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跟他娘相比,繁奇确实差远了,不是一个" 重量级" 。尽管如此,在村委里
繁奇还是最能说的,不然人家不会连任多届调解委员了。调解委员是干什么的?
说白了就是和稀泥,玩嘴皮子的。繁奇有句口头禅,叫" 人心都是肉长的" 。李
皓曾经说过,千万不能小看繁奇的这句口头禅,虽然听上去好像是一句大白话,
但却很有深意。李皓说,在外交上这就叫" 求同存异" ,是" 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 中最重要的一条。
繁花和庆书斗嘴的时候,繁奇一直没有说话。繁奇坐在墙角,捏着一根雪茄
烟,像演三级片似的舔来舔去。这会儿繁奇出马了。繁奇把那包雪茄烟从兜里掏
出来,说:" 祥超媳妇从北京捎回来的,抽着跟红薯叶似的。说是孝敬我的,还
说是古巴进口的,毛主席在世的时候抽这个,美国总统也抽这个。" 说到这里,
繁奇停顿了一下,眼望着房顶,说:" 听说二毛抽的也是这个。" 人们都笑了。
二毛是村里的一个侏儒,也就是本地人所说的半截人。有一次王寨办庙会,
有一个戏班子来走穴,其中有一场是猴戏。广告已经贴出去了,演孙悟空的却因
为报酬问题,罢演了。戏头儿正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有人向戏头儿推荐了孔二
毛,说正月十五闹元宵的时候,孔二毛曾演过《唐僧取经》,演的就是孙悟空。
还说猪鼻子插葱,装象,人家演得真叫像啊。事已至此,戏头儿也只好这么办了。
那戏头儿只用了两斤甘蔗,就把二毛请来了。谁能料到,人家二毛不鸣则已,一
鸣惊人,一炮就打响了,竟然比原来的那个演员还出彩。戏班的头儿高兴坏了,
说这就叫丢了芝麻,抓回来了西瓜。还给二毛起了个艺名,套的是六小龄童,叫
" 七小龄童" 。后来二毛就跟人家走了。再后来,人们就听说二毛发了。有一次,
人们还在电影里看到了二毛,二毛演的是夜总会里的侍者。二毛穿着西装,打着
领带,戴着贝雷帽,负责给妖精一样的美女们端茶递水点烟。有一次,繁花在溴
水开会,有人对她说,在澳门见到二毛了,二毛牛逼大了,坐在沙发的扶手上,
跷着二郎腿,等着别人给他点烟呢。这会儿,繁奇这么一说,有人就提出建议了,
说应该跟二毛联系一下,让他回来一趟。亲不亲,家乡人,再牛逼也不能忘了父
老乡亲嘛。
繁花说:" 二毛的事,以后再说。都静一静,听繁奇讲。" 繁奇捏着一根烟,
说:" 祥超媳妇给我生了个小孙子,我叫人家给我送回来,人家偏不送,说北京
的教育质量高。狗屁!北京的教育质量要是真高,皇帝为什么都是外地人?日他
娘,我都不愿搭理她了。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这烟大老远捎回来了,我不能不收
啊。来,都来尝尝。" 他先递给庆书一根,然后又撒了一圈。繁花也接了一根,
说是要拿回去让殿军尝尝。繁奇说:" 殿军?殿军回来了?殿军什么烟没抽过?
" 繁花说:" 他倒是带回来了几包烟。好像是叫大中华,红皮的。听他说是好烟,
我也不知道是真好还是假好。那人喜欢吹。" 祥生说:" 人家可没吹,那真是好
烟。" 繁花就说:" 这样吧,哪天让殿军请客,大家把烟给他抽了,免得他天天
熏我。" 大家都说保证完成任务。只有庆书没吭声。繁花就说:" 怎么了庆书?
你不愿去?" 庆书这一下开口了。庆书说:" 光抽烟啊?酒呢?" 祥生一拍胸脯,
说:" 酒包在我身上了。" 繁花顺势开了句玩笑:" 先说好,这酒钱可不能让村
里报销。"
气氛转眼间就活跃了,但还是不够热烈。大家都挺忙,开一次会不容易,不
应该搞得很沉闷。电视上不是天天讲吗,北京又开了个什么会,上海又开了个什
么会,不管是北京还是上海,与会人员都要进行" 热烈讨论" ,然后形成决议。
那意思很明确,只要是会议,就应该是热烈的。繁花有办法让会议热烈起来。办
法是现成的,那就是出张县长的洋相。
管计划生育的张县长是个麻子,是溴水县最有名的麻子,所以人们私下叫他
麻县长。他的麻不是因为天花,而是因为大跃进。大跃进那年全民炼钢,作为农
村青年中的炼钢积极分子,他每天都战斗在火红的炼钢炉前,轻伤不下火线,一
张白净的脸皮终于让迸溅的火星" 炼" 成了麻子。他是溴水县南辕乡人。据当年
的积极分子回忆,当时天气本来就热,再加上烟熏火燎,那麻坑免不了要化脓淌
水,就跟杨梅大疮似的。可是领导喜欢啊,上级领导一表扬,大喇叭里一宣传,
人家就成了一个" 典型" ,就从农村青年变成了公社干部。不过,因为他是本地
人,又没有后台,转干以后就一直呆在南辕。几年前,他还是南辕乡的党委书记。
后来机会来了,因为计划生育搞得好,他终于提上去了,成了副县长。
十个麻子九个俏,麻县长的俏不光体现在嘴上,体现在手势上,还体现在那
一脸麻子上。那麻子也是很会表情达意的,高兴的时候麻坑发红,好像鼓起来了,
发怒的时候麻坑发黑,也能鼓起来似的。麻县长的一举一动都很有喜剧效果,都
快比得上庆书最崇拜的赵本山了。这会儿,繁花一提起麻县长,有人就咧开了嘴。
繁花说,有的人大概已经知道了,这次开会麻县长又做了长篇报告,而麻县
长举到的那个例子,就跟雪娥的例子差不多。麻县长说,东边的一个村子里,有
人带着怀孕的老婆周游列国,生了孩子才回来,说那孩子是在路上捡的。繁花说,
说到" 周游列国" 的时候,麻县长的两只手就像小船荡起了双桨,这样划一下那
样划一下。繁奇插了一句,那不是荡起双桨,那是狗刨。大家都笑了。繁花说,
麻县长又说了,孩子是那么好捡的吗?县里准备和国外一个认领婴儿的机构取得
联系。他们想要咱中国的孩子,说咱中国的孩子聪明,好看。黑头发黑眼睛黄皮
肤,红头绳红肚兜虎头鞋,布娃娃似的,好玩得很,长大了又听话。好啊,我们
可以把多生的孩子送给他们。" 送" 这个手势,麻县长做得最好,有点像" 文革
" 时候跳的忠字舞:上身一耸,两只手在胸前翻出了一个花,然后突然朝外一送,
还在空中停留片刻,好像是等着有人来接孩子似的。说到这里,繁花说:" 要是
令文还在这里就好了,令文的忠字舞跳得最好,至少不比麻县长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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