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庆书说:" 打电话找你找不着,只好给祥生打电话。祥生让我先帮他办了。"
繁花说:
" 祥生呢,还在溴水城卖凉皮?" 庆书说:"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是每次
用到他,他都不在。等他回来了,非把他押送到庆林家不可。" 繁花听不明白了,
这事怎么又扯上庆林了?庆书脸上又堆起了坏笑:" 村里的事一点不放在心上,不
是狗日的是什么?" 祥生不在,村里用钱都是繁花先给垫上。这会儿繁花给了庆书
二百块钱。
她说:" 桌子该修的修,玻璃该安的安。不够你再另想办法。" 庆书拿到钱,
样子很感动,眼神还有那么一点敬佩。繁花说:" 别急着走,查一下,雪娥上回怎
么漏网了。" 庆书把头皮挠得沙沙响,说他也正纳闷着呢。十月怀胎,这会儿雪娥
应该有两三个月了,可是一个月前怎么没有查出来呢?难道她肚子里装了什么" 反
雷达" 装置?这个庆书,说着说着就又跑到军事上去了。繁花急了,一急就把雪娥
的怀孕日期提前了几个月。繁花说:" 两三个月?三四个月也有了,搞不好都七八
个月了,都快临盆了。" 计划生育是村里的头等大事。老话说,天大地大没有肚子
的问题大。
以前说的是吃饭,说的是肚子扁了。现在意思变了,说的是女人肚子鼓了。有
一次庆书又要求压担子,繁花就说,你的担子够重了。在美国最重要的职务是国务
卿,在官庄最重要的职务就是你这妇女主任。为了突出他的重要性,繁花单独给了
他一间办公室。这会儿,庆书甩着钥匙链,带着繁花往他的办公室走。一进门,就
可以看到墙上的那两张表。一张是男女身体穴位表,正面,背面,各个穴位分得很
细,连耳朵上的穴位都标出来了,这张表是他从宪玉那里弄来的。一张是全村育龄
妇女一览表,这张表分得更细,刚结婚的,正怀孕的,带了环的,结过扎的。每一
类下面又分几个小类,形成一个个金字塔。比如刚结婚的,又分为已经申请生育指
标的和尚未申请的。申请过指标的,又分为已经批准的和尚未批准的。表格上还画
了好多图。凡是没有超生的,名字下面都画着一根麦穗,意思是" 收获" ,准确地
说是他自己在工作上的" 收获" 。凡是只生一个的,除了画红旗,还画了五角星,
意思是" 排头兵" 。带了环的画了个满月。结过扎的画了半个月亮,庆书说那其实
是镰刀。
庆书进门先拉开抽屉,取出来一根电视天线,用手帕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然后,
庆书往表格跟前一站,胸脯挺起来,腰也叉起来了,都像沙盘前的将军了。繁花说
:
" 别傻站了,快给我查查。" 天线在麦穗、五角星、月亮和镰刀之间游动,在
"姚雪娥"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红色箭头指示的方向跳到了" 定期体检
"栏。
天线的顶端在表格上点来点去的,像军人原地踏步,也像蜻蜓点水。过了一会
儿,庆书的报告出来了:" 很清楚啊,没种上啊。" 繁花说:" 都鼓起来了,还没
种上?" 庆书踩着椅子,趴到表格上面看了看,然后又向繁花报告:" 对呀,没种
上啊。扫帚苗上结樱桃,日怪了。" 庆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跳得很别致,是越
过椅背跳下来的,就像体操运动员跳鞍马似的。落地以后,庆书斜着眼,盯着房梁
想了一会儿,突然拉开了抽屉,取出了一本《解放军画报》。画报里面黏贴着各种
单子,抬头都印着" 王寨医院" 四个字。庆书沾着唾沫,快速翻动着,最后停在了
一张单子上。
那是雪娥的体检单,机器打出来的,在" 孕否" 一栏里打了个" 否" 字。繁花
说:" 不对啊,这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我。" 庆书说:" 我靠,机器出毛病了。
激光制导炸弹你知道吗?计算机控制的,世界上最先进了,可该出问题还是要出。
所以毛主席说,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 繁花急了,一急粗话都出来了:" 德性!
别瞎鸡巴扯了,赶紧去一趟王寨医院,把问题落实一下。" 这么说着,繁花突然笑
了,还像男人那样吹了一下口哨。有猫腻了,她终于发现猫腻了。单子上的名字是
姚雪娥,可年龄却不是姚雪娥的。雪娥多大了?有三十五了吧,可单子上的年龄却
是三十岁。最要紧的是,上面还写着" 卵巢发育不良" 。这话说的,雪娥要是卵巢
不好,那世上就没有一副好卵巢了。" 单子要保存好," 繁花说," 说不定还要用
上的。" 庆书说:" 放心吧支书,我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它的。" 繁花又
纠正了他,叫他不要瞎喊。庆书说:" 那你赶紧恢复职务呀,那样我就不会喊错了。
"繁花想,庆书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村支书都是上头任命的,是由选举出来的
村委主任兼着的,不是她想恢复就能恢复的。庆书不愿去王寨医院。他说,每次去
都有人笑他,还问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种,烦都烦死了。" 还是让你们女的
去吧,小红怎么样?" 庆书说。亏他想得出来,小红还没结婚呢。这种裤裆里的事,
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插手呢。最后还是繁花去了。繁花先去找了宪玉, 宪玉常在
王寨医院进药,跟那里的人很熟。但是宪玉一听说是雪娥的事,就连连摆手,还连
吐了几口痰。繁花这才想起来,雪娥曾和宪玉老婆翠仙吵过架。雪娥的母鸡飞过院
墙,跑到宪玉的麦秸垛里嬎了蛋,宪玉的老婆翠仙就把那鸡蛋收到罐子里了,后来
就吵开了,扭在一起又是揪头发又是咬。宪玉上前拉架,雪娥就连宪玉一起骂了,
说他也不是好东西。
每次给女人打针,宪玉两眼放光不说,手也不闲着,揉揉这边的屁股,再揉揉
那边的屁股;幸亏女人的屁股只有两瓣,要是有第三瓣,宪玉也是不会放过的。骂
完宪玉,再倒过来骂翠仙,说翠仙名义上是替宪玉打针,其实就是扒男人的裤子,
全官庄村男人的裤子都让她扒完了。这会儿,宪玉看了看那张体检单,很神秘地笑
了笑,说:" 这个臭娘儿们,我可惹不起。" 繁花笑了,说:" 你就当她不是雪娥,
而是你老婆,不就得了。你是专家,我主要是怕医院的人骗我。" 宪玉说:" 她要
是我老婆,我早就让她安乐死了。再说了,人家若要骗你,我也没鸡巴法子。" 繁
花说:" 你不是跟他们很熟吗?只是让他们核对一下,再出一份证明。" 宪玉突然
张开嘴巴,两眼瞪得溜圆,一脸呆相。繁花不知道他搞的什么名堂,哪料到他只是
要打个喷嚏。
在溴水,打喷嚏可是很有象征意义的,可以象征背后的思念,也可以象征背后
的诅咒。繁花很担心宪玉将它理解为诅咒。但你越是怕鬼,鬼越来敲门。宪玉果然
认为有人在背后骂他,而且那个人就是铁锁。宪玉说:" 铁锁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了?
他肯定在背后骂我呢。" 繁花赶紧说道:" 他知道个屁,我以人格担保,一定
替你保密。" 宪玉笑了,笑得很坦然,都有点肆无忌惮的意思了。宪玉一拍胸脯,
说:" 吃饭吃稠,怕他算球。骂就骂吧,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我这不是为了
自己,而是为了落实基本国策。我靠,老子豁出去了。" 王寨医院是王寨乡的形象
工程,形象工程都是要上报纸的,不上报纸还谈什么形象?医院刚刚扩建完毕,院
子大了许多,栽了很多连繁花都没有见过的树。最高的那株树,是一株银杏树。那
树繁花以前是见过的,因为官庄村曾经有过一株,后来成了戏台的房梁。眼前的这
株是从别的地方移来的,枝桠都砍了,只剩下了树干。银杏树左边的那幢楼上新盖
个琉璃瓦大屋顶,右边那幢楼上搞个锡皮鼓似的圆球。那圆球上又耸着一个越来越
细的塔,有点像上海卫视上经常出现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因为这工程是牛乡长主持
扩建的,有人就说了,那圆球加尖顶很像带蛋的牛鞭。扩建以后,繁花还没有来过,
这会儿见了,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宪玉说,妇产科就在那个塔上面。繁花说:"
这就怪了,来妇产科的多是挺了大肚子的,爬那么高多不容易啊。" 宪玉开玩笑说
:" 这就是让你望而生畏,少生为好。不过有电梯的。" 他们就坐着电梯往上升。
那电梯里有股子臊味。繁花想,臊就对了,电梯本来就是" 牛鞭" 的尿道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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