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渴望平静

    我祈盼新的一年是平静的。

    我不希望有爆炸性新闻。我祈盼国际上有更多走向谈判桌的事情，而不要有更
多枪炮声，不要有更多的暴力和血腥。我祈盼国内的经济发展不是更狂放而是更平
稳。我祈盼国内文化界不是更激昂而是更矜持。我祈盼国内的文学界不是更热闹而
是更踏实。我祈盼国内的出版界不是更兴奋而是更从容。

    就算我对外界的祈盼都落空，我自己则一定要平静。

    以平静的心情对待事业。我的事业，不消说，已定位于文学。我爱文学，并有
以从事文学创作的方式，来尽自己作为人类一分子的责任，这样的使命感。但我不
想夸张这一因素，总体而言，在我的创作中，我只能从自身的个体生命体验出发，
并任由我的灵感，驾驭我的文学航船，自然而然地在文字的河流中悠然漂移。我不
能为自己制定承担不了的驾驭未来的任务。我要时时提醒自己，我只不过是一个普
通的作家，尽管我是一个力图写得更好一些的作家，但我绝不轻言超越，超越是很
难的，尤其是超越自己，我更努力，但我以平静的心情来对待我的创作；我要写得
慢些，写得少些，改得多些，撕得多些；我要只问耕耘，少问或不问收获。

    以平静的心情对待生活。我要直面俗世。不能因为自己写了一点作品，出了一
些书，有了一点虚名，就自以为自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再是一个世俗中
的凡夫俗子，就可以责备红尘世人，苛求芸芸众生；我要平静地生活在我的亲友中
间、同胞凡人中间，跟他们同呼吸，共悲欢。如果我能以我的作品滋润了他们的心
灵，那么，一定是他们，我所置身其中的世俗凡人，他们虽然各有各的缺点弱点
（正如我有自己的缺点弱点），但他们以其整合而成的生命韧力，首先赋予了我心
灵感悟的可能。

    以平静的心情对待他人。要深刻地意识到，个体生命间的差异是不可能消弥的，
尤其是认知上的差距，既然自己认为真理不可能全在他人手中，那么，又怎么能认
为真理只在自己手中？只能是通过心平静气地交流、探讨，以自己和他人的合力，
来推进对真理的认知与把握。而且，真理是不可能一次性把握的；所谓终极真理，
其实是不存在的；我们所说的终极追求，应是一种永无穷尽的追寻过程，而不应是
“止于此”的豪壮宣布。

    渴望平静，便能获得平静么？当然不一定。我怎能把握、驾驭外部因素？

    但我能把握自己。我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祝我在新的一年中果然平平安安，宁
静淡泊，勤于耕耘，乐在其中。写在结尾我不可能，而且也并不想活到100 岁，所
以，1942  年出生的我，当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了。我还没有，并且
也可能永不撰写大部头的回忆录。这并非悲观消沉，恰恰相反，我很珍惜自己所经
历过的一切，而且我常常为自己高兴；但是我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实在只是人世沧
海中渺小的一粟，在本世纪最后20  多年的中国文坛上，也仅是一个能贯穿下来的
角色罢了；关于我自己，实在并没有大多值得展示与咀嚼的东西。

    但这些年来，我毕竟也断断续续地写下了一些可总称为“我的自白”的文字。
这些文字，于我，是自我审视、自我鼓励、自我心理调节的产物；于读者，也许可
以多少提供一些人生的经验教训，以供参考；当然，这些文字不消说也都是开启我
那些小说“锁孔”的“钥匙”；倘有心人能将其作为大变革时期知识分子心灵状态
的一种“抽样分析”的资料，那我将感到莫大的荣幸。

    本书分为五个部分。不是按发表先后，而是按反映我生命历程的阶段与方面排
列的。

    一、我是怎样一个瓶子，主要是反映我的性格及心理特质和生活习惯的一些篇
章。



    二、无悔少年时，主要记录关于我童年、少年直到青年时代，如何从一个懵懂
的生命自在体，发展到一个文艺爱好者，又从一个业余投稿者，终于成为一个所谓
作家，这历程中的种种酸甜苦辣。

    三、在文学的斜坡上，记录关于我的创作心态与经验教训，以及在与读者交流
和参与海外文学交流中的心态和憬悟。

    四、情的醒酬，则是记述我的亲情、友情、乡情等情感方面的篇章。

    五、微笑着生活，主要叙述我对生活、对人生的一些看法和感悟。从中可以更
深入地窥见我的人生态度和心灵渴求。

    我向读者敞开了心扉。我并不祈盼回报。我只默默地为自己也为读者们祝祷：
让我们的心灵都能经受时代风雨的冲刷，不懈地奋力提升！

    1996  年3 月22  日绿叶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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