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当时全家人都行动起来了。繁荣负责上头的宣传工作,也就是化名在报纸上
发表文章,表扬繁花工作做得好,主要表现在能够以身作则," 只生一个" 。作
为一名农村妇女,尤其是招了女婿的农村妇女,能做到这一步的,在整个溴水,
都是" 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啊。村里谁的名字变成过铅字?没有,从来没有,繁
花是第一个。繁荣的丈夫负责联系贷款修路,并把溴水农机站的播种机弄到了官
庄,负责给缺少劳动力的家庭种麦。老父亲也出马了。按他的说法,他啃的是最
难啃的骨头,因为他负责的是揭庆茂的短,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嘛。这火候
也是最难掌握的,火候不到,起不到效果;火候过了,又容易结下世仇。老爷子
采用的办法是表扬庆茂,说庆茂一干就是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苦劳大于
功劳。虽说纸厂的工作没有做好,乡亲们有些怨言,但庆茂毕竟也卖力了。之所
以没搞好,是因为庆茂是个大好人,害怕得罪上头。庆茂从纸厂拿到什么好处没
有?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我相信没有。就是有,估计也是仨核桃俩枣,值得
揪住不放吗?不值得嘛。姜还是老的辣啊,老爷子的话句句在理,又句句藏刀啊。
这会儿,老爷子又提出召开家庭会,莫非又要重复那" 两个再" ?
繁花说,黑天半夜的,繁荣又不在家,开什么会?老爷子说,可以打电话嘛,
电话会议。繁花问殿军呢,老爷子说:" 去李皓家串门了,提着酒,还说你让他
去的。" 老爷子又说:" 改天我要亲自会会那个瞎子。这难剃的头还是我来剃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要说一个瞎子了。你别听那瞎子胡扯,什么' 三两秋风四
两云' 的,咱村的宪法你知道吧,早年也学过算卦,一开口也是这个,都是师父
教的,无非是想让你多掏几个钱。"
老爷子说的宪法,也是个瞎子。小时候他出天花,一脸的痘,痘抓破了,毒
水流进眼里,瞎了。宪法除了会算卦,还会拉二胡," 文革" 时就在毛泽东思想
宣传队里拉二胡。后来他离家出走了,有人说在北京地铁站门口见过他,还是拉
二胡,算卦。繁花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老爷子说:"
瘦狗不是给那瞎子五百块吗,咱给成五百五十块。娘那个,就当是喂狗了。"
繁花想笑,老爷子够小气的,只多给了五十块。繁花又想,老爷子又来劲了,但
这次用不着他上阵了,她一个人就把庆书的头给剃了。繁花说:" 你就歇着吧,
不用你费心了。"
老爷子突然一跺脚,说:" 有了。" 声音很大,把豆豆都吓得坐到了地上。
繁花问他有什么了,他说:" 见到了瞎子,我就先让他算算,庆刚娘是怎么死的。
他要是算不出来,我就告诉他是给斗死的。随后我再让他算算,是给谁斗死的。
他要是还算不出来,我就告诉他,那不是别人,那是庆书他爹,是庆书他爹把人
家逼死的。" 繁花把他按到了座位上,说:" 你以前不是说,是庆茂他爹带的头
吗?" 老爷子说:" 我说过吗?没有嘛。我明明记得是庆书他爹嘛。庆书他爷就
是斗人专业户嘛。门里出身,自会三分,庆书他爹斗起人来也是个好手。不信你
去问问庆茂。庆茂肯定会说,是庆书他爹。靠他娘,就这么定了。谁敢说是庆茂
他爹,我跟谁急。"
李皓住在村西头,院墙内外堆的都是草料。还没有走到李皓家,繁花就听见
了羊叫。羊叫的声音很动听,有一种柔情,有一种童趣,就像孩子闹着要吃奶似
的。进了院子,繁花听见殿军正在和李皓谈骆驼。殿军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马比牛大,牛比羊大,养一头骆驼抵得上你养一群羊。" 你要不养,我可就养了。
到时候你可别眼红。" 殿军说," 我连工程师都不愿干了,就想找人合伙养骆驼
--" 这个殿军,这次回来跟往常有点不一样啊。哪根神经搭错了,怎么开口闭口
都是骆驼?繁花在外面咳嗽了一声,殿军就住口了。繁花进来的时候,殿军把话
题扯到了别处。他指着李皓墙上贴的画报,问繁花认不认识上面的人。画报上的
女孩说不上漂亮,但很肉感。胸脯绷得那真叫个紧呀,上面的扣子都绷掉了。那
乳房就像一对兔子,随时都要跳出来似的。殿军说:" 这部电影很好看的,应该
弄到村里放放,活跃活跃村里的文化生活。" 李皓说:" 你看过她演的电影?"
殿军说:" 靠,你太小看我了吧?泰坦尼克号嘛,这女孩就是演露丝的那个。"
李皓很深沉地一笑,说:" 你可看仔细喽。" 殿军像壁虎那样贴着墙,鼻尖
都抵着人家的脸了:" 还是露丝,英文的意思是玫瑰。得过奥斯卡奖的。" 李皓
说:" 泰坦尼克号?那当然值得研究,人类的大灾难嘛。可她不是。" 殿军说:
" 打赌?输了,这瓶五粮液你就全喝了,我喝溴水大曲。" 李皓说:" 你输定了,
她不是露丝。我对好莱坞不感兴趣。她是莱、温、斯、基。想起来了吧,就是把
克林顿的裤门拉开的那个。这个娘儿们有意思,有点意思。都快比得上把吴王夫
差拉下马的西施了。"
繁花懒得听他们拌嘴。她先把磁带取出来,说:" 送给你一个小玩意儿,你
肯定喜欢。" 李皓接过来看了,说:" 宗教音乐?好,我要好好学习学习。" 繁
花说:" 里面有放羊的曲子,我听了很亲切,想,这不是为李皓唱的吗?你肯定
喜欢。" 说着她把凉菜摆上,把烧鸡和熏兔撕开了。李皓说:" 宗教这玩意儿,
一般人弄不懂。得静下心来,慢慢弄。" 繁花对李皓说:" 你这里就是清静。哪
像我家里,老人吵,孩子闹。" 李皓说:" 各有各的好。这熏兔塞牙,我去弄几
根牙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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