无妨吧?我还能帮你提点意见嘛。
这回,你别再看了。
别再——看了?他重复着,听出了什么。你写的什么?……是不是写的咱俩的
事?
她没否认,把稿纸放进了抽屉,锁了起来。
杜正光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最后舒展开笑了:那我看看,不更应该?
不行。
那我可要抢了。杜正光风趣地笑着,那笑富有男人的感染力。
她感到自己身体软了,说:不。
那我真的抢了。杜正光笑着走过来,逼近她。
不给。
看你给不给?杜正光猛然抱住她,用左手箍住她的腰和双手,右手伸到她口袋
里掏抽屉钥匙。
我就是不给嘛。她身体一下硬起来,奋力反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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