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无价的狸狸

    从外地回到北京，开门的妻子让我吃了一惊——鬓发散乱，满脸焦虑，这在以
往是儿子得了急病时才会有的情景，我心中不由一紧。进得家中，妻告诉我：“狸
狸怕是不行了……”才知是我家养的那只取名狸狸的猫咪得了重病。

    “狸狸”这名字是我给取的。它大约是浑身有黑线条的麻灰色狸猫和白猫结合
的产儿，身上既有麻灰色毛也有白毛。有位颇为懂行的朋友在我家见到狸狸后，曾
不在意他说了句：“啊，一只草猫……你们怎么不养只高档的！”“草猫”一语，
久久地令妻子不快。她听楼下一位大妈解释，“草猫”不仅意味着品类低档，而且
“草”与“菜”相通，“草猫”即“菜猫”。本是“龙虎斗”一类菜肴的原料而已，
我们竟当作“宠物猫”来养，呵护备至，难怪令行家齿冷了。

    但我们全家都爱狸狸，妻子尤甚。这大半也是因为狸狸是在我和妻子都闹病的
那年，单位里一位老师傅特意送来，以慰娱我们的。记得那时它只有三四寸长，是
装在一个热水瓶的包装盒里送来的，我将它倒出来时，先露出的是全然花狸色的皮
毛，取名“狸狸”的灵感，也便于那一刻产生。狸狸到我家，便接二连三地“犯错
误”——打碎细磁花瓶，将木珠串成的门帘扯断连线弄得满地滚珠，掀翻我们还没
来得及吃的一盘茶肠……但我们都并不以为可恶，因为狸狸不仅将老师傅一片纯真
友情弥散为人间温暖，时时袭向我们的心头，而且它嬉闹时的活泼、蜷睡时的娇憨、
进餐时的兴奋……实在为我们小小的家庭平添了许多情趣，“草猫”的恶谥，当然
令我们难以接受。

    但狸狸长至半尺长时，我家便有了第二只猫。那可是一只血统高贵的波斯猫，
碧蓝的双眼，浑身雪白的长毛，没有一丝杂色，最难得的是它有一颈雄狮般的丰厚
腮毛。而且，尽管几乎每一本讲养猫的书上都说波斯猫因遗传基因所致必然耳聋，
但我家的这只波斯猫，你一招呼它便转颈朝你，不仅湛蓝的大眼直视你的眼睛，多
半还会“瞄呜”一声以示答应。妻唤它“蓝眼睛”，我说“睛”字写出来容易与
“晴”字混，她就同意把波斯猫的名字写作晶晶，并建议将狸狸写成“丽丽”。

    我却不同意将狸狸写作“丽丽”。因为两猫相比，晶晶确有一种贵族气派，无
论坐卧，都具雍容华贵的姿容；狸狸却时时显示出遗传中的野性，有时它趴卧着将
脖颈伸长，将腮嘴枕到沙发垫上，那身姿令人联想到鳄鱼或“蝎拉虎子”（北京土
话，壁虎之意）。而淘气起来时，狸狸更显示出对捕捉鼠雀一类的活物的浓厚兴趣
（可惜我们住高楼无此二物）。有天一只大蛾子飞进我们单元，狸狸为追捕它，连
连跳起，每次都足有1 米多高，而晶晶只不过优雅地伸爪作捕捞状而已。

    狸狸突然发病，从呕吐、厌食，发展到拒食、奄奄一息……妻将它抱在怀中，
让我搭下手，为它灌药、用奶瓶喂流食，竟至于急得流下了眼泪。我安慰她说：
“我们不是还有晶晶么？”她竟狠狠地白了我一眼，那一对“家藏银杏”从未显得
那么硕大过，使我吃惊……

    经过10  多夭的抢救、护养，狸狸终于好转，有天我刚从外面回家，妻便满面
春风地迎着我报告：“狸狸大便正常啦！”还拽我到阳台一角狸狸、晶晶的“卫生
间”（木屉盛以煤灰）去亲自过目——仿佛不仅那一泡猫尿非常悦目，那一般气息
也异常可爱似的。

    如今来我家的客人，如果仅止是赞美晶晶，冷淡狸狸，妻便不接话碴。

    客人走后，儿子说那客人是“种族歧视”，我为之辩解：“各人眼光不同嘛！”
妻嘴上不说什么，脸上却写着对儿子那话的一百个同意。

    有一天儿子从官园农贸市场那边回来，报告说：“那里有好多卖猫的，像晶晶
这样的，卖到500 块钱哩！狸狸那样的，只要15  块钱……”妻子把晶晶、狸狸一
齐抱起，分别偎偎它们的小脸说：“我们的晶晶、狸狸都是无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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