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繁花咽了口唾沫,忍住了笑。牛乡长接下来说,工作中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出来,组织上帮助解决。又问,这次选举有什么把握?繁花说:" 选上就再干一
届,选不上拉倒。" 牛乡长又把繁花表扬了一通:"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好。不
过,我知道你会连任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溜就知道了。官庄村交给别人,我
还不放心呢。一千多张嘴呢。" 繁花说:" 嗨,反正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落
选了,我就去深圳。我爱人在那边做生意,正需要一个帮手呢。" 牛乡长这一下
拉长了脸:" 说什么呢?不许胡说。前几天我看《东方时空》,里面有一句话讲
得真好,说的是一个人富不叫富,全村人富了才叫富。我当时就想,这说的不是
繁花吗?我就不相信,你会忍心扔下全村人不管,自己发财去。" 说的比唱的都
好听,繁花想,他是看出来,看出来我肯定会连任,才说出这么一番话的。繁花
又想,等我连任了,我首先就拿纸厂开刀,我倒要看看你这把保护伞怎么办。
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街上已经贴了一些标语,选举的气息说来就来了。有一
幅标语,斜贴在繁新家牛棚的栏杆上:" 人民村官人民选,真牛!" 再往前走两
步,就到了令辉家。令辉在村里是个剃头匠,门口一年四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
原来写的是" 太平洋理发店" ,后来改成了" 大西洋美发店" 。繁花曾问他为什
么改,他说太平洋有点土,还是大西洋更洋气一些。大西洋怎么就比太平洋洋气
了呢?繁花搞不明白。令辉的门口还有一副对子,用刀刻成的,刀槽很深,叫"
进门来乌头学士,出店去白面书生" 。每过一段时间,令辉就用红墨水把那刀槽
描上一描。这对子写得好,令辉说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想得血压都升高了。
可是这会儿,那副对子让红纸盖住了,换了一副对子:" 上台去战战兢兢,
下台来轻轻松松" 。初看上去,有些别扭,有些文理不通,可再一琢磨,好啊!
话是大白话,内容却很雅,说的是做官的境界嘛。令辉这个人不简单,肚子里有
墨水啊。繁花想,应该把庆书拽过来,让他好好琢磨琢磨。这时候,令辉刚好出
来泼水,繁花说:" 令辉,你这副对子写得好啊。这次血压没升高吧?" 令辉看
看繁花,又扭头看了看那副对子," 扑哧" 一声笑了,说这是写给孩子们看的,
大人把孩子扭到" 大西洋" ,孩子们总是哭着喊着不愿剃头,他要告诉孩子们别
害怕,等剃过了头,头发茬就不扎耳朵了,轻轻松松的,舒服得很。" 没别的意
思,真没别的意思。" 令辉说。他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显得" 有意思" 了。繁花
笑了笑,离开了。走了两步,繁花又回过头,朝着令辉拱手作了个揖,祝他生意
兴隆。
走着走着,繁花就感到不对劲了。街上很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连声狗叫
也听不到。路过庆林家的时候,繁花看见庆林的院门上也落了把锁。村里死人了?
繁花想。每逢村里死了人,人们都要围过去的。名义上是对死者家属表示慰问,
其实是要看热闹。主要是看孝子们怎么哭,谁是真哭,谁是假哭,谁哭得最凶,
谁哭得最动听。到了晚上,还要请来吹鼓手。孝子们要先给吹鼓手磕头,头还没
磕完,吹鼓手就吹响了尖子号,敲响了皮鼓和大油梆。尖子号很凄厉,把人的心
肺都要穿透了。大油梆很激越,把人的心肺都要震碎了。然后吹鼓手就会分成两
拨,拉开架势来一番竞赛。你吹一曲《声声慢》,我就吹一曲《声声怨》,一慢
一怨之间,是孝子们的哭声和看客们的叹息。你吹一个《红杏出墙》,我就来一
个《飞雪满天》,红杏刚伸出墙头就遇到飞雪,哪有不凋零之理呢?于是孝子们
又哭,看客们又叹。你又吹一个《天女散花》,我又对上一个《落英缤纷》,天
女散的花也要变成泥变成土的,何况是一个凡人?看客们就会劝那些孝子,别哭
了,啊?人死不能复生,哭也哭不活了。最后,吹鼓手们会再来一曲《龙凤呈祥
》,好像死人已经升了天,男的变成了龙,女的变成了凤,反正是一派祥和之景。
这会儿,繁花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那哭声是飘着的,摸不准具体方位。繁
花在心里把村里的老年人排了个座,一时还真的想不起来谁死了。繁花又往前走
了几步,好像觉得那哭声是在自己的身后。繁花往后倒了几步,慢慢听清了。嗬,
那声音竟然是从庆林家传出来的。这就奇怪了。繁花慢慢走到庆林家的门口,隔
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人,有几根骨头扔在地上,骨头很干净,像玉一样发
光,显然是狼舔过的。繁花心里一惊,莫非那狼咬死了什么人?再看那骨头的时
候,繁花就觉得那骨头不像是猪骨头,也不像牛骨头,而像--?繁花不敢往下想
了,还连连后退了几步。又转念一想,不,不可能。狼的肚子再大,也吃不下去
一个人啊,就是吃了,也不可能舔得那么干净啊。繁花这才拍响了门环。
庆林媳妇从屋里出来了,几乎跑过来了。她眼里还有泪,但脸上已经带上笑
了。" 回来了,回来了。" 她边跑边说,还叫了两声" 灰灰" 。繁花懂了,她以
为是庆林带着灰灰回来了。一看不是庆林,也没有灰灰,她又哭了起来。" 哭什
么哭!" 繁花说。庆林媳妇扒着门缝再看,认出是繁花,她哭得更厉害了,还说
要支书替她做主。繁花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东指一下,西指一下,又跺了两次
脚,不开口了。再问她,她干脆蹲到了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繁花又吼了一声
:" 不许哭!站起来!" 庆林媳妇撩起衣襟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她颠三倒四
说了一大堆,繁花终于听懂了。原来,庆林把灰灰牵出去了,牵出去打架了。至
于去哪打架了,她又是东指一下,西指一下,还指了指天。村里这么安静,莫非
全村人都去打架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的时候又拐了回来,
顺着两条腿往下走。接着,繁花就感到两条腿在不停地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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