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有一段软心肠

    “这世道，心肠软了行吗？”不想争论。只是还想保留一段软心肠，一段弥漫
着柔情的心肠，一段顾眷着温馨的心肠。

    权力和金钱使心肠变硬，硬心肠或许是社会发展的杠杆，我却不能完全成为一
个社会人，我还有一个非社会的自己，一个能默然自处的我。

    我这软心肠不能济世，不足救人，也并不能提升自己的现实处境，甚至我还要
为此付出代价，然而我深知它绝非盲肠，我绝不能将它舍弃，我的生命与软心肠共
存亡。

    作为社会人，我决不原谅那些害人的家伙，尤其是那些专门拉大旗作虎皮惯会
抡大捧打人的派棍，在他们面前，我不仅心肠硬，骨头尤其硬，而且我决不上他们
的当。一旦形势变得对他们不利，他们便一边依然损着别人的牙眼，一边却大肆鼓
噪宽容；对他们或者可以不必时时刻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大可常常嗤之以鼻，
甚至透过他们身体漠然地观望远方的风景，但不能留给他们半寸柔肠。

    常常想：个体生命不能选择时间和地点，被动地来到这世上，面临着一个又一
个生存困境，在艰辛的跋涉中，他人的哪怕是星星点点的指引、扶持、慰安，都弥
足珍贵；推己及人，哪能不有一段柔肠？又常常想：人性的深不可测，即使面对着
自我，也往往不能窥透那底蕴，更难把握住那浮动蹿跃的非理性因子，人得以多大
的力量，才能把自我控制在善美的境界中啊！为自己的不易，就是献上满腔的柔情，
也不为过。

    1992  年冬天，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地铁的站台上，一个俄罗斯姑娘用电子琴演
奏着甜美的浪漫曲，她的脸上却充满倦容。电子琴前的琴盒里，有一些乘客掷下的
硬币；同我一起等车的伙伴对我说：“看见了吗？她琴上有一束鲜花，那是假的！
故意装成有人向她献花的样子……”我用眼色阻止伙伴再往下说，心里充溢着不忍，
没有很多理性的东西，只觉得柔肠抖动，立即掏出几枚硬币，扔到了琴盒中。

    我在《四牌楼》那部长篇小说中，写到正当“文革”中有人跳楼时，楼外小屋
里却有新婚夫妇在性交，狂暴的社会浪潮吞噬生命时，新的生命又在开始第一轮细
胞分裂，小人物就这样顽强地生存于世……我对读者的反应没有信心，然而我自己
柔肠寸断。

    新年和春节过去好多天了，我却还期待着那人的贺年卡，我知道已无希望，并
且人家不该我不欠我，我并不怨那人，只是心头丝丝缕缕飘升着对自己的一股怜惜
……

    是的，我有一段软心肠，无所谓好不好、该不该，我有，我让它存在下去，我
不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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