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秋风秋雨的,天顿时凉了半截。铁锁的那两个姑娘,当
晚就跟豆豆挤在一起。小孩子都贪睡,尤其是妹妹亚弟,送过来的时候还哭鼻子
抹泪呢,可扭脸就睡着了。繁花的父亲当天晚上睡在客厅里,母亲带着三个孩子
睡。繁花平时就起得早,这天起得更早。她先到母亲的房里看了看。听见她进来,
母亲拉亮了灯,然后翻身朝里睡了。老人家是嫌她多事,不高兴了呀。三个孩子
睡得正香,就像三只猪娃躺在老母猪旁边。母亲睡在临着窗户的那一侧,雨水潲
进来,把床沿都打湿了。繁花用干毛巾将床沿擦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退了出来。
再次来到院子的时候,繁花先将她和殿军的内衣内裤洗了,挂到屋檐之下,
然后又把院子扫了,还往兔笼里丢了几把草。平时,她早上就喜欢在街上走,遇
到有人" 投诉" ,她能解决就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拿到村委会上解决。这天,
因为有雨,街上空落落的。繁花很快就走到了村外。小麦还没有破土,地里还是
光溜溜的。有一片菜地,瓜棚豆架还支在那里,黑黑的木头上长了一层苔藓。盯
着那片薄薄的绿色,繁花在雨中站了许久。出来的时候,繁花看见田边的沟渠里
有一只死鸡。不会是鸡瘟死的吧?繁花用树枝挑着,把它扔到了麦地里,然后就
用那根树枝刨了坑,埋住了。
正要从麦田走出来,繁花隐隐听见有人唱歌。歌声是从一株柿子树那边传过
来的。柿子树很大,枝杆黑如炭条,叶子红如晚霞。雨水一淋,那叶子变成了暗
红,像初凝的血。树下的那个茅屋,原是看瓜人住的。繁花听出来那人嗓子有点
沙哑,沙哑中有一种柔情。不会是雪娥。雪娥的嗓子跟哨子似的,不会拐弯的。
那会是谁呢? 也不会是小红。小红才不会犯这个神经呢。再说了,小红最喜欢唱
的是《谁不说俺家乡好》。那么会是庆书吗?庆书在北京当过兵,最喜欢唱《北
京颂歌》,亮开嗓门就是" 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 。但繁花还是往那
边走了过去。原来是令佩。令佩用树枝扎着个柿子当话筒,正在唱《北京人在纽
约》: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问自己是否依然爱你
令佩不在北京,更不在纽约,而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但人家要唱《北京人在
纽约》,别人又有什么办法?一盏煤油灯将令佩的光头照得贼亮,像浸过油的葫
芦。现在哪里还有这油灯啊?繁花觉得奇怪,心中又突然有些酸楚。她不想惊动
他,慢慢退到离茅屋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好啊,嗓门好啊,谁呀?"
歌声马上停了,剩下了雨声。还有一种声音,是地里渗水时冒出的气泡破了。
那声音有些顽皮,像孩子的呢喃。再听,它还有些像呻吟,像长痛不息的哀叹。
令佩的脑袋伸了出来,这一下那脑袋又不像葫芦了,像吹起来的猪尿泡了。那张
脸养得粉嘟嘟的,像刚出满月的婴儿。看到是繁花,令佩赶紧走了过来,手贴裤
缝站在那里。繁花记得他是外八字脚,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外八字脚的人最
适合摇耧种地,他父亲生前就是生产队里的耧播高手,和繁花的父亲很能谈得来
的。那个耧播高手一定想不到儿子会成为" 三只手" 。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
改了就好。
这会儿,因为拘束,令佩却站了个里八字。令佩盯着脚尖,不说话。繁花说
:" 我正要去找你的。怎么,见到我也不打声招呼?" 令佩吐出了两个字:" 支
书。" 繁花拍着他的肩说:" 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说着,繁花就进
了茅屋。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六七个人,当中还有两个女的。灯捻晃动,
灯光忽明忽暗,有些像《西游记》里的情形。令佩说:" 这是我姑奶奶,她来看
望大家了。" 有一个人,看模样比繁花还大,罗圈腿,两腿之间可以夹一只篮球。
那人油嘴滑舌:" 原来是咱姑奶奶啊,一家人嘛。姑奶奶好。"
繁花皱了皱鼻子,侧身问令佩在这里干什么。令佩说:" 在怀念一个人,我
们的师傅。" 师傅?莫非教他们偷包儿的老家伙死了?这倒是溴水人民的幸事。
繁花就问:" 老家伙死了?" 令佩说:" 老人家要长命百岁的。" 繁花这就不懂
了。令佩说:" 老人家门路很熟,后台很硬,我们几个都是他弄出来的。" 繁花
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令佩推了出来。她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问那油灯
是怎么回事。令佩的话慢慢多了起来,说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行当不同,仪式
也就不同。有些仪式用礼炮,有些仪式用焰火,他们用油灯。繁花倒吸了一口凉
气:" 你们是不是准备重打鼓另开张?啊?皮肉之苦还没有受够?" 令佩说:"
支书,你放心,我的情怀已更改。我要金盆洗手了。"
繁花又问那两个女孩是怎么回事。令佩一愣:" 女孩?哦,你说的是那两个
豆花吧。江湖上的朋友。" 豆花?这名字起得好。见繁花不太明白,令佩就挠着
头皮解释了一下,说他们这一行把女孩叫" 豆花" 。繁花当胸捅了令佩一拳,说
:" 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快跟你这帮狐朋狗友们散了。哪天我再单独跟你谈,谈
谈你的工作问题。我都想好了,要给你一份工作干着。你得好好干,给我争口气。
" 这么说着,繁花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就是让令佩帮助照看一下纸厂。纸厂停
工以后,经常有人越过院墙从纸厂偷东西。乡派出所的人已经找繁花谈过话了,
让繁花在村里盯紧一点。当时繁花不认账,不承认是官庄村人偷的。嘴上这么说,
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那确实是官庄人干的。这会儿,繁花这么一说,令佩连忙
问道:" 姑奶奶,什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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