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大早,日头才刚升起来,杂院上上下下便骚动嘈杂不休,男女都赶着干活。
有几户传出起锅的哔剥响,四处弥漫饭菜香。
「老虎儿,可以开饭了吧?」四仔叫嚷着跑进屋。
胡姬儿不在屋内,方桌上空空的。
「跑哪去了?」肚皮饿得都扁了。四仔软趴趴的拉出板凳,一屁股坐下。
一会儿,胡姬儿进门,手上挽了一篮的菓子和糕点干面食。
「一大早的,妳跑哪去了?」不等她坐定,四仔开口便抱怨。看见那篮糕菓,
眼珠子一亮,伸长手便去取。
啪地,胡姬儿往那只不规矩的手使劲一拍,下手毫不留情。
「这不是给你的。喏!」胡姬儿将蓝子放在桌上,丢给四仔一张油饼。
「就给我吃这个?」一大早巴巴地往市集买了堆「珍馐」,居然只给他一张
薄油饼。四仔不死心的对那些菓子糕点瞄了又瞄,边不甘心的咬一大口饼。
「有得吃还嫌!」胡姬儿横他一眼,啪地又打掉四仔企图混摸到到篮子的手。
「哎哟!老虎儿,妳也别那么使劲,会疼的!」四仔甩甩手。「不是给我吃
的,花钱买这些东西作啥?」死心的吃他的油饼。
「我是特定为黄大哥买的。」
「黄大哥?哪个黄大哥?」
「你忘了?在煌府当差的黄新大哥。」
「啊?」囫图将嘴里的饼咽下去,又胡乱灌了口茶水,四仔顺口气,说道:
「那个黄新!」
胡姬儿伸手弹他额头一下,表示答对了。
「干么为他买这些?」他们自个儿都舍不得买来吃。
「上门探访人家,总要备一点薄礼吧?」
「那也不必用上这么好的。」只是个小厮。「他能有什么用处?」
「那可难说,能拉拢就拉拢。我们原也没料到煌府少爷居然是一个儒雅秀俊
的公子吧!?」
「儒雅秀俊?你们在说谁?」西院的冯婶婆经过,不巧听到话尾,探过半个
身子进去。
「还有谁?煌府的当家煌公子。」胡姬儿不假思索一五一十就招出来。四仔
忙朝她递眼色,可来不及了。
「有这回事?」冯婶婆有个亲戚的亲戚专门帮人说亲,从未听过有这回事。
十个媒婆进煌府,十个扫兴的离开。见到的不是痨病鬼,就是脾气暴躁的吝啬鬼,
再不就是垂着面纱见不得人的丑八怪,不知得了什么暗疾。
别提那些官宦世家,凡上京城里有点声望的人家,都不放心将女儿许配与煌
府,托嘱说亲的纷纷打消了主意。条件差一点的,愿意委屈的,又都教煌府的总
管斥责回去。结果煌府空有财势,竟说不成一桩门户合宜的亲事。
四仔干瞪眼,急忙说:「老虎儿,妳少提两句。冯婶婆的消息可比我们灵通。」
「没的事!」冯婶婆摇手。「这可奇了!煌公子若真如你们所言,体面又英
俊,可市井街坊怎会有不同的传言?嗯,怎么回事?这可是不得了的消息,我问
问去!」
说完,急急忙忙赶了开去,一边嚷叫着「不得了,天大的消息」!
「完了。这下不用一个时辰,便会传遍全上京城。老虎儿,妳……蠢哦!」
四仔手抚额际,连连叹息摇头。
「做人老实点有何不好?」胡姬儿悻悻的。
这下没指望了。
但……她瞧瞧一篮子的菓子糕点。反正东西都买了,银子也花了,管它的!
她推推四仔,催促道:「快去洗把脸,准备出门了。」
双目紧闭,看似在沉睡,也似不屑搭你一眼,端坐在朱漆大门两旁的石豹石
虎,虽然一动也不动,打量仔细了,仍会慑于它们的生动威猛,仿佛一不小心,
两尊石兽就会蓦然睁开锐利的大眼,精光尽露,将人生生吞噬。
「这位大哥,麻烦你替我通报一声,我有事找黄新大哥。」
煌府看门的小厮也与那两只石兽一样生动烕猛,胡姬儿领着四仔,涎着笑,
笑容带一丝谄媚,脸庞整个往上仰。
「叫什么名字?」看门小厮由上而下睥睨她。
「胡姬儿。这是我弟弟四仔。」
「我不是问妳名字,我是问妳找谁!」看门小厮鼻子虽然朝天,倒不似其它
豪门大户当差的仆从那般盛气凌人。
「啊!我找黄新,黄新黄大哥!他也在府里头当差。」胡姬儿小心翼翼,接
近讨好。
「黄新?有这个人吗?」名字听来陌生,看门小厮狐疑。
煌府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人,他只是个看门小厮,哪知道那么多!做做样子
皱了皱眉。
「有的。还请大哥帮忙通报一声。」
看门小厮上下来回打量她一会,又瞧瞧四仔,方才不怎么情愿说:「妳在这
里等一下。」掉头进去。
四仔说:「胡姐,妳要是塞点银两,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其实人家也没故意刁难。侯门大院哪家没一堆规矩的?只有大杂院才不需要
规矩。
「白花花的银子不好赚,能省点就省点。」
看门小厮已走进院内,没听到他们的谈话。外厅里头,总管季伯正和煌管事
及负责管理酒楼的王掌柜在说话,看门小厮没敢打扰,垂手在一旁等候许久,等
王掌柜离开了,才上前恭敬说:
「总管,外头有人想找个叫黄新的,说是在咱们府里当差。」
「黄新?」季伯侧头想想,然后摇了摇。「府里有这个人吗?」
「我也是觉得疑惑,但那位姑娘倒是十分肯定。」看门小厮垂着头,目光却
管不住的朝煌辰星偏了一偏。
他进煌府当差不到半年,听到瞧见的,煌府上上下下由总管在打理;煌府公
子辰月少爷,平日深居简出,并不管事;倒是这位「煌管事」的地位有点奇特。
府里的事不论大小他一概不管,由总管季伯在管,但他的话却说了算;煌府外的
米店钱庄酒楼与布庄,则全由他在管,店里的执事全向他报告。
听说煌管事与煌府有亲戚关系,与公子辰月少爷还是远房表亲,才被委以如
此重任。但亲戚毕竟只是亲戚,关系毕竟远了一层,虽然总管季伯称呼他一声「
少爷」,跟正主儿还是不一样。
「辰星少爷,」季伯转向煌辰星。「府里头可有当差的小厮叫黄新?」
「没有。」煌辰星一口便否认。
「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是你一时兴起用的人?」
煌辰星大有做此种事的可能,季伯太了解了。
「黄新?没有就是没有。」煌辰星挥挥手。
「听到了?」季伯交代看门小厮。「府里没这个人,那位姑娘找错地方了。」
看门小厮应一声便退出去。
煌辰星说:「季伯,王掌柜的办事能力不错,帐也做得清楚,我打算将另一
家酒楼也让他照管,你觉得如何?」
「王掌柜为人老实可靠,做事情脚踏实地,而且又够勤快,酒楼的生意蒸蒸
日上,他的功劳最大,交给他去做也无妨。」
「那么季伯是同意喽?」
「嗯。就照你的意思。」
「至于米店,近年南方稻收连年丰收盛产,米价不断下滑,田庄那些耕田的
佃农更不好过。派出去收租的执事回报说,佃农个个叫苦连天。稻收丰盛,上缴
了佃租之后,他们原可有不小的收入,偏偏米价下滑,扣除了一些杂捐及必要花
费,所剩便无几,也难怪他们叫苦。」
「米价下滑,这我们又能怎么办?」
「我打算将佃租再降低一成……」
「这怎么使得!半价已经够低了,你又打算减少佃租,这样一来,收益岂不
是更低?」
「总得照顾照顾那些帮我们干活的人吧?」
「辰星少爷,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慈善人士。」季伯不以为然。
「季伯,眼光要看远一点。煌府并不缺这一成的佃租,可乡里那一大片的农
地需要可靠勤快的帮手。」
「可是……」季伯仍有意见。府外忽然传来嘈杂喧闹的声响,似是有人在争
执什么。
他招手唤进一名家丁,问:「外头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回总管的话,有位姑娘到府找人,跟她说府里没她要找的人了,她仍不死
心,一直在那里纠缠。」
季伯皱眉。
「我去瞧瞧。」
煌辰星也跟了过去。
正巧,胡姬儿正纠缠不休,看门小厮不耐其烦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跌倒
在地,手上挽的篮子没抓好,篮里的菓子糕点等滚了一地。四仔则跳着,边大叫
可惜,边抢着捡拾那些糕点菓子,又拍又吹气,急着拍掉沾在上头的灰土。
「看被你糟蹋的!」四仔对着看门小厮哇哇叫。「这值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
老子我都还没能吃上一口!」
季伯往地上扫一眼,那些糕点菓子,平日煌府里随便的丫鬟小厮也都吃得。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他沉声问。
胡姬儿爬起身,打打衣裙下襬,而后抬起头。
啊!煌辰星心里叫了一声。
原来!这才想起来。
没想到两个鬼祟的滑头真有那个胆找上门。他根本忘得一乾二净。
「啊!就是他!」四仔眼尖,一眼就瞄到站在季伯身旁的煌辰星,指着他叫
道:「黄大哥!我们要找的就是他!」对看门小厮呸一声。「还骗我们说没这个
人!这不就是了!黄新大哥就在那里。」
「黄大哥!」胡姬儿赶紧凑近过去,被另名家丁给挡着。她踮超脚尖,挥手
喊着:「黄大哥!我是胡姬儿!我跟四仔!啊!」连忙将剩下半篮的菓子糕点用
双手举高,说:「我跟四仔带了点小点心来看你!」
家丁斥喝道:「什么黄新!妳知不知道妳在跟谁说话!?那位是我们府里的
管事!」
「管事?」胡姬儿愕愣住。
季伯回身,一脸「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煌辰星假装没瞧见,将家丁挥开,说:「妳找我有何贵干?」
「我……你是煌府的管事?我……那个黄新大哥……菓子……」平时的伶牙
悧齿皆没用处,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
「胡姑娘,妳我仅只一面之缘,唤我大哥,煌辰星着实不敢当。」他瞄了那
篮子一眼。「妳的美意我心领了。方才下人有所得罪冒犯之处,我在此赔罪。我
会赔偿姑娘的损失的。」
煌辰星?四仔闷哼一声,敢情连名字也是假的。他们傻傻的被人当猴子耍着
玩。也怪他们自己真把一切当真。
「原来你那天说的都是骗人的。」胡姬儿回过神。
煌辰星不承认。「我可没存心讹骗姑娘,是姑娘攀亲带故之心太过于殷切。」
话中夹刺。
「你!?」胡姬儿眼儿冒火,蛮狠的瞪着他。
「我尚有要事,恕无法奉陪了。」
「煌……嗯,总管!」家丁犹豫一下。这里该如何收拾?
季伯道:「赔给胡姑娘一篮新鲜的糕点菓子,另外再添十两银子。」摆个手,
这样打发掉便成。
「是,总管。」
「喂!这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乞丐!」胡姬儿嚷嚷。
「胡姬!」四仔扯扯她。
十两银子耶!够他们用上好一阵于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老虎儿。」提醒胡姬儿。
胡姬儿眼珠子一转,气消了一半,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甜在嘴里,另外
五成的气跟着也消了。
云淡风轻,天清日明。天气好,从煌府的后院,可以清楚瞧见绵亘在上京城
南外郊的岭南山峰。山木青翠,仿似历历在目,几若在眼前。
亭子里,仍是一身月牙白装束的煌辰月,安详的靠着软椅背,望着煌辰星在
他空了的茶杯注满温热的新茶。
「季伯结实的训了我一顿,说我不该将你拖下水。」煌辰星将杯茶小心移到
煌辰月座前。
「别这么说。能替大哥分劳,辰月心里非常高兴。」那表示他还是有用之人,
不光白食米饭。
「我一直相信你有那个能力。好比那秦世玉,你应付得相当好,偏偏季伯杞
人忧天。」
煌辰月微微一笑。「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连累季伯替我操心。」
「季伯就是那个脾性。听他的,莫去跟他争辩反而太平无事。喏!乖乖听他
的在屋子里闷两天,他这不就让你我都出来了?」
煌辰月平时深居简出,喜爱清静,前些时受到风寒,是以这两日更深居简出。
至于煌辰星,则由于胡姬儿那件事,不待季伯唠叨,自己先识趣的「反省」,乐
得待在府里头逍遥。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大哥,你真是做得有点太过,难怪季伯会生气。」煌
辰月微微又一笑。
煌辰星耸个肩,不甚在意。「亏得季伯动怒,这两日方才给我一些清静,没
在我身边唠叨着娶亲之事。」说着摇头,甚至叹起气,好象这件事真有那么为难。
「也难怪季伯会着急。大哥,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娶房妻妾了。」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那你自个儿呢?」
一丝苦笑浮现在煌辰月俊秀的脸上。
「你莫再胡思乱想。」煌辰星了然。
煌辰月朝他投去一眼,并未多说什么。虽则他不是无病多愁之人,性情且宁
静平淡,偶尔思及仍难免有身世之伤或感叹。
煌辰星与他,原有姑表之亲。他母亲本为煌家小姐,远嫁外地,与夫婿相继
病殁,留下他一独子。煌老爷可怜无怙无恃的外孙,将他接回煌府,改从母姓。
煌老爷生前处事低调,煌府虽为上京城大户,一向并不张扬。煌老爷夫人相
继故去,留下煌辰星煌辰月兄弟,由季伯辅佐,仍秉持低调不张扬的行事态度。
然而,煌府毕竟是京华大户,煌辰星未及弱冠,便不断有媒婆上门说亲。煌
辰星烦不胜烦,招数百出,结果就有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传言。
但媒婆好挡,一些闻风上门的官爷可不好应付。「司坊令」秦世玉就是一个
例子。
秦世玉虽然只是个小司坊令,也不过长煌辰星数岁,算是少年得志。他原是
受上司坊君之托为其千金说亲,数年下来反倒与煌辰星两兄弟结为挚友,得闲时
便上煌府一探,每回总要将说亲之事提上一提,惹得煌辰星不胜其烦。
上京城中像秦世玉这样的司坊令不知凡几。司坊令之上尚有东西两坊尹;两
坊尹之上则是上京城府尹;府尹之上还有个权大位高的京兆尹。
一官叠一官,皆不是好应付的。小煌辰星四岁的煌辰月因还不到娶亲的适当
年龄,加上体弱,虽然长得眉清目秀,官家皆有所保留。煌辰星便将煌府主位交
给煌辰月,自己充当管事。
多年下来一直相安无事,不再有恼人的媒婆上门说亲。
可季伯对这件事一直有意见。煌辰月虽是表少爷,煌辰星则才是嫡出。虽然
他不是对煌辰月有意见,但好好一个煌家主人变成什么管事的,不叫他嘀咕才怪。
加上,煌辰星迟迟不肯娶房妻妾,后继无人,季伯自然更加忧心忡忡。
「我看你身子愈来愈健朗了,不消多时便可与我一起到各家店铺巡视,分担
一些事务。」煌辰星啜口茶,面带微笑,心中已开始计画。
煌辰月则仍是那种恬淡无争的微笑,摇头说:「我是很想帮忙,也希望能帮
得上大哥的忙。只是,生意上的事我一窍不通,交给我行吗?」
再说,以他的性格也不适合。
他的身体情况愈来愈好,日渐强壮。之前多少因为体弱的考量,现在完全没
了这层顾虑。但他生性宁淡,又喜爱清静,加上多年深居简出的静养,变得愈发
沉稳安详,实在不适合汲汲营营,大概也应付不了打理生意的忙碌。
「帮我看看帐总成吧?」煌辰星说:「如果你不喜欢,不必勉强。但多出府
逛逛,四处看一看也是挺好。」
「这倒是。」煌辰月又笑,温颜添上一抹好采。茶凉了,他举杯至口又放下,
说:「对了,上回事情怎么解决?没让人家受委屈吧?」比起煌辰星,他性多温
柔体贴他人。
并非说煌辰星不体贴他人、性不温柔,只不过煌辰月沉静和善,相较之下,
更多一分柔软。
「让底下的人打发处理了。」煌辰星并不甚在意。招手叫进一名在亭外的仆
从,当日就在府外。询问道:
「煌安,那日府前嘈闹那件事后来怎么了?」
「回管事,季伯让咱们府赔给那位姑娘一篮菓子糕点,另外又给了十两银子,
打发他们走了。」
「她肯收下?」
「是的。」
这本在他预料之中。煌辰星微微撇嘴,朝煌辰月笑了一笑。倒也不是嘲讽,
然而这等事就是这样,不会让人意外。
煌安却接着说:「那位胡姑娘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收得挺理直气壮。我
从没见过像她那样不顾羞、不害臊的姑娘家。」边说边摇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煌辰星先一愣,跟着忍俊不住放声笑出来。亏她说得
出来!
想也知,脸皮都厚得找上门,这种话有何困难。
煌辰星还待再问,另名家丁神色仓惶的跑进后院,大声叫嚷:「不好了!煌
管事!煌管事!」
煌辰星等他站定喘了口气,才说:「我好得很,哪里不好了?究竟发生什么
事?别急,慢慢说。」
「那个……不好了!」家丁气息仍急促,又急着交代,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他大力吸口气,长吐出来,才赶紧说:「前厅突然涌进一堆媒婆,季总管应府不
过来,要我过来请煌管事快过去!」
「媒婆!?」这一惊非同小可,煌辰星倏地一跳,拢蹙紧眉头。「到底怎么
回事!?」甚且高声叫出来,嗓声尖锐变了调。
家丁脸露古怪神色,不敢直视煌辰星,又斜眼偷觑,欲言又止的。
「这个……呃……」
「别吞吞吐吐的!快说!」简直用吼的了。媒婆没事怎么会上门来?一来还
是「一堆」!
「是!」家丁一震,赶紧回话,说:「是这样的,煌管事,最近大街上有个
奇怪的传言……」目光往煌辰月方向一飘。
「都叫你别吞吞吐吐的了,还不快说清楚!」
「是!」家丁不敢再造次,一口气说:「最近这几日大街上有个奇怪的传言,
说是煌府公子儒雅俊秀,玉树临风,可年近而立之年却尚未娶亲,原来不是因为
公子有任何暗疾,而是因为替故去双亲守长年孝,现在孝期已过,煌府公子打算
觅个合适佳人。」
太离谱了!
煌辰星重重跌回座椅上,太过于讶诧吃惊,一时竟说不出话。
究竟从哪生出如此荒唐的谣传?
煌辰月今年二十有四,年近而立之年的是他,有什么儒雅俊秀显然形容的是
辰月,根本将两人混为一人谈。
「我去看看!」他冷不防站起来,朝煌辰月比个手势,急急往前院而去。
煌辰月在亭中坐了片刻,忽而想他亦应当分担一些事才对。虽然他不认为他
能帮得上什么忙,可大哥方才不是才提及希望他能帮忙分忧解劳?他应当尽力才
是。
他起身站起来,稍稍理齐袍子下襬,也朝前院而去。
接待一般客人的前厅乌压压,只见插满各式簪子金钗的头脸不停蠢动,五颜
六色的绢子飘来晃去,呼息时吸进的全是呛鼻的脂粉味。
没有五十位,少说也有四十,敢情全上京城的媒婆都凑到煌府里来了。
季伯被三名媒婆拉住,这边一句,那向一句,左右连珠炮好几声,弄得他简
直晕头转向。
「好了!」季伯高举双手,形同投降。「请各位稍安勿躁,听我说!」
一厅子的嘈杂总算静息下来。
季伯松口气。「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差错,各位听到的全是莫须有的事……」
「怎么会!都有人亲眼见了!」
「是呀!煌公子人中之凤,眼界高是自然的,我会替煌公子说个美满的姻缘,
季总管……」
「就妳能帮煌公子说成好姻缘?」尖细的嗓子针剪似插口说:「我看只有官
爷的千金才配得上煌公子,妳说的那些亲,小家碧玉,怎配得上煌公子!」
真令人头疼。季伯穷于应付,简直焦头烂额。幸巧,煌辰星踏进厅内,季伯
见了,忙不迭捉住他。
「你快想想办法!」媒婆上门说亲,原该是季伯最欢迎,可一下子来了一堆,
着实吃不消。
煌辰星一句话不说,脸色一沉,冷眸朝众媒婆一扫,先吓人三分。
「各位,我是煌府管事,煌府大小事由我辅佐总管处理。本来来者是客,煌
府绝无怠慢之理,不过……」他停顿一下,寒目豫豫扫过一干人。「煌府并非市
集,任由每个人聚集喧哗。不管各位来意如何,我想一番美意也已变成骚扰。」
话说得重,媒婆们面面相觑。
「煌管事,你这话言重了。我们都是一番好意,岂有骚扰之理。」
「这自然。不过,我可向各位提醒,那些传言绝对不实。我家公子感激各位
的美意,但目前仍无麻烦各位之处,各位还是请回吧。」转身吩咐家丁:「煌成,
好生请大家出府,给每位五两赏银。」
「煌管事……」仍有不死心的。
煌辰星置若罔闻,双手一拍,煌成开始请人出厅。
季伯与煌辰星同时松口气。就这时,煌辰月走了进来。
「啊!这位一定是煌公子!」立时有媒婆尖声喊起来。
「煌公子!」更多媒婆挤拥过去,乱成一片。
「煌成,快送客!」煌辰星高叫一声,随即一把捉住煌辰月,顾不及他满脸
错愕,匆匆逃了开。
到底是迟了。
星火燎原,不出多久,便传遍上京城。家有待字闺中女儿的,无不透过种种
途径结识攀亲,煌府每天都有接不完的拜帖。
甚至,惊动了上京城府尹上府探询。
府尹微服探访,该有的礼数不能缺。煌辰星究竟只是一名「管事」,万不得
已,只能让煌辰月见客。
「大人。」煌辰月一见府尹,立即拱手为礼,一揖到底。「煌辰月不知大人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公子请起。」府尹亲身扶起煌辰月,仔细打量,连连点头称赞道:「果然
如街坊所传,煌公子真是儒雅俊秀,一表人才。」
「大人过奖了。」煌辰月不敢当。他等府尹坐定了,才在他侧首坐下。
婢女奉上新茶,煌辰月请府尹品茗,等他说出来意。站在煌辰月身侧后的煌
辰星,眉目间隐有掩不住的烦躁。
「我就直说我的来意吧。」府尹说:「我是为公子的亲事而来的。」
煌辰月神色如常。煌辰星则暗暗蹙眉。
「照街坊所传,公子年近而立之年,为何尚未娶亲?」府尹试探问道。
「那是外间误传。辰月今年二十有四。」
「二十四,那也该当是娶亲的年纪。」
「辰月身子一直不甚硬朗,所以尚未考虑到娶亲之事。」
「依我看,公子气色清朗,所谓羸弱,其实是文雅之气。这体弱一说,该不
会是推托之辞吧?」
煌辰月身子动一下,正待解释,府尹微微一笑,比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笑说:
「煌公子不必紧张,我这话没任何用意。只不过,」他顿一下。「都怪公子
长得过于温文秀逸,连东西坊尹都对公子深具好感,有意将女儿许配公子,还为
此而争执,引得我大奇,这才上门来。」
煌辰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府尹稍微朝前俯身,察观煌辰月神色。
「现在全上京城有关公子的消息,沸沸扬扬的。煌公子,你说这事该怎生解
决才好?」
不让煌辰月开口,继续又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
理。煌公子若不早日娶亲,这场骚动看来很难平息。」
「这……」煌辰月不禁望望煌辰星。
娶亲归娶亲,问题又是该结哪家亲?
「大人,」他推托,「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大人可否让辰月好好思考,再作
决定?」
「这应当。」府尹点头。
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也强迫不得。偏偏煌府娶不娶亲这事,却有被打鸭子上
架之感。
上京城府尹都亲自上门了,这事不想办法解决不可。季伯愁眉苦脸,说:「
这下怎么办?」
他希望煌辰星早日娶亲,被迫娶亲的却是煌辰月。
「辰月,你若不愿意,千万别勉强,我来想办法。」连累了辰月,煌辰星相
当过意不去。
「你能想什么法子?」季伯不存冀望。
被卷入其中,煌辰月反倒不那么惶惺,仍如平时的恬淡安宁。
「季伯,大哥,你们不必为此担心。真要没办法,我娶亲就是。」男大当婚,
他倒是坦然不排斥。
「你万万不可勉强,辰月。」煌辰星不愿他草草决定终身大事。
「我没勉强。我也二十四了,也是时候成亲。只是……」语气转折处不无犹
豫。一直以来,他多病体弱,除了伺候的丫鬟小厮,独自一个人难免寂寞,心底
多少渴望有个相知相谈的伴侣。
只是,他并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凭借媒妁之言决定终身。他希望有机会与
将执手相对一生的人多了解相处。
「这包在我身上。」
问知了辰月的心思,季伯伯拍胸脯打包票。
七日后,煌府在朱雀大街及东西两市热闹的市集,贴出公开招亲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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