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师傅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秋风秋雨的,天顿时凉了半截。铁锁的那两个姑娘,当晚
就跟豆豆挤在一起。小孩子都贪睡,尤其是妹妹亚弟,送过来的时候还哭鼻子抹泪
呢,可扭脸就睡着了。繁花的父亲当天晚上睡在客厅里,母亲带着三个孩子睡。繁
花平时就起得早,这天起得更早。她先到母亲的房里看了看。听见她进来,母亲拉
亮了灯,然后翻身朝里睡了。老人家是嫌她多事,不高兴了呀。三个孩子睡得正香,
就像三只猪娃躺在老母猪旁边。母亲睡在临着窗户的那一侧,雨水潲进来,把床沿
都打湿了。繁花用干毛巾将床沿擦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退了出来。再次来到院子
的时候,繁花先将她和殿军的内衣内裤洗了,挂到屋檐之下,然后又把院子扫了,
还往兔笼里丢了几把草。平时,她早上就喜欢在街上走,遇到有人" 投诉" ,她能
解决就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拿到村委会上解决。这天,因为有雨,街上空落落
的。
繁花很快就走到了村外。小麦还没有破土,地里还是光溜溜的。有一片菜地,
瓜棚豆架还支在那里,黑黑的木头上长了一层苔藓。盯着那片薄薄的绿色,繁花在
雨中站了许久。出来的时候,繁花看见田边的沟渠里有一只死鸡。不会是鸡瘟死的
吧?
繁花用树枝挑着,把它扔到了麦地里,然后就用那根树枝刨了坑,埋住了。正
要从麦田走出来,繁花隐隐听见有人唱歌。歌声是从一株柿子树那边传过来的。柿
子树很大,枝杆黑如炭条,叶子红如晚霞。雨水一淋,那叶子变成了暗红,像初凝
的血。
树下的那个茅屋,原是看瓜人住的。繁花听出来那人嗓子有点沙哑,沙哑中有
一种柔情。不会是雪娥。雪娥的嗓子跟哨子似的,不会拐弯的。那会是谁呢? 也不
会是小红。小红才不会犯这个神经呢。再说了,小红最喜欢唱的是《谁不说俺家乡
好》。
那么会是庆书吗?庆书在北京当过兵,最喜欢唱《北京颂歌》,亮开嗓门就是
"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但繁花还是往那边走了过去。原来是令佩。令
佩用树枝扎着个柿子当话筒,正在唱《北京人在纽约》:Time and time againYou
ask me问我到底爱不爱你Time and time againI ask myself 问自己是否依然爱你
令佩不在北京,更不在纽约,而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但人家要唱《北京人在纽约》,
别人又有什么办法?一盏煤油灯将令佩的光头照得贼亮,像浸过油的葫芦。现在哪
里还有这油灯啊?繁花觉得奇怪,心中又突然有些酸楚。她不想惊动他,慢慢退到
离茅屋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好啊,嗓门好啊,谁呀?" 歌声马上停了,剩
下了雨声。还有一种声音,是地里渗水时冒出的气泡破了。那声音有些顽皮,像孩
子的呢喃。再听,它还有些像呻吟,像长痛不息的哀叹。令佩的脑袋伸了出来,这
一下那脑袋又不像葫芦了,像吹起来的猪尿泡了。那张脸养得粉嘟嘟的,像刚出满
月的婴儿。看到是繁花,令佩赶紧走了过来,手贴裤缝站在那里。繁花记得他是外
八字脚,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外八字脚的人最适合摇耧种地,他父亲生前就是
生产队里的耧播高手,和繁花的父亲很能谈得来的。那个耧播高手一定想不到儿子
会成为" 三只手" 。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改了就好。这会儿,因为拘束,令佩
却站了个里八字。令佩盯着脚尖,不说话。繁花说:" 我正要去找你的。怎么,见
到我也不打声招呼?" 令佩吐出了两个字:" 支书。" 繁花拍着他的肩说:" 按辈
分,你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说着,繁花就进了茅屋。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
六七个人,当中还有两个女的。灯捻晃动,灯光忽明忽暗,有些像《西游记》里的
情形。令佩说:" 这是我姑奶奶,她来看望大家了。" 有一个人,看模样比繁花还
大,罗圈腿,两腿之间可以夹一只篮球。那人油嘴滑舌:" 原来是咱姑奶奶啊,一
家人嘛。姑奶奶好。" 繁花皱了皱鼻子,侧身问令佩在这里干什么。令佩说:" 在
怀念一个人,我们的师傅。" 师傅?莫非教他们偷包儿的老家伙死了?这倒是溴水
人民的幸事。繁花就问:" 老家伙死了?" 令佩说:" 老人家要长命百岁的。" 繁
花这就不懂了。令佩说:" 老人家门路很熟,后台很硬,我们几个都是他弄出来的。
"繁花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令佩推了出来。她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问那油
灯是怎么回事。令佩的话慢慢多了起来,说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行当不同,仪式
也就不同。有些仪式用礼炮,有些仪式用焰火,他们用油灯。繁花倒吸了一口凉气
:" 你们是不是准备重打鼓另开张?啊?皮肉之苦还没有受够?" 令佩说:" 支书,
你放心,我的情怀已更改。我要金盆洗手了。" 繁花又问那两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令佩一愣:" 女孩?
哦,你说的是那两个豆花吧。江湖上的朋友。" 豆花?这名字起得好。见繁花
不太明白,令佩就挠着头皮解释了一下,说他们这一行把女孩叫" 豆花" 。繁花当
胸捅了令佩一拳,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快跟你这帮狐朋狗友们散了。哪天我
再单独跟你谈,谈谈你的工作问题。我都想好了,要给你一份工作干着。你得好好
干,给我争口气。" 这么说着,繁花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就是让令佩帮助照看一
下纸厂。
纸厂停工以后,经常有人越过院墙从纸厂偷东西。乡派出所的人已经找繁花谈
过话了,让繁花在村里盯紧一点。当时繁花不认账,不承认是官庄村人偷的。嘴上
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那确实是官庄人干的。这会儿,繁花这么一说,令
佩连忙问道:" 姑奶奶,什么工作?" 繁花说:" 想让你先去纸厂上班。" 令佩又
改叫" 支书" 了,说:" 支书,你别蒙我,我在里面都听说了,纸厂已经停工了。
"繁花说:"停是停了,但迟早要开工的。现在老是有人进厂偷东西,逮了几次逮不
住。我可不是要揭你的短,这方面可是你的强项。你去替我看看门,我给你发工资。
"令佩把手指关节拽得咯吧咯吧响,说:"姑奶奶,你就等着看戏吧,看我怎么收拾
他们。" 繁花说:" 不让你动手,只是让你做个记录。谁偷的,偷什么,什么时候
偷的,谁在外面接应,都记下来。但是,你谁也不能说。" 繁花瞟了一眼茅屋,"
包括你那些豆花。你敢走漏半点风声,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割了。" 令佩说:" 姑奶
奶对我真好啊,都比得上我师傅了。" 这话虽然难听,但意思到了。繁花说:" 好
了好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好好干吧,别再给我添乱。" 回到家,她下
厨给亚男、亚弟煎鸡蛋。繁花想,呆会儿她要亲自送她们去上学,顺便交待一下许
校长,多照看一下这姐妹俩。鸡蛋出锅以后,妹妹亚弟及时地出现在了门口。她问
亚弟,是不是平时就起这么早,亚弟说,她今天不上学了。这孩子闹情绪了?人不
大,心思倒是不少。
繁花腾出手,弯腰摸着亚弟的脸蛋,说:" 听话,吃完饭就去上学。等你放学
了,你妈就该回来了。你妈最疼你了。你妈没有走远,是走亲戚去了。" 亚弟说,
今天是星期六。哎呀呀,真是忙糊涂了,连星期几都忘了。繁花说:" 星期六还不
睡个懒觉。" 亚弟舔着嘴唇,不吭声。繁花想,还说亚弟呢,自己小时候其实也是
这样,越是星期天起得越早,只怕没玩够呢天就黑了。一会儿,姐姐亚男也出来了。
平时总是赖床的豆豆,这会儿像个跟屁虫似的,也跟了出来。豆豆平时不吃鸡蛋的,
说里面有鸡屎味,这会儿见两个姐姐吃了,她也要争着吃。一看见亚弟吃鸡蛋时的
那种馋猫样,繁花就知道了,别看雪娥喂了十几只鸡,其实鸡蛋都舍不得给孩子吃
的。
亚男到底大了几岁,知道讲究吃相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蛋黄。繁花顿时想
起铁锁的那句话,就是他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鸡蛋,没有两个,那就必须是双黄蛋。
繁花就对亚男说:" 呆会儿,你去给你爸爸送鸡蛋,你告诉他,这都是双黄蛋。"
亚弟说:" 我爸爸去哪了?" 繁花说:" 他升官了,在村委会办公呢。" 亚男揪了
一下妹妹的头发:" 小心爸爸打屁屁(股)。" 繁花看出了门道,铁锁肯定吓唬过
这两个丫头,不准她们胡说。过了一会儿,繁花的母亲梳洗完毕,繁花就让母亲领
着姐姐亚男去村委会送饭,同时也给庆书捎了一份。他们一走,繁花就问亚弟:"
亚弟,你爸爸打过你的屁屁?" 亚弟小嘴一撅,还没有哭出声,泪就下来了。繁花
说:" 他敢,他再打你的屁屁,我就打他的屁屁。打疼他。我还叫你妈打他的屁屁。
告诉姑姑,你妈去哪了?" 亚弟说:" 我爸说了,谁要问,就说去姥姥家了。" 童
言无忌啊,这一下繁花知道了,雪娥哪里都可能去,就是没有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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