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广寒宫外的古井前,嫦娥侧身坐在井沿,这井是空的,从这里,她能看到凡间
的情景。那里面村舍田野,鸡犬炊烟,人来人往,奔波忙碌。而她的眼睛却只盯着
那座小山坡,那座小山坡上有一座土坟,荒草乱石,萧杀破败,依稀可辨的,只有
那块断了半截的石碑。快一百年了,她看着这座坟由新至旧,至荒。看着那块石碑
被雷电劈成两半,那一次,她希望雷电把坟也劈开,也许,她还可以再见他一面,
只是一面。
坟前那棵大槐树早已枯死,然而却还没有倒,残枝断根照样傲立风雨。树干上
挂的藤靶已松脱了,象一条老迈的蛇盘在树干上。嫦娥总是能看到那藤靶还新的时
候,她常常提着水壶笑咪咪侧立一旁,看着后羿挽弓练射。靶心的箭,总是由她亲
自拨下来,送到夫君手中,并为他拭去额上汗水。那是甜蜜和自豪的日子,他们的
生活平静而骄傲,即使那时候天上有十个太阳在炙烤着大地。
身后的叶子沙沙响了起来,嫦娥一动没动,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天蓬来
了。
天蓬就站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深情地看着她的背影,素青的霓裳失去了飘逸,
无力垂下。前面的那张脸对于天蓬来说根本没有印象,一年来,他天天只看到她的
背影,最多的时候是侧脸。所以他只知道,她很瘦,很苍白,不过这些就够了,天
蓬从来没有想过要转到她的面前去,去直视她。他害怕,害怕当他见了她的正面以
后,他会忘记了她的背影。肯定会的,他不想失去心目中最美的背影。
他不想,甚至他不想开口和她打个招呼,只要背影就够了,能真正打动人心的,
往往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
嫦娥只是抖了一下肩膀,身上的外衣便消然褪下,然后用手揉了一团,往身后
扔过去。
天蓬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放到怀中,转身往吴刚的小屋走去。
广寒宫外,轻雾迷漫。所谓的广寒宫,只是指一个小岛,它的起名是因为岛上
有一座不大的小宫殿,也就是嫦娥如今居住的广寒宫。整个小岛大部份地方都长着
桂花树,吴刚的小草屋正在树丛深处。
草屋个有一股山泉流来,不大的水流冲击着屋背的水车,水车伊呀作响,终年
不停。屋里的石磨也嗯嗯作响,和着伊呀的水车,似一对风烛的老人在哼着远古的
童谣,虽则单调,余韵却绵。
天蓬来到草屋前的时候,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到水车旁站了好一会。他爱
看这架久远而黑沉如铁的大木轮子,他也爱听这单调的伊呀声,和界边的金戈马嘶
不同,这种声音会让他宁静,让他想家,很久以前凡间的那个家。一切都模糊了,
只是这声音却很真切。
“为什么不进来?”屋内传来了吴刚尖利而温和的招呼声。天蓬想起灵珠子对
吴刚的描绘,笑了一下,便推门进去。
“你今天喝了不少,”吴刚只是看了一眼天蓬,便下了结论。
“是的,但愿我能一口把你这里的酒全部喝掉。”天蓬笑着说,他不想让吴刚
看出他有一点点犹豫来,事实上他并不会犹豫。
“你喝不掉这里所有的酒,但这里总会有一坛为你留着。”吴刚的眼睛永远也
睁不开,这让天蓬看着他说话时,感觉他象在梦呓。
“那也许需要很长时间呢。”天蓬说着找了张八仙椅坐了下来。
“酒不是越久越醇吗?”
“可是——”天蓬轻轻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忧伤却会越久越浓。”
吴刚同感,看了一会天蓬脸上的薄雾,安慰道:“你分去了她的一半,她的忧
伤会轻了许多。”
天蓬点点头,戚戚地说:“但愿吧——”
“你还想再喝点吗?”吴刚提起了旁边的一个坛子,放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
:“这坛有七百多年了,刚刚我开了它,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天蓬也闻到了,从泥封坛口飘出来的异香,笑一笑说:“为我送行?”
“你是广寒宫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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