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期五,知名夜店。
灯光幽暗,客人或站、或坐、或斜倚吧台。
蓝烟隐隐,客人噤声不语,偶有冰块轻撞玻璃杯的声音与萨克斯合鸣,别有
一番风情。
台上那抹沉静的精灵,一身黑色薄纱,完美轮廓掩映。
云发,正泛着橘光。她仰首,客人屏息。
“Say goodbye 仅仅Goodbye
向所有的烦恼 Goodbye
向害怕改变 Goodbye
没有目标只是漫步 向疲劳日子里的宝物Goodbye ……“
柏昀芝眼神飘飞。她知道,听的人正痴迷,其实,她自己唱得也很沉醉。
吧台里的老板兼调酒师阿波,拜她天籁嗓音所赐,也难得清闲。
啾,她送给好友一记飞吻。
段弄波收到了。洁齿闪烁,他双手捧着心口,一副被爱神之箭射中的模样。
真的、真的,他中箭很久了。他爱芝芝,很爱很爱。
那年,他俩十八岁,与另外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合组了一个band,她唱、他
和。他一直陪伴着芝芝,家人的追缉令他置若罔闻。唱片公司想签下他们,他也
因为配合芝芝不愿被绑缚灵魂的论调而一口回绝。
她随兴,只为抒发感动而唱,只为诠释醉人歌词,旋律而唱。她只肯选择灯
光美、气氛佳的场子;自然,有格调的brUB也懂得挑知名度高的band驻唱。队友
因经济压力而一一退出,他则选择陪她苦撑,陪她度过一段三餐不继的日子,也
依旧甘之如饴。
直到二十五岁,身为男人的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开始建构未来。向家人调度资
金虽是情非得已,但为了芝芝,他愿意扯下颜面。
这儿是为芝芝开的,因为爱。
伟大吧?可惜身上缺几百根筋的芝芝似乎感受不到,唉……
“If you can find away在所有的 Winding road
将手放在空中Round & round
因为尚未看见大地而感到不安 我 寻找短歌
Please songs tell me true
你的旋律 无论在何处都持续鸣放
虽然再次独自一人迷路 但如果听得到你我会轻快地步出……“
柏昀芝明白,这首日文歌曲的意境并不是所有人都懂。但,好听就好嘛,她
今晚就是想唱啊。
嗯,坐老位子的阿诺再怎么耍酷也没用,她仍是觉得他愣头愣脑。
嘿,她朝损友抛出媚眼一枚。
大手微张,再紧握,斯培诺抓住了。他挑眉,表情冷峻地揉碎虚无掌中物后,
不甘愿地送进自己嘴里。
臭女人,歌不好好唱,发浪啊!
这一两年要不是有他在一旁严阵把关,笨芝芝铁定早被恶狼给吞得骨不留、
渣没剩。
他俩是邻居,他住别墅,芝芝则住破坏整个别墅区景观的破公寓。那是政府
配给她父亲工作的宿舍。
记得两年前的某一天,她跑来他家按门铃,然后很不客气地对他狂吠,嫌他
音乐放得太大声。
疯女人,音乐不放大声点儿的话,他贵重的音响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而这位芝芝小姐在门口吠了几次嫌不够,还窜进他家里头咆哮。乖乖,咆哮
完了后,竟嚣张地用起他家的游泳池来了!
芝芝不怕他强硬的铁面,甚至还敢对他动粗,动不动就拍他的头,现在也是
一样。
还记得当时第一次来PUB ,不过是想听听她究竟在唱些什么鸟歌。孰料后来
不过顺道送她回家,她竟压榨他当苦力,自己从此成了她的司机。
惨不惨?不?好、好吧,他承认他甘心受虐,因为喜欢芝芝。
跟她斗嘴斗了两年,要让脱线的芝芝对自己改观似乎很难。唉,他铁血柔情
的另一面,究竟她何时才会发现?
“Say goodbye 仅仅 Goodbye
向害怕伤痛 Goodbye
手中无法拿着任何事物 将回忆全部舍去而行……“
柏昀芝又将视线投向角落一抹极不显眼的身影。
那位棒球帽檐垂得老低的仁兄,又偷偷跑来看她了……
有点儿高兴、有点儿无奈,复杂的心情除了自己和那位仁兄,没人懂得。
她对那位刻意隐藏面孔的仁兄露出苦笑。
“Please songs tell me true
你的旋律 无论在何处都随时鸣放
如果能唱歌 我想优雅地步出
Goodbye ……“
完美的ending,帽檐下的双眼闪出情意。当场内爆起如雷的掌声时,神秘的
男子也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唧——唧。
下午两点,骄阳如炙。
刚睡醒不久的柏昀芝提着一桶水来到阳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浇着剩没几片叶
子的香雪兰。
热啊!
皱眉眯眼的柏昀芝睨向对面那幢拥有泳池的豪华宅邸,在瞧见某位光裸着上
身的男人后,心头燃起了一把妒火。
“死没良心的阿诺,游得可惬意了哦!真差劲,也不知道好东西要跟好朋友
分享……”她边浇花边叨念,怨怼的眸光则猛力地朝着池里那尾嚣张的“游鱼”
扫射,巴不得人家当场翻肚。
水声哗哗。
阿诺几乎是一上岸便往对面破公寓的五楼瞟。倒不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杀“鱼”
视线,事实上,打从他穿着泳裤现身于游泳池畔开始,便不时地抬眼留意对面五
楼布帘紧掩的小花台,等着某人起床,开窗。
嘿,她出现了。
阿诺嘴角漾起浅笑,他抬手,对着楼上那个满眼嫉妒的女人勾起食指。
嘿嘿,只见佳人儿冲进屋内,不一会儿便踩着拖鞋急奔下楼——
豪宅的铁门是开着的,柏昀芝对阿诺家的保姆梅莉展露笑颜,接着像风一般
掠过满园绿意,来到了她爱得要命的游泳池畔。
“神经病,太阳正毒辣,你还浇花。”泡在水里的阿诺讽她草菅“花”命。
“你顶着大太阳游泳又多正常了?”哼,龟笑鳖没尾巴,“皮肤癌耶,傻大
个儿。”她回他一记。
“那你下来干吗?”俊容不爽。
“下来嘲笑你耍白痴啊!”她呵呵笑道。
“哼,你讲话很刻薄喔——”
“呵呵,全拜你极不可爱的烂个性所赐。”她耸肩,点出事实。
嘴巴吐不出好话,又老是这么践,阿诺的个性不知道像谁?他爸?还是他妈?
无解。因为他独居,除了梅莉,她不曾见过他的任何一位家人。
这大宅子的主人原本是位深居简出的退休将官,两年前的某一天,她瞧见了
一堆家具自宅子里撤出,接着是两三个月的大肆改建。
那噪音很吵、很吵,她还记得自己被逼得跑去阿爸家借住了好一阵子。
回来后,她发现那宅子外的草坪,以及那位总喜欢在草坪上漫步的老爷爷不
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正点的泳池和一个老爱穿三角泳裤卖弄的痞子。
听说,痞子阿诺的父母健在,夫妻俩住在一栋警卫森严的大楼里。他还有个
哥哥,是阿诺的顶头上司,好像也和阿诺一样,展翅离巢,另觅新天地。
“嗯哼,嘲笑够了?你滚上去吧,看是要继续浇花或是躲在浴室浇自己都好。”
阿诺真想活活掐死她。
这女人!自己不过讽她一句,她却回他几百句,真把他给气炸了。
“不,我要游泳。”柏昀芝怡然地开始脱衣服里面已换好了泳装。
“唉?你不也在耍白痴?”他对芝芝投以讥屑眼神,暗爽她嘲弄别人也讽了
自己。
T 恤、短裤被她随手抛向躺椅,“不是,我陪白痴游泳。”柏昀芝手叉腰,
淡淡说道。
“你——呃——”阿诺呛不出半句浑话。
他输了,而且是主动地、心甘情愿地认输——因为,芝芝今天穿的是比基尼。
没有勾引、没有魅惑,她脸上的神情就是“因为要游泳,所以穿泳装”那么
纯粹。但,阿诺却无耻地起了反应。
娇艳无比的五官,晶莹剔透的肌肤,玲珑有致的曲线……
脸好烫。不会吧!他在害臊?像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一般脸红心跳?
可怕的芝芝!她不是人,她是让他变回青春发育期蠢拙男孩的妖精!
“我什么?”望着池面水光粼粼,柏昀芝开始对拌嘴这码子事情感到不耐烦。
“……没什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阿诺咕哝了一声,随即游开。
自由式、蝶式,他用力地游,拼了命地游……
“哼,爱现。”她不服输地跃入水中。
水花四溅,池子里的人儿一个游得手脚发软,一个游得好不快活。
过了一会儿。
“嘘——”累毙。上了岸的阿诺瘫在躺椅上喘。
“呵呵,好玩好玩。”她挨近阿诺,湿濡细发轻甩,水珠四处乱飞。
“拿去。”他将浴巾往她站的方向掷去,眼睛则拒看过于迷人的芝芝。
“谢喽。”一阵擦拭后,她慵懒地爬上隔壁躺椅,“真好,这才叫做游泳嘛。
不像外头的公共泳池总是一堆人挤在水里,伸手怕摸到不该摸的,踢腿又怕踹到
别人的要害。”
“喜欢可以常来。”快速地瞥了芝芝一眼,他随即转过头,开始摸索着胡乱
搁置的太阳眼镜。
“想啊,但不行。”柏昀芝无奈地扁嘴,“我快要搬家了。”
“嗄?你现在住的不是政府配给你老爸的永久宿舍吗?”什么?她要搬家?
受惊的阿诺俊脸垮成一团。
“如果真这么好,所有人不就都抢着吃公家饭了?”她摇头闷哼,“我爸下
个月要退休了,房子得还回去。”
“嗯哼。”阿诺点头表示了解,“所以你要回去投靠你爸。”
他曾听芝芝提过,她爸因为再婚,碍于只有四十平方米的宿舍挤不下一家子,
于是另外买了一间房子居住。
“不。我要租屋。”拜托,她二十七了,早八百年前就应该靠自己。况且,
她的后妈对她很感冒呢……
“芝芝你别逗了,每个月赚的钱连吃饭都不够,还租屋咧!”阿诺嗤道。他
心想芝芝一个月只唱四场,而一场也不过才四五百,一个月连两千块都不到,还
租屋咧。
“我会加油的。”的确不够,所以她才会勉强自己跟阿扬谈签约。
“少来,阿扬他说你拒绝驻唱。”拒绝代表没钱赚,这算哪门子加油法啊?
“阿扬的老板很没品,我当然要拒绝。”柏昀芝僵笑。昨天,那个阿扬称为
何董的蠢女人以及帅帅的“咖啡先生”还将她当成“鸡”耶!真是差劲。
“怎么个没品法?”是哪个眼睛脱窗的家伙,胆敢让他的芝芝受气!
“哎,懒得提,你问阿扬。”她挥手,不想让昨日的乌烟瘴气坏了她现在的
好心情。
“嗯。”他不但会找阿扬问清楚,还要揪出让芝芝不开心的蠢蛋,好好给他
“照顾”一下。不过,现在他有其他更迫切的事情要处理,“喂,我家空房间很
多。”阿诺刻意将这句话说得浅淡轻松,然而他那双隐藏在墨镜后头的眼睛,实
则盛满了不轨企图。
芝芝打算租屋一事,对他而言,肯定是突破情感僵局的绝佳契机。嘿嘿,共
“同居”住耶!两个人朝夕相处之下会有什么样的发展,他可是非常、非常期待
哦。
“阿诺,和颜悦色很难吗?行善的口气像在施舍,听起来很不舒服你知不知
道?”柏昀芝皱起眉头,一脸的难以消受。
“咳!”冤枉啊,大人!他哪里是在施舍?好、好吧,为了他的幸福,就勉
为其难低声下气一次吧。“芝芝,我家空房间很多,你尽管搬过来住,如何?”
阿诺破天荒地放软声调。
“不。”她拽拽地道。
“嗄?”该死的,耍他啊!“为什么?租金全免,外加保姆侍候耶。”
“你头壳坏啦?对面宿舍里住的几乎全是我阿爸的同事及好友,我搬来你这
儿,叫我阿爸以后怎么做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碰到三姑六婆就变成清者不清,浊者更浊。”爹亲的颜面不能不顾,阿诺
的好意她心领了。
“那——”
“你行别的善吧,看是要介绍工作给我或是怎样。”朋友有难,自当仗义相
助,最好是帮她找房子顺便付房租啦,这样她若接到case,多少可以存到一点点
钱。
“工作啊……”阿诺面有难色。他心想,自己和芝芝的工作领域差这么多,
哪有什么适合的工作可以介绍给她?
啊!他想到了:“芝芝,歌手以外的工作你接受吗?”
“这不是重点吧?问题在于我除了唱歌,其他统统不会。”柏昀芝明白自己
难搞。原本她是有机会出唱片当明星的,但她不想啊,因为在众目睽睽下过日子
太苦。真的,她家里就有个血淋淋的例子。
想起她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她就——唉,不想……不想……
“你会,搔首弄姿你最会。我们公司最近有新产品要推出,正在物色广告人
选。”阿诺一脸兴奋,“你来试镜,我用你。”
耶耶——天助他也。不能同居也罢,芝芝拍广告,而他这个企划部经理负责
督导广告公司的拍摄水平,两个人一起工作仍是有益催发感情。
“唉?虽然是短暂性的工作,但听起来似乎不错喔。”似是想到了什么,柏
昀芝原本兴高采烈的俏脸又突然垮下,“阿诺,你真罩得住我吗?”
“废话。”公司是他家开的,当然罩得住。
“事情不用经过你哥?”柏昀芝狐疑地开口。
她曾听阿诺提起他那个冷面哥哥,独裁、严厉、深沉、不苟言笑、六亲不认
——阿诺是这么形容他的。她是没见识过啦,但阿诺每次一提到那位董事长哥哥
时总是惊惶失措,看来是所言不假。
“要经过。”阿诺神情显得极不自然,“那、那又怎样!你真的很适合啊,
他没理由反对。”
“万一他觉得我不适合呢?”她随便问问,心中倒不是真的很在意自己能否
得到这差事。
“我会据理力争,非保住你不可。”
“哈哈,你怕你哥怕得要死,还据理力争咧。”她笑起来。
“屁!谁说我怕他。”
敢说她是屁?柏昀芝决定不放过阿诺:“本来就是,你只要提到你哥,就浑
身发抖。”扯他后腿不够,她还拍了下他的头。
阿诺气得咬牙:“跟你说过几百遍,不准拍我的头!”
“啪!啪!啪!”
“柏、昀、芝!”他几乎吼到魂飞魄散。
该——死——的——不能原谅——阿诺恨恨地伸出粗手,回捏芝芝那张掐得
出水的嫩脸。
“噢,痛、痛,痛——”
两相厮杀。从拍到捏,从比指功到赌脚力,这场战局,害怕误触芝芝美好身
材的阿诺真可谓是兵败如山倒,惨到不行。到最后,他根本就已经被迫趴在地板
上让人家踩了。
忽然,一声突兀的深沉冷哼中断了荒诞不经的摔跤戏码。
“咳嗯。”
谁?被迫躺在地上的阿诺眯眼,很努力地想看清楚立在芝芝后头的那张背着
光的脸。
这一看清,他全身倏地僵硬:“哥——”
哥?脚仍踩在阿诺脸上的柏昀芝好奇地转头,想见识一下何谓“冷面”。
这一探看,她感到万分错愕。
是他!“咖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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