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从“豆腐块”开始

    许多青年朋友来信，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是怎样学习写作的？”这
个问题可以从好几个方面去谈，比如：从生活出发，走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广泛
阅读各种书籍，努力钻研写作技巧等等。不过我今天只想谈一条，就是初学写作，
最好不要贪大，可以从写“豆腐块”文章来开始练笔。

    几年前有位青年给我来信，他打算写一部反映反霸权主义的国际题材的长篇小
说。故事将发生在中国、美国、前苏联、日本、西欧、印度等地，开列的人物表包
括中外古今的几十个历史人物和虚构人物。他寄来了小说的提纲，让我给他提点参
考意见。我的意见是劝他取消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我以为初次写作就这样去下笔，
99％是会徒劳无功的。我建议他最好先写短篇小说，而且，从他来信自述的初中文
化程度、阅历简单和文字水平粗浅上看，我以为他不如索性先练习写“豆腐块”文
章，每周写一至两篇，每月集得10来篇后，择其善者加以反复修改，试着给报纸副
刊投投稿。

    我的学习写作，就是从写“豆腐块”文章、给报纸副刊投稿开始的。我在前文
讲过，我上高中时就给当时的《北京晚报》副刊《五色土》投稿。最初投去一个内
容极简单的快板剧，被退了回来，但在铅印的统一格式的退稿信上，编辑同志用钢
笔很匆促地写了一行字：“你写得有生活气息，但还嫌太长，试着写点短诗如何？”
这一行字最初让我很不服气。我特意数了一下那几天“五色土”上刊载的稿件的字
数，比我那快板剧行数多的不止一篇，为什么人家的他不嫌长，我的就偏得短了才
行呢？但冷静下来考虑了一番以后，我就感觉到问题确实还在我自己这里，因为我
虽然有强烈的写作欲望，但我把自己熟悉的生活素材，形成的构思诉诸文字，还缺
乏驾驭自如的能力。

    就是一个几十行的快板剧，我写来也不那么流畅。因此，我与其一挥十行地跑
野马，跑它100 行，不如扎扎实实地写好10  行再说。于是，经过一番努力，我寄
出了两首各12  行的儿童诗，没想到一周后“五色土”上就刊出了其中一首，编辑
同志并来信告诉我另一首也留以备用。这给了我多么大的鼓励啊！

    从此，我就在《北京晚报》副刊编辑同志的扶植和指导下，陆陆续续写出和发
表了几十篇“豆腐块”文章。最初是非常雅气的儿童诗，然后是短小的小说、散文、
杂文和电影戏剧评论。记得当时他们副刊上经常发表一种“一分钟小说”，顶多1000 
多字，篇幅虽然短，却容纳着一个有头有尾，有简单情节，也多少有点人物形象的
故事，很受读者欢迎。我就是通过给他们写“一分钟小说”，锻炼了自己的构思能
力：怎么编故事、安排一个悬念，怎么开头，怎么结尾，怎么用两三句话形容一下
人物外貌性格，怎么写点简单的对话……最初的小说创作经验，就是通过写这种
“一分钟小说”，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后来我当了中学教员，有一阵醉心于练写
短小的散文。散文要求有意境，要求注意藻饰，我就注意揣摩作家们的散文。同时
注意从生活中、从别人的作品中积累辞藻和修辞手段。我还曾广泛地阅读古代诗词，
从中摘记了不少好同好句。为了捕捉富有诗意和情趣的意境，我也曾有意地观察、
体验过自己置身其中的学校生活的许多细节。这些细节是不搞文学的人往往容易忽
略掉的。比如我通过学生给初上讲台的老师，用碎掉一半的酒瓶改造成花瓶，插满
鲜花摆到讲台以表达欢迎之意这样一个素材，写成了散文《丁香花开》。后来又以
开学第一天校园内的种种细节，写成了散文《桂花飘香》，都发表在《人民日报》
的副刊上。通过试写杂文，我把自己的观察力锤炼得比以往敏锐，养成了独立思考
的习惯。通过试写影剧评论，我使自己从一般的欣赏者，进化到能意会到某些“个
中三味”的艺术学徒；通过试写一些富于知识性、趣味性的小品文，我增加了自己
多方面的知识，初步懂得了写文章应当融会贯通，举一反三，涉笔成趣。前些时一
位作家从图书馆查阅报纸回来，见到我突然发问：“当年在《中国青年报》上写《
水仙成灾之类》的那个刘心武，就是你吗？”确实是我，那是1962  年元旦那天，
《中国青年报》头一回出“长知识”副刊，我那篇文章登在了头条。我从水仙花本
是一种柔弱纤丽的植物，却在非洲某处一度酿成大灾谈起，谈到世界上各种事物在
一定条件下可以转化其性质的道理。为了这篇文章和另一篇《从独木成林谈起》，
“文化大革命”当中我还被指责为谈水仙花多了成灾是“讽刺大跃进”、“谈独木
可以成林是“反对林副主席”，险些儿成了“现行反革命”哩！



    可惜我从15  岁开始在报刊发表的几十篇“豆腐块”文章的剪报，1968年都被
勒令当作“黑文章”交给“专案组”了，直到1979  年8 月我才我回了一部分，残
缺不全，水渍斑斑。这些“豆腐块”虽然一度使我背上了“‘三家村’小走卒”的
黑锅，给我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但是今天我翻阅着残存的一点“豆腐块”，却感到
它们对我无比珍贵，因为没有它们，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班主任》、《爱情的位置
》、《醒来吧，弟弟》、《我爱每一片绿叶》这样一些稍微像点样的短篇小说。每
个作者都有自己独特的写作道路，一下子就写出长篇小说来的作者确实存在，但是
我想他一定也有“豆腐块”阶段，只不过他那些“豆腐块”没有公开发表过罢了。
我希望各家报纸的副刊多登些初学写作的青年人的“豆腐块”，同时也建议初学写
作的青年朋友最好先练习写好“豆腐块”。我自己也还在继续写“豆腐块”，而且，
我认为把“豆腐块”写好并不容易。学习写文章，往往由短而长、由小而大，到了
一定阶段，则又会再由长而短、由大而精，写作时间久了，就会懂得“越短越难”，
单纯以长短大小来衡文，是很不科学的。其实，就是一辈子专写“豆腐块”，写到
炉火纯青的地步，纵使没有一部长篇，也能成为令人难忘的作家。难道不是这样的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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