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富裕
殿军说:" 我知道了,夫人的理想就是,配种加养殖,养殖加配种,实现共同
富裕。
" 繁花说:" 德性,正经一点。" 路上不时有人和繁花打招呼,那问候语虽然
很平常,还是那句" 吃了没有" ,但其中却都透着恭敬,还有那么一点拘谨。别看
殿军比繁花高出一头,人们总是先看到繁花,再看到殿军。和殿军说话的时候,那
些人就不那么拘谨了,一开口就是" 我日""我靠" 的。殿军还忙着掏烟,一盒烟都
快散完了。每当殿军散烟的时候,繁花就会来上一句:" 这烟你是在哪里买的,不
会是假的吧?" 殿军便骑驴就磨台来上一句:" 假烟?我靠!我老张别的烟抽不出
来真假,大中华还是能抽出来的。" 官庄村后有一大片丘陵,高高低低有三百亩。
原来栽的也是果树,低洼之处栽的是梨树、杏树、桃树,高岭上栽的是核桃树。大
跃进那年为了赶超英美,大办钢铁,一夜之间全砍光了。后来又栽上了,还没有挂
果,学大寨就开始了。怎么办?砍吧。就又砍了。前几年,又栽了一批树,这回不
栽果树了,栽的是杨树、榆树。村里有人说了,这下好了,栽的都是长得快的,遇
到什么形势需要砍了,它也成材了,砍了也不心疼。可是树长得再快,也没有形势
变化快。杨树长到胳膊粗的时候,溴水城有一个房地产商人在县领导的陪同下来了,
说要开发这片地,盖一批小别墅。庆茂当时算了一笔账,一亩地卖十万,三百亩就
是三千万。全村人不吃不喝,十年攒不了这么多钱,提前奔小康了。有这等好事,
放着不干,不是头号傻瓜又是什么?当然得干。慌慌张张的,就又把树砍了。可后
来那个房地产商人却没有来,一打听,靠他娘的,原来进大牢了。繁花这会儿就来
到了这丘陵,一来是散心,二来是想让殿军帮她琢磨一下,这丘陵怎么利用。天穹
之下,那丘陵起伏绵延,一派苍莽。远处有一面白镜,那其实是一片水域。偶尔有
一株白杨树,支在天地之间,远看像个孤儿。离村子不远有一片低凹之处,蒿草足
有半人之高,婚前繁花和殿军曾在那里打过滚的。身上沾着草籽,屁股被蒿草划得
一道红一道黑,可当时竟觉得很幸福,心里就像灌了蜜。这会儿站在高处往下一望,
他们脸上就有隐隐的笑意,不约而同向那边走去。殿军说:" 这里可以养骆驼的。
骆驼什么都吃。
" 正走着,他们突然看见了李皓,正在放羊的李皓。李皓、繁花和殿军都是高
中同学。在溴水一中上学的时候李皓有两个绰号,一个是化学脑袋,一个是小数点。
化学脑袋是说他脑子快,快得都不像是人脑了,小数点是说他能背圆周率,背到小
数点之后多少多少位。其实李皓还有一个外号的,叫铁拐李,只是没有人敢当面叫。
他天生的小儿麻痹,瘸子,不过李皓一般不架拐。李皓最讨厌的人,和孟庆书
最喜欢的人,是同一个人,那就是赵本山。这是因为赵本山演过一个小品叫《卖拐
》,有好长时间,一些孩子一见李皓就喊赵本山。其实当年读高中的时候,李皓也
是架过拐的,通常情况下是一年一次。因为他是残疾人,只要动动扫帚就是劳动模
范,所以每年都当选三好学生。每到年终发奖的时候,李皓必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
架拐上台领奖,以示名至实归。唉,说起来,要不是当年的高考体检过严,他早就
远走高飞了,早就当官了,说不定都混上二奶了。可他现在只是个羊倌,连媳妇都
没能娶上。繁花曾经想过把他拉到班子里来,让他当村里的会计。但上次选举的时
候,他又出去相亲了。他对祥生说," 鸡巴问题" 是他的首要问题," 鸡巴问题"
搞好了,别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结果," 鸡巴问题" 没搞好,竞选也错过了。
据说他后来有点后悔,一生气把几只羊都打瘸了。但世上什么药都有卖的,就是没
有卖后悔药的,错过也就错过了。好在还有下一次。这一次,繁花就想把他拉进班
子。村里有十几个残疾人,除了两个白痴,其余的一个比一个聪明。李皓是他们的
头儿,李皓要是支持她,那十几个残疾人也会投她的票。日后,那养殖场要是建起
来了,这些残疾人也是能够派上用场的。脑袋瓜子灵一点的,可以进入管理阶层,
笨一点的,可以让他们扫扫地,接接电话,搞搞收发。至于那两个白痴,反正他们
也分不清香臭,就让他们垫圈起粪算了。这会儿,十几只山羊像朵朵白云点缀在丘
陵之上。豆豆看见羊,就在殿军的肩头扭来扭去的,非要下来和" 羊羊朋友" 一起
玩耍。有一只羊跑了过来,皮毛上黏着草籽。那草籽是带刺的,像细小的麦芒,闪
着微光。繁花担心它刺伤豆豆,就伸手去摘那草籽。豆豆在一边又喊又叫,闹着要
骑到那羊身上去。李皓回头看了一下,说了一声" 我靠" ,就又把头扭了回去。繁
花笑了。残疾人大都很要面子,自尊心很强,你不跟他打招呼,他是不愿搭理你的。
这会儿,李皓就靠着一个土堆躺下了,还用褂子盖住脸,好像睡着了。土堆上的草
长得有半人高,上面有一棵榆树,有些年头了,这会儿光秃秃的,已经看不出来死
活了。繁花差点忘了,那个土堆其实是个坟,里面埋着一个孤老太婆。老太婆的儿
子孔庆刚当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参加了抗美援朝。那时候老太婆是英雄的
母亲,拄着桑木拐杖在村子里走过的时候,拐杖把地捣得咚咚响。老太太的腮帮经
常鼓起来,因为人家含着冰糖。繁花听父亲说过,每到国庆节,村里的第一面红旗
都是在庆刚家门口升起的。可是仗打完了,庆刚却没有回来。问老太婆,老太婆说
死了,为毛主席争光了。到文革的时候,人们才知道庆刚当年并没有死,而是被美
国人俘虏了,后来跑台湾了。那老太婆白天挨了斗,晚上就上吊了。繁花的母亲当
年刚嫁到官庄,去那里看过热闹。据母亲说,那老太婆的舌头吊得很长,就像大热
天的狗,舌头都耷拉到下巴颏儿了,上面爬满了蚂蚁。为什么爬蚂蚁呢?是因为老
太婆死的时候,嘴里含了一块冰糖,最后一块冰糖。老太婆的娘家就在邻村巩庄,
昭泉亲自去巩庄,通知她的娘家人来收尸,那娘家人说,他们正忙着搞革命呢,没
工夫。催紧了,他们就说,一把老骨头,干脆扔了喂狗算了。昭泉恼了。昭泉撂下
一句话就走了。昭泉说:" 我可把话撂到这儿了,我们官庄的狗也是无产阶级的狗,
宁吃无产阶级的屎,不啃资产阶级的骨头。" 怎么办呢,总不能放在那里生蛆吧,
官庄人就用破席一卷,埋了。当时孔家人不准她进祖坟,只好把她埋到了这荒天野
地。当年这地方离村子很远,野狗懒得来的。繁花和殿军以前在这里打滚的时候,
那坟已经没了。
前些年,老太太娘家却派人来到了丘陵,给那坟加了土,就成了这么一个小土
堆。
繁花记得,两年前溴水刚实行火化的时候,上头说为了增加耕地面积,死人要
给活人让路,各村的坟头都要平掉,一个也不能留。哪个村留了,哪个村的支书下
台。
老天爷啊,怎么把庆刚他娘的坟忘掉了。看来,不光她一个忘了,全村人都忘
了,连巩庄村的人都忘了。不用说,那李皓肯定也忘了,不然他不会靠着那坟睡觉。
这会儿,繁花正要喊他,丘陵之上突然响起了赵忠祥的声音,很深情,深情得都有
点过了,有点肉麻了。赵忠祥当然不可能来到官庄,到了官庄也不可能来丘陵放羊。
那自然是李皓的声音,是李皓在吟诗:"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
足,窗外日迟迟。" 繁花有点想笑。一个快四十岁的光棍汉,不用你多嘴人们也知
道你已经是" 日迟迟" 了。这是在向组织上诉苦呢。繁花想,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办,
只要你跟我走,当上我的会计,身份一变,工资一领,我保管你能娶上媳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