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安可仰从书架最角落搜出已经积满灰尘的六法全书。他吹口气,一层灰色的
薄雾腾起。
真烦人,大好的星期一,摸鱼跷班的好日子,他凌晨四点才入睡,竟然下午
就被人挖起床!
安公子咕哝两声,望一眼杵在他客厅的人形立像,算了,还是不要捋虎须好
了。他搔搔一头长及肩膀的乌发,打个呵欠,夹著六法全书来到客厅,瘫进沙发
里。
「好,让我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他翻开法典。「你们两个人确实举行过婚
礼了?有公开仪式,和两个以上的证人?」
「整个村庄的人看著我们结婚。」郎云转身面对主人,全身仍然充满冰冷的
怒火。
「好,根据民法第九百八十二条,结婚的形式要件,结婚应有公开仪式及二
人以上之证人。所以这一点我们很难反驳,你们确实处在已婚状态。」安可仰抚
著下巴深思。
「我并不想反驳。」他过度温和有礼地提醒。
安可仰恍若未闻。「不过还有个争议点,当时你并未使用真名,所以和她结
婚的男人是一个叫「张国强」的家伙。如果你以这个化名签下结婚证书,就涉及
伪造文书,你没有吧?」
「我们没有签下任何证书,只是在村人面前交换誓言。」他走回死党的对面
坐定,长腿跨在另一腿上。
无论他表现得多平稳,安可仰总觉得自己像猎豹眼下的小绵羊。
「嗯,让我想想看,既然我是一个这么厉害的家伙,或许我们可以找到方法
钻法律漏洞,诉请这桩婚姻无效。」
这家伙完全没有搞懂他的目的!
「你的律师执照还管用吧?」郎云怀疑起死党的能力。
「这又不是捷运悠游卡,用完了还得重新加值才能生效。」安可仰深受侮辱。
「找上我算买一送一耶!台湾美国执照随你选,我都没加你钱了,你还敢挑三捡
四的?」
看他一副颓废性感的浪荡子形象,郎云不太确定这种人能胜任他的「私人律
师」,但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听好,我要你这么做——」
叶以心瞪著她这辈子所见过最土的男人。
事实上,她不只「瞪著」而已,她震惊极了。
两个又圆又大又粗又黑的镜框遮住他半张脸,让她甚至看不出他的长相,只
勉强记住瘦削的下颚线条。他的头发绑成可笑的麻花辫,身上穿著只有港剧法庭
戏里才看得到的黑色律师袍。然而,这些身外之事再无法兴起更多的震惊。
她茫然坐在原地,看著土律师的唇不断蠕动。从他结结巴巴的话中,她终於
整理出一点意义,然後,瞪圆的眼便一直无法回复到正常大小。
「……大、大大、大概就是这样。」土律师咽了口唾液,顶高可笑的大眼镜。
叶以心的脑中一片空白。
「你说,你是郎云的律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是、是是、是的!」土律师拿起水杯,一只手颤抖得如此之强烈,水都溅
了出来。
「你说,他叫你……」她必须深呼吸一下才有办法说完。「他叫你来做什么?」
「我我、我刚才、才花了二十分钟时间,讲讲讲,讲完了,还、还要重讲一
次吗?」那可能会花上许多时间。
「下要再结巴了!」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要尖叫。
「我、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土律师的眼角含著泪光。
叶以心强迫自己按下焦躁感。「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你刚才
说,郎云请你来……」
「来、来来和您商量一些法、法、法律上的问题。」土律师试著将结巴的状
况降到最低。
「关於我和他的,」她顿了顿,咬牙吐出,「婚姻?」
「是是是、是的。」土律师再暍一口水,终於显得镇定一点。「是这样的,
因为,因为两位交往了两年才结婚——是两年没错吧?」
他低头翻找随身带来的公事包,紧张过度,公事包砰地落在地板上,里面的
文件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整理好!」惶恐的律师手忙脚乱开始收拾。
叶以心瞪著趴在地板上的男人,无法置信。「郎亿集团」的财务困窘吗?以
郎云的财力,他只能请到这种律师?
她绝非对任何口齿障碍的人表示不敬,只是天杀的不敢相信,郎云竟敢丢给
她这种炸弹,还派一个连法条都要看小抄才讲得完整的三脚猫!
她觉得深深被侮辱了。这就是她在郎云心里的地位?随便派个阿猫阿狗过来,
就能搞定?
「起来!别再捡了!」她低暍。
「是。」土律师倏然端正坐好,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安分得像条狗。
她必须多深呼吸几下,才能确保自己不会晕过去。
「我想这其中必然有某种误会,我和「郎云」并没有结婚。」
土律师咽口口水,那副可笑的大眼镜吊在他的鼻梁上。
「这其中有许多争议,我的当事人指出,那个,呃,你们举行过公开仪式,
以及,那个,呃,全村的民众都前来暍喜酒,所以这个,呃,它已经符合民法上
的结婚要件。」
叶以心忽视他偷瞄小抄的斜眼。「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可以告诉你,我的丈夫
不叫「郎云」。」
「这应该没有太大差别,因为整个村子里的人也能作证,郎云就是那天的新
郎官。」他的脑袋突然灵光一下下。
「我们何不省掉这些细节,直接切入主题。你的当事人究竟想要什么?」叶
以心的指关节紧到发白。
「因为,呃,您知道,婚姻包含很多层面,还有,呃,它的影响力很广泛。」
土律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咳,那个,您嫁给郎云的这个事实,会
让两位的财务问题变得非常复杂。毕竟,您也知道,郎云不是普通的升斗小民,
那个,他主持一个获利率颇高的,呃,庞大的企业体,所以……」
「我们的婚姻和他的公司有什么关系?」叶以心打断他的唠唠叨叨。
土律师把即将滑落的眼镜推上去。「两位婚前并没有签下婚前协议,因此婚
後财产是以法定财产制为主,也就是,那个……」他飞快瞄一眼手中的小抄。「
夫妻双方共同持有为法律原则,所以,如果您坚持中断婚姻关系,那个,呃,郎
云在婚姻期间的一切收入便被视为两个人的共同……」
她再度打断他的背书。
「郎云以为我会要求分他的财产?」她发誓她会飞到台北,杀了那个男人!
「呃,不是,这个是我提醒他的,他觉得很有道理。」土律师咧出一个羞怯
的笑。
或许她应该先杀了眼前这个。
「你们两个究竟想做什么?」她咬牙切齿地问。
「郎先生的意思是说,您是他的妻子。」土律师用力点点头,一副讲到这里
她就应该懂了的表情。
「所以?」叶以心的秀容掠过一丝茫然。
「这样比较方便一点。」土律师失望地看著她。她居然听不懂?
「方便?」
「财产的问题。」土律眼中的失落越来越浓了。
「财产和方便与我是他的妻子有什么关联?」叶以心生平第一次兴起想说粗
口的冲动。
「离婚就要牵涉到财产分配的问题,所以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维持现状,
於你於我的当事人都方便。」土律师只好为她解释,很得意自己想出一个霹雳无
敌优的结论。
「他的财产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她怒喊。
「好,那我们起码解决了一个问题。」土律师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再瞄一眼
小抄。「那个,接下来,关於婚姻的这个部分,依照民法第、第、第一千零一条,
「夫妻互负同居之义务,但有不能同居之正当理由者,不在此限」。既然两位都
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所以,这个……咳,你知道的,就是同居嘛!」
「同居?」叶以心呆呆听他背书。
「是的,另外,根据第……」掌中的小抄快速翻一页。「第一千零二条,「
妻以夫之住所为住所」,除非两位事前有其他约定,便从其约定,否则,这个,
身为一位优良的好国民,您必须遵守民法亲属编的相关法规。」
「民法?」她慢慢靠近身後的椅背,以免因为太过晕眩而全身发软。
「当然您还是有拒绝履行的权利,并向法院诉请离开,不过依据民法第……」
小抄再翻回前一页,找到了,土律师满意地点点头,「第一千零五条,您必须先
证明郎先生符合底下任何一点:一、重婚。二、与人通奸。三、夫妻之一方受他
方不堪同居之虐待……」
「不要再背那些该死的条文了!」她握紧双拳尖叫。
「这个是民法说的,不是我说的。」土律师快哭出来了,小抄当场散了一地。
「郎云派你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这些蠢话?」叶以心气到头晕
眼花。
土律师露出受辱的表情,敢怒不敢言。
「总而言之,那个,基於财产、名誉、法条及个人意愿种种因素,咳,我谨
代表郎先生要求您那个,履行夫妻同居义务,否则我方将具状向法庭提出告诉,
并强制执行。」
叶以心感觉自己的体内分成「极冷」与「极热」两种成分,「极冷」的那个
部分从体内抽离出来,站在上方望著一切的发生。
她看见车子後座的自己,一脸冷静地直视前方,不禁佩服赞叹。
没有人看见那女人体内烧著多熊烈的火焰吗?整辆车没有烧起来真是奇迹。
「他要告你!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要告你!」坐在驾驶座旁的清姨还处於
震惊期。
「我还不知道原来夫妻想不想一起睡觉也归法官管咧!台湾的法律真是厉害!」
大汉从头到尾一副很乐又不敢笑出来的模样。
「你闭嘴!如果你一开始就赶那小子走,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清姨怒火滔
天。
大汉皱缩一下。每次都这样说,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在新闻看见那个「死阿国」,
不久就到台北弄了个分店,还故意弄在人家公司门口,更那个的是派心心去台北
驻店,根本是司马昭之心嘛!
半空中的她暗暗对汉叔感到抱歉,又害他被骂了。後座的自己呢?那个叶以
心仍然僵直地坐著,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不得不承认他很有创意啊。」大汉缩了一缩,嘀哝两声,专心回去开车。
原来台湾法律这么好用,呼呼呼,那以後他也要学起来。如果他相好的又从
山下回来,推说什么腰酸背痛,晚上不陪他这个这个又那个那个的话,那他也要
用这一招……
「你找死,好的不学敢学这个!」一只快手揪住他的耳朵。「同居义务只是
住在一起而已,又没说一定要同床,即使被他得逞了,心心也不必一定要陪他睡
觉,对不对?心心。」
「啊啊啊,痛……」原来他不小心把心声讲出来了!「住在一起当然就是要
一起睡嘛,不然他抓心心陪他一起住干嘛,对不对?心心。啊啊,你不要再捏了,
会出车祸啦!」
她继续盯住後座的自己。没有人看到这女人已经快爆炸了吗?她像一只压力
锅,外表看起来炊烟不兴,头顶上其实已经冒出唧唧的讯号声,只要再施加一些
力道,整锅便要爆炸了。
为了同车人的生命安全,她只能祈祷汉叔快些将车子开到台北。
目的地在两个钟头後抵达。
她看著後座的自己下了车,坚定地婉拒长辈同行,要清姨去对面的花店等著,
然後转身走进郎亿大楼。
下午两点钟,办公大楼人气最旺的时候。她一路跟上去,很佩服她途中竟然
还能跟几个认出她的花店顾客打招呼。
电梯上达三十七楼。陈秘书讶然站起来,询问她有什么事,她视而不见,直
接敲敲门,走入总经理办公室。
半空中的叶以心迟疑了一下,决定跟进去看看。
情境与她上回来这个办公空间有一些类似,郎霈也在场,正背对著她跟他大
哥讨论一些公事。
「出去。」她听见自己冷静地命令。
郎霈倏然抬起头,那张郎家专有的英俊脸孔充满错愕。令人意外的是,这回
他没有造次,轮流看看她与大哥之後,默默起身走开,还礼貌周到地替他们把门
拉上。
她直直望著办公桌後的那个男人。
冷静,理智,精明,干练,鹰般锐利的眼,一切与她初次在此见到的郎云一
模一样。
郎云从办公桌後站起来,英俊依旧,冷淡依旧,没有特殊表情。
她站在半空中,准备瞧瞧这两人要怎么个吵法。
猛不期然,一股巨力将她拉向门附近的那个女人。她大惊,努力想抗拒这股
引力。那副躯壳内的情绪太过强烈了,她不能回去!她一进入之後,会被体内的
力量所左右,失去所有理智——
太迟了!她眼前一花,陡然感觉自己从空中坠落凡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攫取住她!
她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声音,记忆以倒转的方式重新播放一遍。从山上的情
况,几个月前的重逢,四年来的压抑,回到他离开的那个清晨。
你要走?她听见自己四年前的声音。
「我从未听你提过以前的事,结果你第一次提起,就为了告诉我你要走?」
「我已经离开太久,必须回去处理一些私事。」
他要离开她了,当时的惊怒与恐慌重新回到她心中。
她的眼前只有一片狂艳的火,熊熊燃烧。
「你这个混蛋!」叶以心猛然冲上前,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郎云毫不避让。
「是你自己要走的!」她用全身的力量踢他,捶他,攻击他。只想将他伤得
血迹斑斑,像四年前的自己一样。
「什么样的私事?」
「现在一时也说不清,等我回来之後,再源源本本的告诉你。」
「你还会回来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她是如此的爱他,以他为自己的天,自己的地,整颗心
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甚至连存放她自己的空间都没有,而他竟然要离开她。
「我求过你!我哭倒在地上,一直求你不要走,但是你说你非走不可!」她
发疯一样,捶著那片坚硬的胸膛哭喊。
郎云收紧双臂,被她又推又踹。她仿佛重新感觉到四年前的痛,一颗心在胸
口内发冷。
「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呢?」
「我还未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把台北的事安顿好
之後,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多么熟悉的台词。城里来的年轻男子和村中的女孩相恋,临别前,信誓旦旦
地丢下一句: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但是,保证终归只是保证,那些男人,都没有
回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是那群心碎的女孩之一。
「心、心……」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是如此的爱你!」她不断攻击他,手脚并用。
猛不期然一个失去平衡,她跌坐在地毯上。脚突然失去力道,再也站不起来。
她埋入自己的手中哭泣。
「你说谎,你不会再回来了。」
「心心,如果我的家人不再需要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如果他们要你呢?我就应该放手?」
她只是他的第二个选择,排在他的家人之外,一点都不重要!他完全不了解,
当她与他订下婚姻的承诺时,便把自己视为他的家人,而他,却没有同等的感情。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拢入其中。她反手想推开他,再不希罕他的温柔,环过
来的手比她更坚持。
突然之间,她浑身乏力。
「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你要相信我。」
「要走就一起走,我现在就跟一起你下山。」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或许一切照旧,我仍然回到清泉村,
也或许我必须留在台北,让我先把家里的乱象解决,再来处理你的问题。」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一个「问题」!」
她全身无法克制地颤抖。他终究和那些过客一样,不肯带她走!她不该爱上
他,不该傻傻地献出自己。
「骂吧!把你的怒与痛全部发作出来,一丝都不要藏。」一个沙哑的声音在
她耳畔喃喃低唤。
她痛苦得无法自己。为什么爱上一个人会如此痛楚?全身仿佛被人硬生生撕
裂,肌肉、骨骼,一片片分崩离析,她的心版上血迹斑斑,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
拭去。
「你究竟要我说什么才肯信任我?」
「我要如何信任你呢?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张国强真的是你的本名吗?」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一开始我根本没打算久待,所以才随便说个名字。
我没料到自己会爱上你。」
他承认了,他根本没打算与她天长地久。那他为何要娶她?她不是那种成熟
世故的都市小姐,懂得玩你情我愿的爱情游戏。对她来说,爱便爱了,这是一辈
子的事。
她的一辈子,却只是他的三年而已。
「乖,我和父亲已经约好了中午在家里碰面,现在一定要出发了。等我好吗?」
「等多久?你自己也不能肯定会不会回来,我何必等你?」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总之,我现在得下山了,随你爱信不信。」
这是他最後一句对她说的话。
「是你自己要离开的……」她心碎地躺在他怀里,「我让你离开了,你为什
么还要回来?」
她的声音沙哑,然後她才知道,原来方才她不停的说,积压了数年的怒与怨,
同时激放出来,几乎哭尽了眼泪,也说乾了喉咙。
而他完全不切断,只是抱著她,摇晃她,亲吻她,任她攻击谩骂,任她吐尽
心头的恨。
「爱一个人为什么这么痛苦?我不要再爱了。」她闭上眼眸。
「不行!」他严苛地抗议。
她觉得好累,全身仿佛虚脱一般,无力再抵御。蝴蝶般的细吻落在她的眼睫,
吻去她的泪。
「我们是属於彼此的,即使隔著千山万水,我仍然设法与你重遇,不要再把
我关在你的心门以外。」
「是你自己要离开的……」她吸进他的气味,听进他的低语,身体被他环绕,
整个人从里而外被包覆著。
「告诉我,我曾是个怎样的男人。我刚上山时,对你好吗?」
「你对谁都不好,成天像生著闷气。」她喃喃道。
「我们是如何认识的?」他低喑的嗓音如催眠一般,将她引领回多年前的那
个夜晚。
在天色全黑的鬼林里,她无助害怕,只能蜷在阴冷的树洞中,听著各种奇奇
怪怪的声响,期待有人能找到她。忽而间,树林深处,有一道朝自己踢踏而来的
步伐。
「我迷路了,你找到了我……」
那只宽大的掌拨开树丛,朝她伸出,伴随一个简单的字:「来。」於是,她
便跟他走了,千山万水都跟他走,直到现在……
「我试著从不相干的角度来揣想,七年前那个郎云出现在清泉村时,是怀著
如何的心情。」他的眼神深思而悠远。「他为了一个我还没弄清楚的原因,和他
的父亲吵翻,从报纸上看到父亲说他已经变成植物人,这种彻底的决裂,让他充
满愤怒。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所以躲进了一个小山村里,却在那里找到命定的爱
人。」
「你从一开始就骗我……」
「或许等他发现自己投入得太深时,已经骑虎难下了。」他吻她发尾一下。
「小姐,从我所见,你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所以一切是我的错了?」她捶他一拳。
「我只是就事论事!」他无辜地揉揉胸口。「嘿!我不是在替这家伙找藉口,
人爱得越深,就会越怕失去,他一开始做了很笨的事,最後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
收尾。」
「所以乾脆一走了之是吗?」
「我不相信他的离去是永久的,否则他也不会在多年之後,在已经对你毫无
记忆的情况下,仍然受到强烈的吸引。」他温柔地凝视她。「无论如何我可以肯
定,我绝不可能放弃你,四年前与四年後都一样。」
「所以你才找那个律师来欺负人?到了最後你都不放过我。」
「你说得对,我永远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底下藏著钢铁般的意志。
天知道她的壳是多么坚硬!一个男人能用的方法他都用过了,温柔的,激烈
的,肉体的,精神上的,每一次好不容易把她挖出来,她总是躲回去藏得越深。
天,这样想来,他突然有点同情几年前不敢向她吐实的那个「张国强」。
「我讨厌你的律师!从没看过这么蹩脚又不专业的家伙,还有全世界最可怕
的穿著品味!除了印地安人的电影,我一辈子没看过男人扎麻花辫!我讨厌他,
你叫他走远一点。」她越想越气,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重发起来。
蹩脚和不专业?可怕的穿著品味?这是他印象中那个读书机器,台大法律系
毕业、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学位、同时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兼花心俊美浪荡子的安
可仰?不知道那家伙自己又加了什么料,郎云叹气。
「好,我把他辞掉,以後我们都不要理他。还有呢?」
「还有,不是每个人都希罕你们郎家的钱,你可以叫他拿著你的财产清单去
跳淡水河!」
「财产清单?该死的,那个混蛋究竟是怎么跟你说的?」他早该知道,绝对
不可以信任姓安的痞子!
「他说你……」她用力想撑起来,眼前却一阵头晕眼花。
「别乱动,你快休克了。」他连忙将她抱到长沙发上躺下。「你多久没吃东
西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被你们两个气都气死了,哪里吃得下!」委屈和怒气N 度交战的结果,前
者获胜,泪水涌回她眼眶。
「我让陈秘书拿一点蛋糕进来,免得你饿坏了胃。」他不断吻她的唇。
「让开,我要回去了!」她凶悍地推他。
「不行,我们还没谈完。」自她出现以来,他绽出第一抹微笑。
「我已经说了不再爱你了,你听不懂?」她知道自己很孩子气,可是就是忍
不住。
「好,那你别爱我,让我爱你就好。」他轻哄道,一面拿起茶几上的分机,
要陈秘书带一些点心进来。
专业的陈秘书仍然维持专业的表情,端了一盘专业的点心进来之後,再专业
地走出去。
「来,吃一小口乳酪蛋糕,这是附近一间糕饼坊的老板娘亲手做的,非常浓
也非常香。」他叉起一小匙喂她。
她本想推开他,那股醇厚的香味催动了枯竭的肠胃。手不由自主将他的臂拉
回来,就著他的手吃下一口。
他望著她,眼神温柔,一口一口的喂她吃完。
「要不要喝点牛奶?」
她摇摇头。
「喝热茶?」
她点点头。
「要不要再爱我?」
她再点头,察觉不对劲之後赶快摇头。
「不行,我已经看到了。」他笑著轻吻她的脸颊。「我曾经那么接近失去你
的边缘,绝对不能忍受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我们如果不曾重遇,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失去我。」
「对我来说,真正的失去不是相隔千里,而是再也碰不到你的心。」他突然
说:「为了自我惩罚,我决定送你一样礼物。」
她想说她不要,却更想知道,「什么礼物?」
「或许你说得对,爱人真的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我决定把伤害我的方法交
到你手里。」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上。「任何事都不会让我吭气,唯独
你把自己缩回壳里,这是对我最深沉的打击!从现在开始,你也握有杀伤我的武
器。」
倚著他坚实的身躯,她想起自己这几年来的怨。
是的,她从不气他忘了她,而是气他的离去。最终,他转了个弯,回到她的
生命里,不仅如此,还步步相逼。绕了一大圈,他们仍然在一起。
她枕著他的臂,听他平稳的心跳,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融入相同的频
率。
怒与恨在方才的一刹那间尽吐,如今发完了,心头空荡荡的,尽管失落,却
也不再有任何重担。
终於是放开了……
她缓缓举起手,抚上他立体的五官。为什么这男人总是能让她同时怨怒与心
疼呢?
「为了回报我的大方……」他连忙闪躲她的转抚为掐,轻笑著。「有一件小
事困扰了我许久,或许你能为我解惑。」
「什么事?」她轻哼。
「郎霈说你当年向他要走五十万,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口气古里古怪的。
「那笔钱不是你们的!」她哼得更用力些,这次想掐的是郎霈的脖子。「下
山那天,你本来应该顺便跑一趟银行入帐,那笔钱是村民们辛辛苦苦做手工艺赚
来的,打算隔年办大拜拜的公积金,谁知道你中途出车祸了。後来我刷一下簿子,
发现钱没有存进去,也不知道你撒到哪里去了。这是村民辛辛苦苦揽起来的钱,
别说五十万,即使五千块我也要拿回来。」
他胸口抖动起来,叶以心发现他竟然在笑。
「当我发现自己只值五十万时,实在有点委屈。」但是比起五千块,他似乎
应该感到满足了。
「随便你怎么想!」一场发泄让她累得全身无力,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他。
「我要回家去,一辈子再也不下山。」
「暂时会有点困难,」他拿出一副商量的口吻。「以後我们可能得两个月住
山上,一个月住台北。我打算把一些东西渐渐放给郎霈去做,在他还没有完全上
手之後,不放心就这样离开。等一切他更稳定之後,我打算在山上设一个远端遥
控的办公室,以後就不必事事回台北处理了。」
「我说的是我要一个人上山,跟你有什么关系?」话才刚说完就忍不住加一
句,「你可以整整两个月不进公司?」
「现在的行动办公室非常发达,只要一部电脑、一线网路和传真机,我可以
发动武装政变。」他当做没听到第一句话。
「你自己高兴就好,放开啦!」
「好吧,如果你坚持现在走,我们现在到地下停车场开车。」
「我要打电话叫汉叔上来接我。」
「讲到他们我才想到,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重新弄个仪式比较好,这次
一定要签好结婚证书,不然我太没保障了。」
说著要离开的两个人,却一动不动,继续偎在沙发里,说些傻气的对话。
郎云哄著她,脑中却仿佛看到一张吊儿郎当的脸,笑嘻嘻对他说——嘿,你
要我惹她生气,最好气到杀来台北砍你,我可是做到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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