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冰吼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未必能解释一些梦的出现。比如先日我的的确确
毫无所思的一幕,午夜便活灵活现于我的梦中。惊醒后残梦余韵不散,令我在自楼
窗泻入的月光中倚枕玩味良久。
我的梦境总非工笔画一流,有时听妻讲起她的梦境,不仅人物眉发宛然,背景
上的一花一叶也纤毫毕现,总是非常的羡慕;我的梦境一概是大写意,而且似泼墨
般既淋漓酣畅又跳荡迷蒙。
1992 年6 月,我记下过我曾做过的一个梦。那梦境是在一个湖畔。黑乎乎的
树影,灰蒙蒙的冰面,不消说是一种严冬的景象,然而却看见我自己只穿着背心裤
衩,足踏夹指塑料拖鞋,十分写意地在湖畔踽踽独行;有比树影更其墨黑的一些等
高线条,在湖畔显现,使我意会到那正是湖岸边的铁栅。
啊,不消说,那正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北京城西北边的什刹海,一大片不
为许多外地人和旅游者知晓注重的水域……
什刹海的景致,倒也有不少的文章介绍过,我自己写的长篇小说《钟鼓楼》,
里面也写到什刹海,且追溯到半个多世纪前的景观。一般介绍什刹海,总以夏日的
风光为重点。的确,夏日环湖的垂柳或白杨一派翠绿,湖波粼粼。
前海东侧总有大片的莲叶荷花,站在前海和后海相接的水域最狭处的名曰“银
锭”的小桥上,朝西望去,在一片渐次开阔深远的湖面尽头,可以看到黛色的西山
剪影,前人曾将此录入所谓“燕京十六景”之一,称“银锭观山”;前海当中有一
小岛,本来只有一丛垂柳,一片芳草,甚有野趣,现在上面设了个游乐场,我亦认
为是一大败笔——但不管怎么说,什刹海毕竟是北京城里难得的一处富于天然情趣
的景观。又岂止是夏日有着艳丽的面貌,春日的柳笼绿烟,秋日的枫叶曳红,以及
晨光中水雾空蒙,夕照中的波漾碎金,兼以附近胡同民居的古朴景象,放飞鸽群发
出的哨音,遛鸟的老人们悠然的步态……总能引出哪怕是偶一涉足者的悠悠情思,
尤其会感到在波诡云谲的世态翻覆中,古老的北京城和世代的北京人总仿佛在令人
惊异地维系着某种恒久的东西……
然而,上述的种种什刹海景观都未曾显现在我昨夜的梦中,梦中只有黑白灰三
色的朦胧冬景既亲切又陌生,既朴实又神秘,我只见我近乎赤膊地缓步前行,不知
从何而至,亦不知将欲何往……忽然,有一种绝对真实的声音,訇然响起,迷蒙的
景色顿时抖动起来,而梦中的我顿时有一种大欢欣,通体产生出一种迸裂融化的极
度快感,而转瞬之间,黑色化为了浓绿,白色化为了嫩绿,墨色的栅栏化为了黛绿,
在一处爽入灵魂深处的悸动中,梦中的我却又一身飘飘然的奶白绸衫,脚是赤足,
踏跳在茸茸的绿草之中,身轻如电视中常见的慢镜头,悠然前行,亦不知为何如此,
更不知欲飞何处……
梦醒之后,那訇然的音韵仍萦绕于耳。对了,我恍然,那正是我所熟悉的一种
音响,非老什刹海畔的居民不能知的……
我在北京什刹海畔居住过10 多年。一度我的居室后窗便朝着后海湖面。
冬夜——不是那种北风怒嚎的冬夜,而是宁静到仿佛连空气都不再流动的最寂
寞最冷清的冬夜,有时就突然从居室后窗传送进来一种短暂而惊心的訇响。头一冬
乍听见时曾疑惑地自问:难道这城里边竟有饿狼?嗥声如此凄厉?
西直门外动物园的大象的吼声也许如此,但纵有西风传送,那样遥远的距离,
又是大象正该在象房中酣睡的时刻,何来吼声……? 有一回同一位忘年交的老者,
冬夜里在银锭桥北头烟袋斜街的小酒馆里消磨到深夜,相互搀扶着,酩酊地在阒无
一人的湖畔往住处走。忽然,一种熟悉然而更其清晰也更沉重的音响忽然从湖上传
来。老者遂对我说:“听见了吗?这是冰吼,这声音是很难听到的——在一般的江
湖河海,因为冰冻的部分膨胀时,总能朝尚未冻住的水域延伸,又因为周遭并不拢
音,因而都没有这种声音,唯独我们什刹海,全湖都冻住了,进一步干冷,冰面不
由得猛地膨胀,又胀不出去,因而发出这样一种苦闷而欲求解脱的吼声,偏这后海
一带又极为拢音,所以听来这样惊心动魄!”梦醒后,我久久地回味着那真实而动
人的冰吼,我不信占梦术,亦不倾心于弗洛依德的《梦的解析》,我不认为此梦与
白日所思有关,不觉得其中蕴含着多少复杂而深刻的意味,我只是更由衷地判定自
己尽管祖籍四川且落生在成都,但定居北京40 余年的结果,是我已成为了一个地
道的北京市民;而且尽管我迁离什刹海畔已有10 多年之久,我的灵魂中却已渗入
了什刹海的风土人情,乃至那鲜为人知的独特的冰吼。今年的冬夜,要不要寻一个
风定人静的时刻,再在酒后到什刹海畔漫步,聆听一回别有韵味的冰吼呢?
--------
泉石书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