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朱晴晏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同一天被两个男人抛弃。虽然理由不尽相
同,但结果是一样的,她跟这两个男人都没戏唱了。
彭典旭带给她的难堪,还算有限,但杨惟展所造成她内心的伤痛,却是言语
难以形容的。
这对朱晴晏来说,当然算得上是某种“重创”,这重创让她接下来的日子都
了无生气,非常安静,每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就连姐妹来了也不太搭理。
她始终没告诉家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家人猜也猜到她是为情所困。准备
回台南的朱妈妈,不忍心看女儿消沉下去,劝朱晴晏和她到台南散散心,不过朱
晴晏拒绝了妈妈,她的理由是——她还得上班。
只不过朱晴晏的工作对她采说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她原本有两个礼拜的
婚假,但参加她婚礼的同事都在当天看见了精彩的拒婚那一幕,因此朱晴晏也不
好意思继续请她的婚假,休息了几天就回去上班了。
然而该放婚假的人又回来复工……同事们那一双双谅解同情却又带了那么点
嗤笑的眼光,实在让朱晴晏忍不下去,反正她对这工作也不太重视,当初还打算
嫁了彭典旭过阵子就辞职的,但这会儿她离职的时间恐怕会提早了。
她每天安安静静地上班,安安静静地下班,安安静静地清理着心上的伤口,
但她其实并没有太好的自愈能力,多半的时间她还是想哭就哭,气怨杨惟展为什
么对她这么无情。
这天她下班,正想依原议回家,才走出公司大楼,就看见温宝薇站在红砖道
上,而且立刻迎了过来。
“晏姐。”她怯怯地喊朱晴晏。
朱晴要看着温宝薇,温宝薇那张平素圆圆的脸,好像也削瘦了几分。“你今
天不用上班?”
“我提早下班。你晚上有没有空?”温宝薇两手摸着皮包的提袋,抓得紧紧
的,似乎很怕失晴晏会不理她。
朱晴晏轻叹了声。她们姐妹早该谈的,却拖到现在。她没有拒绝,带温宝薇
到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
餐厅卖的是日式定食,但两人对食物都没多大兴趣,点了餐,朱晴晏还要了
一大壶麦茶,她们一定会说很多话。
“你还是不想回家住?”朱晴晏先开了口。她们就住附近,她知道温宝薇自
从婚礼那天之后就等于搬离家了。
“应该说是不敢吧。”温宝薇幽幽地说。“你知道我的胆子一向小,个性也
不强,一想到姐姐她们会把我骂成什么样子,我就觉得暂时还是别回家的好。”
“可是住在你同事家,”朱晴晏关心地问。“会不会不方便?”
“我同事的室友刚搬走,只剩她一个人,她很高兴我去陪她。”温宝薇微微
笑着,直觉反应似的加了一句。“典旭也觉得暂时这样比较好。”
温宝薇说得好自然,朱晴晏不由得重复:“典旭。”
温宝薇这才后悔刚才好像太不假思索了些,她并没有任何揶揄朱晴晏的意思,
但这话听采却仿佛有些刺激。她急着说出心底的话:“晏姐,我现在知道你也许
并不太惋惜离开典旭,但我……”
“等等,等等,”温宝薇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朱晴晏好奇地打断。“你为什
么这么说?”
温宝薇并不瞒她。“那天我回家拿东西,不小心碰到我妹,听她讲了,我才
知道原来你爱的不是典旭,是另有其人。”
她的姐妹几乎就是一个个八卦广播站,她原本不期望她们会守什么秘密。只
不过既然温宝薇知道了“那……典旭也知道了?”
“嗯。”温宝薇稍稍低下了头,仿佛怕朱晴晏要怪她。
朱晴晏倒没怪她的意思,只觉得自己也做了对不起彭典旭的事,似乎应该由
她当面跟彭典旭说才好。“他一定很气我吧?”
“他没什么资格气你。”温宝薇老实地说。“他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倒也是实话。朱晴晏既伤脑筋,又感叹地说:“我们三个到底在干嘛呢!
如果有一个人早点说出事实,就不至于弄到现在这样了。”
温宝薇也很坦然。“也许我们都不够勇敢吧。”
然而这或许不仅仅关系到勇气……朱晴晏回省内心,清楚明白至少她自己就
不只是这样。
她之所以在婚前不说破事实,只因为她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杨惟展就算不
娶她,她仍能钓得彭典旭这个金龟婿,好好做她的少奶奶。只是她万万没料到温
宝薇和彭典旭竟然会是情人……
“宝薇,”朱晴晏直截了当地问:“你很爱典旭?”
温宝薇没回答,却微笑了,笑得羞羞涩涩的。
这无疑是个最肯定的答案。然而温宝薇的微笑却让朱晴晏更想一探究竟。
“你爱他什么?”
“我跟他的个性很像,都是不太爱说话,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跟人家争什
么的人,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想法。”温宝薇一字一句娓蝇道来。“由于相像,
所以我们十分了解对方,相处十分能融合,体谅对方!”
温宝薇并不羞于在朱晴晏面前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感觉,她对朱晴晏一直愧
疚在心,她觉得她欠朱晴晏一份最清楚的解释。
“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知不觉愈走愈近,最后才意识到已经离不开对方了。”
她的这番告白简单、直接,却充满了最真实的情感,足以让失晴晏深深震撼。
她忍不住再问:“你爱他,光只因为他这个人?”
温宝薇像是不太懂朱晴晏的意思,反问:“否则还有什么呢?”
还有什么?还可以有很多,诸如彭典旭的事业、地位、财富之类,她当初所
认为彭典旭的优点。
蓦地,朱晴晏就自惭形秽起来,眼帘也垂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对爱情的看法是怎样的。”温宝薇见朱晴晏不看她,还以为朱
晴晏不赞同她的想法,她急于解释:“但我,我这个人不聪明,所以也很简单,
我爱典旭,只因为他是我这辈子所认识惟一一个让我想时时刻刻见到的人,而且,
不管跟他在一起多少时间,我都不厌。”
温宝薇说的仿佛正是她对杨惟展的感觉。她喃喃叹息。“爱情,不就是这样?”
“将心比心。晏姐……”温宝薇看着她的眼睛,坦率地直接说了。“你有你
爱的人,我也心有所属,之前我瞒着你和典旭交往,是我不对,我诚心诚意向你
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的神情、她的语气,都诚恳而由衷。
“从今而后,我们还是好姐妹是不?你知道我从小跟我亲姐妹都比不上你这
么亲,如果你以后都不理我,我会很遗憾的。”
她的眼神专注真挚,她的声音中有着期盼,然而其实就算温宝薇不说这些,
朱晴晏也没打算要气她。她开朗地笑笑,替温宝薇的杯里再注满茶水。
“那些臭男人算什么?我们当然还是好姐妹!”她爽快地说。“只是你以后
有什么事,不能再瞒着我,这太不够意思了!”
“我知道错了。”温宝薇诚心地说,以茶代酒,她敬了朱晴晏一杯。
“其实你说的对,”朱晴晏咕噜一口喝光了茶,颇有感触。“以你和典旭的
个性,你们两个才会是幸福的一对。我跟彭典旭,想想也实在不晓得为什么会在
一起,还弄到最后决定要结婚。”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摇头。重新斟满了
茶,又举杯。“我祝福你们。”
“我也祝福你和你爱的那个人,他姓杨是吗?”温宝薇衷心道。
不过这祝福来的不太是时候,只是让朱晴晏听了更伤心。她自嘲地说:“我
跟他就没什么好祝福的了。”
“为什么?”温宝薇不明白。“你不是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他应该因此而
高兴啊!”
该不该告诉温宝薇……朱晴晏选择了一个比较简单的方法。“我可能、做了
一些、让他不太开心的事。”
朱晴晏并未详细说明,温宝薇也就不好追问,但不管原因为何,她还是关心
地问:“你自己明白你做了什么?”
朱晴晏望着温宝薇,苦笑道:“本来还不太清楚,但刚才听你说了那么多之
后,我明白了。”
“我说了什么?”温宝薇却又不懂了。
“你让我知道,原来爱情是可以单单只有彼此相爱,而不牵扯到其他面子啦、
金钱啦……等等的。”朱晴晏坦白地说,并不怕温宝薇笑她。“他骂我肤浅,因
为他觉得我太在乎这些。可是你知道,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而他的条件又刚
好很值得我炫耀……”
“每个人对爱情的看法不同,而且这毕竟是个现实的社会。”温宝薇幽然道。
她与朱晴晏生在同样的家庭环境,她很可以理解朱晴晏为什么会有较现实而功利
的想法。
但这都不是重点。温宝薇热切地问:“可是现在既然你也有了与他相同的认
知,为什么不去跟他说清楚?就说你已经明白了。”
朱晴晏怔怔地看着温宝薇,仿佛从没考虑过这样的决定。“你要我去找他?”
“吵架过后,你们都没谈过吧?”
“投有。”
朱晴晏在心中算算,已经五天了,他再没打过电话给她,她也好强地不去找
他。
“哎,”朱晴晏困难地说。“要我先低下头去找他,这样岂不很没面子?!”
温宝薇不以为然。“既然都这么爱他了,还讲什么面子。”
一针见血。她好像就是太重视那些外在的、什么面子之类的,才把情况搞成
现在这样。
“去找他?”她询问似的。
“现在就去吧。”温宝薇鼓励着,甚至拿起账单就要去柜台付账,好让朱晴
晏能立刻去找杨惟展。
“别……”朱晴晏制止住温宝薇,硬把她又拉回座位。
“我再想想。”她勉强对温宝薇笑了笑。
然而这一想,就又过了几天。她一直不能接受就这么直接去找杨惟展。道歉?
她那张薄薄的面子拉不下来,总得找个什么借口——
借口来了。
阿丁生的小狗都已经快三个月大了,四只小狗在表妹家跑来跑去,简直让她
快疯掉!她努力找好家庭把狗送掉,效率却不太高,送了半天才只送了两只,只
好向朱晴晏求救了。
“拜托帮它找个爸爸或妈妈吧,”表妹抱了其中一只来给朱晴晏。“剩下那
只我可以自己养,但如果要我养两只……”
表妹做了个惨绝人寰的表情。的确,年轻、还不习惯太负责任的表妹,能决
定养一只已经够难得了。
那只幼犬在朱晴晏怀里活蹦乱跳,一刻也不安静,她不得不想起是她和杨惟
展看着它们出生的……
杨惟展还说过想认养它们其中一只。朱晴晏心想,为什么不替他把小狗送去?
也是个借口。
她的心里有着难以言喻的莫名兴奋,没有多加思索,星期三晚上她就带着小
狗去他家找他了。
为什么选星期三?因为朱晴晏知道每星期三杨惟展会去安养院义务教英文,
上完课已经十点,通常他不再去别的地方,会直接回家。那时候在他家门口等他,
不至于落空。
太活泼的小狗怕抱不住,朱晴晏特地找了个纸箱,打了许多个通气孔,就在
杨惟展所居住的公寓楼下,她靠着台阶而坐,小狗陪她等。她看看手表,十点半,
杨惟展应该快回来了。
时间缓慢滑过去,好慢好慢,这焦灼的等候几乎是苦刑。她专注着视线,翘
首看着对街的来车,期盼着有没有一辆她所熟悉的休旅车会在前头的红绿灯停下,
然后回转过来,停在她面前——
猛地,她看见杨惟展的车从对街远远驶向红绿灯,她立刻从台阶上跳起来。
就在她面前,隔着街上的路树,她看见杨惟展的车窗降了下来,朝她这儿望。
他看见她了。那一刹那,朱晴晏的心都快跳出胸口!她难掩激动的。心绪,
不由得想着杨惟展见了她是意外?是惊讶?有没有一丝开心?
不过朱晴晏并未获得答案。因为那辆车投有回转,而是直直往前驶去,他过
家门而不入,置她于不顾。
朱晴晏整个人都傻了、呆了,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莫非他没看见她?
不。朱晴晏甚至记得他刚才的眼光,他一定看见她了。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一点也不想见她?对她的等待不屑一顾?
她的血液霎时冷凝成冰,说不出有多失望,说不出有多心痛,那种难以言喻
的情绪,简直撕裂了她,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她没想到他竟会这么狠心、这么绝情,竟然连一点点机会都不肯给她。他们
曾经有过的爱恋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的心冰冷、绝望。他残酷的离去,等于判了他们的爱情惟一死刑,再也没
有翻身的机会了。
她机械似的,疲惫无力地抱起那盒纸箱,走上二楼,把小狗放在他家门前。
她不想再等他回来,不想再等他回头,但她相信他应该会善待这只小狗。
虽然不要她,至少会要这只小狗吧。
她回到街上,夏日的晚风仍是热烘烘的,一阵热空气扑面而来,她有些昏昏
的……随手招了一辆计程车,她毫不留恋地坐上了去。
隔天,朱晴晏就跟公司请了假,买了一张单程的火车票,她去了台南。
台南有疼爱她的父亲、母亲,没有那她可怕的姐姐妹妹,也没有会令她伤心
的杨惟展,朱晴晏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一个温暖而安静的家更适合疗伤的
地方了。
她到台南的那天,朱妈妈到车站去接她。仿佛料到她一定会来一样,朱妈妈
并没有问任何理由,只是尽心地接待她,朱晴晏心里无比感激,就为母亲不曾追
问她的伤口;
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果然不一样。朱妈妈平常的工作就只是照顾朱爸爸,
这会来了个女儿,等于让她平淡的生活又多了个目标,她整天弄好吃的莱、堡汤、
药膳,似乎想把女儿补得肥肥的。
“妈,我又没生病,这么多补药,我会补过头的。”朱晴晏尽力不把忧愁浮
现在脸上,强自欢笑。
“我知道你火气一定不小,所以我弄的都是些凉补,不至于让你上火。”朱
妈妈理解地笑道,忍不住又自言自语。“不过我也许该弄点补心的来给你吃……”
朱晴晏听了好笑,心里却想掉泪。心碎了,吃些补心的猪心鸡心之类,不晓
得有没有用?
朱爸爸对女儿也很关心,看朱晴晏每天偏偏地闷在家里,便劝她每天早上至
少跟他去爬山散散心,朱晴晏打起精神也陪爸爸去,自己心里却清楚得很,她的
问题之大,不是爬爬山就能解决的。
朱爸爸下台南来住的是公司的宿舍,一栋老公寓的最上层,顶楼阳台大约是
之前的房客整顿过,种了许多花草树木,俨然是一个简单的小小花曙。
朱晴晏十分喜欢这个花园的安静与朴实。在家的时间,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她总是待在这里,静静看看天空,沉淀自己的心绪。
然而,杨惟展总是最能破坏她心中平静的一个人名,只要一想到他,她的心
里就像有几万只虫子啃噬,说不出有多疼、多刺痛。
被情人遗忘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她从来没尝过,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
到这样的地步。她躺在躺椅上,望着蓝蓝的天空,泪滴不受控制地便由眼角悄悄
滑下脸颊。
朱妈妈不晓得什么时候上了楼,看见平日爱漂亮的女儿竟然就任自己这么曝
在炙炽的阳光下,十分诧讶。“你就这样子晒啊?不怕紫外线?”
朱晴晏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仅存的一滴泪珠,勉强给妈妈一个微笑,却丝毫
没有移动的意思。
她都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在乎什么了,更何况晒黑?
朱妈妈却看不下去,硬是把朱晴晏正坐着的椅子往树荫下拉了拉。“改天叫
你爸弄个什么海滩阳伞之类的上来,免得把你晒坏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朱晴晏只得站起,等妈妈把椅子就定位了,再重新
坐下。
“怎么?嫌你老妈烦哪?”朱妈妈给女儿一记卫生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朱晴晏苦笑。
其实朱晴晏来了这几天,朱妈妈也看得出来女儿心情不好。朱晴晏浑身上下
笼着一股消沉,近乎无助的消沉,落寞、沉默……完全不像从前活跃的她。
朱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虽然吞没说过什么,可这些日子她就看着女儿
一直这么消沉下去,实在也不是办法。
“你台北的公司准你请这么久的假啊?”朱妈妈也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朱
晴晏旁边。
“当初本来是要请婚假的,所以工作也交代得差不多,应该没什么关系。”
朱晴晏自嘲,也不太在乎地说。“那个工作我也不是很喜欢,人家要是嫌我了,
我就干脆辞掉算了。”
年轻人,就算辞个工作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怕的是辞了之后不知道自己要干
什么。
朱妈妈忍不住问了。“晏晏,你对自己有什么打算?”
朱晴晏茫然地望着妈妈。“如果你所谓的打算,就是终身大事的话,我现在
已经无人可嫁了。”
“我不是指这个。”朱妈妈很快地说。“你跟那个杨惟展怎么样了我也不晓
得,不过我不管你们怎么了,我问的是,对你自己、你以后的工作、你的感情生
活,你有什么想法?”
朱晴晏转头,,看见妈妈一双充满了关心又十分认真的眼睛,她愣了愣,被
问倒了。
朱妈妈久久等不到答案,叹了口气。“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以为你经过
了典旭的事、一个荒唐的婚礼,至少可以理解一些什么。”
“妈,我是不是很笨?”朱晴晏忽然坐正身子,没自信地急切问妈妈。“是
不是很多事我都想不通?”
“你怎么会笨呢?”朱妈妈寓意深长地接下去。“而且就算你想不通,有时
候也不是你的错。”
“其实我一向以为自己很聪明的,”朱晴晏又无力地摊回躺椅。“可是现在
……我一点信心也没有了。”
“晏晏,”朱妈妈再开口,说的却不再是朱晴晏的事,而是关于她自己。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妈妈自从跟你爸下了台南之后,好像变快乐了?”
朱晴晏侧头想了想,若没人提及,可能还不太看得出来,但经母亲这么一说,
好像还真的是这样。“为什么?”
“我本来也不懂。”朱妈妈感叹地说。“甚至从前在台北的时候,我也不知
道自己不快乐,直到来这里被逼着几率、是重新开始生活,我回头去看从前,才
看见我以前过得多么糟糕。”
朱晴晏没插嘴,她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些,但她至少可以做一
个听众。
“你也知道,”朱妈妈娓娓从头诉说。“你外婆为了想要一个儿子,生了七
个女儿,那年头,家境又不是太富有,个个女儿几乎都是随便养随便大,造成我
们姐妹共同的个性!凡事都得靠自己去争才有。大家虽然是姐妹,但表面上、暗
地里全在较劲,因为只有羸的人才有好处。”
朱晴晏苦笑了下。她母亲生长的环境,跟她家现在的生态,又有什么不同?
“然后,我们姐妹各自成家,不晓得为什么,又生了许多女儿。”苦笑的人
换成朱妈妈了。“现在的父母自然不像从前,我们都尽心尽力要给女儿最好的一
切,然而我们爱比较的心态还是不改,爱面子、爱占上风,儿女成了我们较量的
筹码,不知不觉中,我们的下一代也跟我们的习性一模一样了。”
之前我身处在那样的环境中,还看不清这一切有什么不对。“朱妈妈说着,
转头赞许似的看了眼朱晴晏。”我觉得我的女儿比别人优秀,我这个做妈妈的很
骄傲,这没什么不对啊。“
到了她们这一代——朱晴晏默想着,炫耀的东西则换成了工作、事业、男朋
友、老公、
“但是殊不知永远这样比较,真的是一件太辛苦的事。得则欣喜失则忧,每
个人都把得失看得好重。为了想赢,我简直就像一个随时都得上场的运动选手,
永远得把自己摆在最佳状态。”
朱妈妈往躺椅上一躺,仿佛就连只是说着这些,都觉得累。
“直到我跟你爸来了台南,那种比较的环境一下子不见了,我过得十分清闲、
简单,再也不必去担心是否被人看不起,是否比不上谁谁谁,我顿时才明白,我
在台北过的那种生活、那种压力,使我易怒、烦躁、不安。回想过去,我几乎都
快不认识自己了。”
朱妈妈后悔似的摇了摇头,又轻拍了拍朱晴晏的手。
“来这里之后,我开始想很多事。我甚至觉得很对不起你们四姐妹,因为我
让你们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我想你们的价值观都被影响了。比?比什么比呢?
赢了又怎样?面子又算什么?你的生命难道就只建立在‘让别人看得起’这件事
上?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这样?这太愚昧。”
“人活在世上,大概就很难逃得掉别人的眼光吧。”朱晴晏终于开了口。
“生活是你自己的,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眼光?”朱妈妈扬起眸子看女儿。
“如果你太在意这些浮面的事,久而久之你的双眼会被蒙蔽,你会看不清什么才
是真正重要的事。”
“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朱晴晏喃喃反问。
“你的生活,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朱妈妈笃定地说。“你想成为一个什么
样的人,而不是别人眼中的你。”
枉朱晴晏平日伶牙利齿,此刻却怔怔地想不出什么话好回答妈妈。她的脑子
通常想的是怎样让自己变得更漂亮,或者是怎样才能让自己在姐妹中地位更高、
更有面子,然而关于母亲所说的这些,她还真的没仔细想过。
朱妈妈也想象得到朱晴晏会无言以对。她继续说:“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
么?即使感情受到创伤,即使工作受到挫败,都无所谓,因为你还有自己,只要
你明白这一切,你可以做一个让自己更喜欢的人。”
母亲的这番话,朱晴晏还真的是听进去了,也听懂了。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望
着母亲,心中感叹、激动,而且懊恼,恼她这二十多年是不是都白活了?竟终日
为了那些无意义的事忙碌、伤神。
怪不得杨惟展对她失望,她实在不是个够聪明的人,更蠢的是,她也许连伤
害了杨准展她都还不自觉。
不过这一切都可以过去了……逝者已矣,而她仍有许多未来在等着她。
她忽然整个人都活了起来,怨起妈妈:“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早说,你也不一定懂。”朱妈妈寓意深长地说。“就象你的那些姐姐,你
以为我不想告诉她们吗?”
是了。从前母亲要是跟她说这些,她一定是左耳进右耳出,不以为然,惟有
在她跌到谷底深渊的此刻,她才可能有最深刻的感觉。
生活工作一团混乱,情人又离她而去……这的确是谷底了。
如果世界上有很多种觉悟的方式,这大概是代价最高的一种。不过无价的是,
换回她的某种清醒。
“我是真的该好好想想了。”朱晴晏感触深长地喃喃道。
“如果你早点有这样的认知,”朱妈妈补了一句。“也许你的感情生活也不
至于搞得这么糟。”
这是实话。朱晴晏默默认了。不过好在,只要有了开始,任何事都不赚晚。
“妈,谢谢你。”朱晴晏的脸红红亮亮的,真心地感谢母亲。
朱妈妈拍拍她的手,有种放下心似的舒坦。微笑道:“你再坐坐吧,我下去
了,想去花市买点花。”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下去!”朱晴晏倏地从躺椅上跳下来,好心情地跟随
母亲。
未来还有很多日子要走,她可得爱惜自己才行,至少先别把皮肤晒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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