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繁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什么社会?女权社会?党章上没有这一条啊。
" 李皓就说,这东西很复杂的,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大致意思是,虽然以前
已经说好了,女人只要半边天,可现在女人又变卦了,半边天可不行,得多给一
点。但是呢,给多少是个够,女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能多要一点就多要一点。
繁花说:" 你把我搞糊涂了。你不是变着法子骂我吧?" 李皓说:" 骂你?再借
一个胆,我也不敢。我只是想说,现在女人吃香,好办事。以后让小红当你的接
班人,肯定是最合适的。"
繁花想,这还用你说?我心里透亮。她就对李皓说:" 好了好了,不说小红
了。雪石呢?" 李皓说:" 雪石是' 悬崖百丈冰' ,衬的就是你这' 花枝俏' 。
可以不理他。""繁奇呢?""既然他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他的心肯定也是肉长的。
这个人心肠软,成不了大事。""那庆茂叔呢?" 李皓" 啧" 了一声,很不屑的样
子:" 人家自己都讲了,老马识途。现在驴肉比牛肉贵,牛肉比马肉贵,他就等
着死后当驴肉卖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庆茂已
经死了。当然不是真死。到他真死的时候,你要排排场场地给他开个追悼会。"
殿军去屋里躺了一会儿。这边正说着话,殿军在那边突然咋唬了一句:" 我
靠,行啊你。" 李皓以为殿军是在夸他,谦虚了一下,说:" 放羊的喝多了,胡
扯呢。" 殿军拿着一本书跑了出来,书皮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就像没有洗净的尿
布。" 你真的研究起来女权主义了?" 李皓说:" 这书是俊杰的女朋友的,上次
吃烤羊羔的时候,她丢到这里了。我是当闲书看的。" 李皓把书收了过来,压到
了屁股下面。殿军说:" 女朋友?俊杰离了?" 李皓说:" 狗屁,那是个二奶。
" 殿军说:" 我靠,俊杰混得不错啊,二奶都混上了。" 繁花觉得这话怎么有点
别扭。繁花说:" 眼红了不是?瞧你那个德性。"
繁花问李皓:" 祥生怎么还没有来?" 李皓说:" 这会儿又去开会了。" 繁
花一惊,问开什么会。李皓又变成了金口玉言,说:" 碰头会。" 繁花不吭声了。
繁花不吭声是为了造成冷场。她算是吃透李皓了。你越是求他,他越是把自己当
人。可是你要两分钟不吭声,他就忍不住了。李皓果然忍不住了。李皓先咳嗽了
一声,然后说:" 庆书向你提出过给他压担子的事吧?" 繁花没吭声。一想到庆
书,繁花就像吃了个苍蝇。
李皓显然不知道繁花吃了苍蝇,说:" 庆书看什么书你知道吗?" 繁花往地
上吐了一口痰,说:" 他还能看什么好书?" 李皓说:" 他看的书,都是从我这
里借的。" 繁花这才说:" 喜欢看书是好事嘛。" 李皓就说:" 他借的全是关于
林彪的书,井冈山平型关,辽沈战役庐山会议,从正面经验到反面教训,从红旗
到底能打多久,到怎么混上国家主席。他整天研究的就是这个。庆书一撅屁股,
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林彪想当国家主席,庆书想当村委主任。" 繁花说:"
暂时好像还轮不着他。要照你刚才说的,我就是不干了还有小红呢,还有祥生呢。
" 李皓把鸡头咬开,用那根自制的牙签挑着里面的脑髓,又不说话了。那脑髓本
来是白的,煮熟了却变得很暗,像羊粪蛋。李皓的目光也变得很暗。李皓说:"
祥生掌舵,庆书划船。一个干支书,一个当村长。"
喝多了,李皓看来喝多了,酒量不行啊。胡说八道嘛,溴水县所有的村子,
支书和村长都是同一个人担任的。几年前,有些村子倒是分开的,但是支书和村
长往往是狗咬狗,两嘴毛,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就改了,改成一肩挑了。事情是
明摆着的,祥生要么是支书村长一肩挑,要么还干他的文教卫生委员。这个话题
可以告一个段落了。因为担心祥生突然出现,繁花就把话题扯到了雪娥身上。
她问李皓,丘陵上的那个水泵房到底能不能藏人?她说,这几天她都顾不上
选举的事了,整天就围着雪娥的肚子打转转。李皓说:" 台风眼儿是最宁静的。
" 繁花说:" 你的意思是--" 李皓说:" 灯下黑。" 灯下黑?繁花一时想不过来。
李皓说:" 什么地方离眼睛最近?" 繁花说:" 眼睫毛。" 李皓说:" 还鸡巴毛
呢。眼睫毛不能算,因为它是眼睛的一部分。鼻子!鼻子离眼睛最近。可是你能
看见自己的鼻子吗?除非你是大象。" 说着,李皓突然站了起来,在头发上擦了
擦手,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拉开了门。进来了一阵雨声,还有树枝的断裂
声,咔嚓咔嚓的。羊也叫起来了,像产房中婴儿的啼哭。庆林的狼也在叫,嚎叫,
还有些呜呜咽咽的,就像寡妇哭坟似的。李皓把食指竖在嘴边," 嘘" 了一声,
说:" 祥生来了。"
一个人撞开院门,跑了进来。嗬,串门就是串门,急个什么劲啊?繁花想,
就凭这,还想当一把手呢,拉倒吧你。那人跑到屋门跟前,却突然停住了。接着,
那人开始有节奏地敲门。繁花坐着没动,是李皓开的门。原来不是祥生,是尚义。
尚义肯定没想到繁花会在这里,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一股酒气跑了出来。繁花
明白了,他是来叫李皓喝酒的。如果没有猜错,那是祥生派他来叫的。还是繁花
先开的口。繁花故意不提此事,而是说:" 尚义老师,走访学生家长的吧?你走
错门了,这是李皓家。" 尚义咽了唾沫,就反应过来了,说:" 没走错,我是来
借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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