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必有奇志
繁花想,这是要送客了,看来我应该告辞了。刘俊杰没有再挽留她,送她出门
的时候,刘俊杰拍着繁花的肩膀,很认真地说:" 老同学啊老同学,有些事你其实
可以问问铁拐李。我还得经常向他请教呢。异人必有奇志,奇人必有妙想。铁拐李
放的可不是羊。他麾下的那群羊都有官衔,局长,处长,县令,太尉。你不知道?
你看,深入群众还是做得不够吧?人家那群羊,最不济的一个也叫押司,宋江宋押
司。反正啊,古今中外全都齐了。那只头羊就叫总统,总统的女儿叫格格。那天去
官庄,我们就把格格给烤了吃了。" 刘俊杰派车把繁花送了回来,车是红旗车,一
看就是从省里淘汰到县里,再由县里淘汰到南辕乡的。出来的时候,俊杰塞给繁花
一瓶五粮液,一瓶波尔多葡萄酒,还有一条万宝路香烟,说是送给殿军的。路过一
个集市时,繁花又买了几个凉菜,一只烧鸡,一只熏兔。没有刘俊杰的这番话,她
也准备拉李皓喝酒呢,现在她只是要把" 请李皓喝酒" 改成" 拜访李皓" 。司机在
放音乐,那音乐跟念经似的,很好听,说的是牧羊人的故事。繁花想,这曲子倒很
适合李皓。
她问司机,这磁带是在哪里买的,司机说,教堂里买的。原来这司机也是信了
耶稣的。繁花问:" 你怎么想起来信耶稣了?" 司机说:" 司机嘛,几块钢板夹了
一块肉。
有人信菩萨,有人信耶稣,求个安全罢了。" 繁花这才注意到,车里挂着一只
小十字架。繁花想,何不买些小十字架、磁带送给村里的那些信教的人呢?再说了,
自己去拜上一拜,也没有什么坏处。司机说,往前走不远,到了北辕乡,就可以看
到教堂了。北辕也有教堂?这倒奇怪了,她经常路过,怎么从来没见过?繁花就让
司机把车开过去。北辕乡是个小乡,但北辕村却是个大村。司机绕着北辕村开了好
一会儿,在村西的一个破房子跟前停了下来。这地方繁花也是来过的,它原来是个
小学。后来教室的山墙塌了,砸死了几个学生,学校就换地方了,搬到了村南。繁
花原以为它已经拆掉了,哪知道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它竟然变成了一个乡村教堂。
那倒掉的山墙已经垒起来了,是用半截砖垒的。屋脊上固定了一根木头,木头
的上端削得很尖,那就权当电视里经常出现的教堂的尖顶了。门口很热闹,有羊肉
烩面馆、剃头铺、狗不理包子铺。有一辆架子车上放满了磁带和盗版书,架子车上
方用塑料布搭了个篷子,是用来避雨的。繁花就在那里买到了磁带和小十字架,顶
十斤鸡蛋的价钱。把东西装好,繁花和司机一起进了教堂。里面有好多人在唱赞美
诗,所以空气中有一股子口臭。有一个女人,从背后看也是大屁股,也是剪发头,
很像姚雪娥。繁花心里一惊,忍不住过去看了一下,原来是个老太太。重新回到车
上,繁花把一盘磁带塞给司机,让司机放一下。" 就听刚才的那个,里面有放羊什
么的。
" 司机把磁带放了进去,最先出来的那支曲子叫《马槽》:" 远远在马槽里,
无枕也无床,小小的主耶稣,睡觉很安康。" 繁花想,这盘带子就送给李新桥。李
新桥虽然没信耶稣,可他养了马。接下来是一首《冬青树和常春藤》:" 冬青树和
常春藤,都生长在密林中。东方红日渐生起,鹿群欢畅齐奔腾。" 好,很好,看来
也得给繁京送上一盒了。繁京是村民组长,兼村里的绿化小组组长。正想着,牧羊
人出来了:
一轮明月,数点寒星映照羊身色如银数位牧人,和蔼可亲围坐草地叙寒温奇光
灿烂,歌声绵绵牧人俯伏愕且惊云中天使,报告同声神子已降伯利恒铁拐李平时就
有些神神道道的,听到这歌声,肯定会高兴。繁花想,李皓啊李皓,我给你带了吃
的,带了喝的,又给你买了一盒磁带,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都齐了,够意思了吧?
瘦狗来了。繁花正要到李皓家里去,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用手电筒一照,原来
是个小伙子,光头,繁花还以为是令佩呢。小伙子一只手当雨伞,一只手敲门。门
开了以后,小伙子没有进来,而是向后跑去。繁花这才看见路上停了一辆车。小伙
子打开车门,一个胖子从车里挤了出来,用手挡着繁花手电筒的光,说:" 我嘛,
巩庄的,巩卫红嘛。" 繁花和巩卫红平素并无来往。繁花对他没有好感,觉得他档
次不够。
有一年春节前公安局去巩庄村抓赌,被群众围住了,脱不开身。公安人员把瘦
狗叫到一边,让他去做群众的工作。瘦狗不做还好,一做反而弄坏了。瘦狗走到外
面对群众说:" 老少爷儿们,人家也忙了一年了呀。人家年三十打了只兔子,你们
还不让人家带走,说得过去吗?吃进去了,还能再让人家吐出来?大人不记小人过,
放人家走吧。" 然后他又给公安们做了思想工作,还是那套话,但意思反了:" 同
志们,老少爷儿们也忙了一年了呀,刚玩儿上就被你们逮住了。年三十打了只兔子,
有它没它,你们都照样过年。行行好,把赌资还给他们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你看他的嘴皮子多么能翻。不过,公安人员不理他那一套,吃进去的东西当然不能
再吐出来。眼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公安人员都掏家伙了,也就是枪。公安人员把
枪往桌子上一放,说,他们在官庄村也抓过,但从来没有围堵,就是有人围堵,只
要村长说句话,人就散了,哪里用得上掏家伙。这些事,繁花都是后来听说的。繁
花听说,有个公安上去刮了一下瘦狗的鼻子,说他竟然还不如一个女流之辈,把老
爷儿们的脸都丢尽了,羞不羞?啊?瘦狗接下来有一句话,后来传到了繁花的耳朵
里。
瘦狗说:" 咱不能跟孔繁花比,人家是武则天,放个屁都是圣旨。" 这话说的,
比屁都臭。再仔细一品,不,不光是放屁的问题,还有吃醋的问题,瘦狗吃醋了。
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吃别人的醋。自从听说了这件事,繁花就更加瞧不起他了。不
用问,瘦狗肯定是来谈那座坟的。但瘦狗不提,她更不会提。她把瘦狗领进厢房,
说:" 巩支书胖了呀。" 瘦狗拍拍肚皮,说:" 孔支书见笑了。虚胖。" 繁花问瘦
狗喝不喝水,瘦狗不说喝,也不说不喝,而是说谢谢。繁花只好给他倒了一杯水。
瘦狗喝着水,开始谈天气:" 这雨下的,跟猫尿似的,一阵一阵的。" 堂屋的电视
里正放着新闻,说的是台湾的地震。瘦狗支着耳朵听着,然后说:" 台湾,唉,台
湾。" 繁花说:
" 好像地震了。" 这时候,新闻里又说起了美国和伊拉克,瘦狗就又说了一句
:" 唉,台湾,美国,伊拉克,形势不好啊。你说呢,孔支书?" 繁花说:" 反正
不消停。" 瘦狗说:" 看来美国又快到投票选举时候了。总统一看没有胜算,就要
往国外发射导弹。反正是,这边一投票,那边就热闹。" 繁花想,这小子说什么呢,
怎么扯到导弹去了。但瘦狗却意犹未尽。瘦狗又继续说道:" 中东导弹一响,国内
支持率就上涨。你说日怪不日怪?" 繁花想,日怪不日怪都跟你没有关系,你这才
是闲吃萝卜淡操心呢。随后,瘦狗又突然提起了" 中美三个联合公报" ,说:" 孔
支书,′三个联合公报′可是有年头了呀。听说′海峡两岸的中国人′这个说法,
是基辛格提出来的?" 嗬,基辛格都出来了。繁花有点想笑,这怎么跟两国首脑会
谈似的,要先从台湾问题谈起?繁花对历史不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基辛格提出来的,
就说:" 听说是。不过没有看到文件,不敢下结论。" 瘦狗仰脖喝了一口水,咕咚
一声,同时瞪圆了眼睛。繁花这才注意到,瘦狗眼睛很大的,用溴水话来说,就是
牛蛋眼。
考虑到他小名叫瘦狗,繁花心里就想,应该说那是一对狗蛋眼。这会儿,狗蛋
眼说:
" 肯定是,基辛格那家伙,肚里有货啊。" 这时候,殿军过来了。殿军掀开厢
房的门帘,探进来脑袋,问:" 还去不去了?" 他说的是去李皓家的事,刚才说好
的,两个人要一起去。繁花还没开口,瘦狗先把话接了过去:" 我跟孔支书谈点事。
"繁花只好把瘦狗介绍给殿军。殿军说:"我知道,不就是瘦--" 那个" 狗" 字还没
说出来,瘦狗就握住了殿军的手:" 对,那是我的乳名。劳动人民的子弟嘛,叫什
么不是叫。
你是张先生吧,我知道,久仰了。工程师,大工程师。" 繁花说:" 他出差路
过溴水,回家看一眼就走。" 殿军说:" 溴水这些年发展很快呀。" 繁花担心他瞎
吹,就对殿军说:" 你先忙你的。" 繁花的口气很尊重的,好像殿军真的很忙。瘦
狗接下来又问繁花:" 忙不忙?" 繁花说:"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呗。你呢?" 瘦
狗说:" 谁不是呢?
不过,我最近确实比较忙,跟狗咬尾巴似的,忙得团团转。以后更忙,忙着当
孝子呢。" 繁花没接话,想,我倒要看看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些什么。瘦狗叹了一口
气,伸出了三根指头,说,他们有个本家,三年时间连着生了三个孩子,三个啊,
可都是死胎。病急乱投医,但医生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后来就找了个高人,那高
人是陕西人,瞎子,灵得很。那瞎子听完,不算了,给多少钱也不算了。说,要想
让他算,必须送给他几样东西。瘦狗问:" 孔支书,你猜都是什么东西?" 繁花说
:" 我猜不出来,我又不是瞎子。" 瘦狗说,他要的东西多了。说着,就学着瞎子
的样子,唱开了:一两星星二两月三两秋风四两云五两蒸气六两烟哪八两大雾九两
琴音晒干的雪花啊你再给俺称半斤繁花听进去了,说:" 他可真会要。菩萨听了,
也要犯难的。" 瘦狗说,可不是嘛,后来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家说动了。钱,最后
也总算塞给人家了,五百块钱,够买一头毛驴了。那瞎子翻着眼,掐着指头,嘴里
扑噜扑噜,过了好半天,突然问,老巩家是不是有个姑奶奶,已经断子绝孙了?瘦
狗说,那瞎子这么一问,把人都问傻了,谁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姑奶奶。那瞎子
指了一下方向,说是在西北方向,近得很,离巩庄村只有二三里地。瞎子说,那姑
奶奶呆在荒天野地,孤魂野鬼的,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就想找个人拉呱拉呱。
找谁呢?
老姑奶奶心善啊,本来想要个大人陪着拉呱,可大人们都是拖家带口的,都不
易啊,干脆找个小孩吧,刚生出来的那种,感情还没有培养起来的那种。她就拄着
拐杖,踮着小脚,开始串门了。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这个索命鬼就把三个小
孩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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