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夜,杜若嫦归来时,父亲早已等候多时,想必是郑克勤恶人先告状了。
只是,她也不笨,懂得适时扮演弱者,说是郑克勤对她不规矩,幸好餐厅一
名服务生见义勇为,她是跑了几条街,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加上她裙摆破损,足下高跟鞋早不翼而飞的狼狈样,更是为她的说词加深几
分说服力。
父亲毕竟是疼她的,哪还忍心再苛责什么,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同时,也因
为这样,让她成功的摆脱掉郑克勤,一劳永逸。
一番折腾后,她总算得以松下一口气,回房梳洗安歇。
就寝之前,她拉开落地窗帘,一室星光迤逦而入,她望住某颗特别明亮的星
子,脑海,再度浮现那张俊逸出众的脸孔——
她交握着双手叠上胸口,不明白为何只要想起他,心就不受控制的悸动狂跳,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无法自制的感觉。
心好慌,她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轻易的被他简单的一句
话、甚至是一个眼神所影响……
回想今晚的一切,淡淡的愁郁又笼上心房,他嘴上虽说无所谓,可牵累了他
是事实啊,怎可能全无影响,他那么倔傲的人,自是不会多说什么,问题是,她
就真的什么也不做了吗?
帮他再找份工作自是不难,只要向父亲说上一声,父亲为了报答他伸出援手,
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她也料想得到,他断然不会接受。
不论形式上,或者实质上的。
那,她又还能做什么呢?
目光飘向桌面上的两枚铜币,透过幽黄灯光,折射出沉静光芒——
隔天,她再度来到那家法式餐厅,当然,为的不是惹人嫌的郑克勤。
三回巧遇,始终对他一无所知,而这回,意外的由黄经理口中得知,原来他
叫耿凡羿,同时也打听出他住的地方,以及所有相关资料。
当然,更包括走这一趟的目的——索讨耿凡羿这段日子的薪资。
他把少东家得罪得如此彻底,郑克勤这人心胸又只有针孔那么点大,她算准
了他能全身而退就算万幸了,还想指望什么?
但是她不想让他吃这闷亏,该他拿的,她要替他追讨回来。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料,郑克勤怀恨在心,黄经理奉命行事。她也不与他废
话,直接搬出杜氏招牌,谁敢不买帐?
为他,头一回以权势压人,也头一回感受到,这道加诸在她身上的杜氏千金
光环这么好用。
他若知晓,肯定又没什么好话了吧?她无声苦笑。
临走前,黄经理不解地问她:“杜小姐,以杜氏的财力,这点小钱是不会看
在眼里的,为什么——你要亲自出面呢?‘
她浅笑。‘我无意为难你,只是——他只拿该他得的。’
依着纸笺上的地址,她摸索着沿路问人,总算找到这栋位于巷尾、极僻静的
老旧公寓。
按下对讲机,没有回应。
她看了下表——六点半。也许他还没下班吧!
好吧,等他一下好了。
只是,她没料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夜——
她站在门口,由六点半,等到十点半,街灯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好长,孤零
零的。
这其间,不少人在这栋公寓里出入,有男的、女的;老人、小孩,还有些是
出去又回来,见她还站在那里,不免向她投以好奇眼神。
终于,她看到一个熟面孔的。
‘咦?你不是阿羿身边那个小美人吗?’
‘您好。’她盈盈弯身,有礼的问候。
‘你还记得我?’妇人受宠若惊。小美人很有气质,又礼数十足,看得出是
出身于贵气且教养极好的人家。
‘嗯。你做的蚵仔煎很好吃,我很喜欢。’她浅笑。应该是叫春婶吧!她记
得耿凡羿是这样喊的,原来他们是邻居。
‘呵呵!’妇人笑开了脸。漂亮小姑娘的嘴真甜,像她那样的人家,什么山
珍海味没吃过,这种粗食哪上得了台面,可听她这样说,还是乐得人心花怒放。
‘要真的喜欢,就叫阿羿常带你来吃,我免费招待。’
‘谢谢,我也想去。’只是,耿凡羿恐怕不会肯吧?
‘那就这样说定了。啊,对了,你是来找阿羿的吗?’
‘思。请问一下,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啊,老是一工作起来就没日没夜的,你等很久了吧?’
秀眉轻轻拧起。‘他——常常这样吗?’
‘是啊!怎么说都说不听,你身为人家的女朋友,有空多关心他,你的话他
应该听得进去。赚钱虽然重要,身体也要顾,别仗着年轻就是本钱。’
‘呃?’她窘然,羞红了脸。她的话才没那么重要呢,是春婶误会了他们的
关系。
‘你要不要上来等?我就住三楼。’春婶亲切邀约。‘我刚收摊,还有些材
料没用完,可以做蚵仔煎给你吃。’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就好,谢谢您。’
‘那好吧!要是想上来,就按一下门铃。’春婶转身进屋,走了几步,又回
头看了眼那道仍旧站得秀雅端庄,沉静等候的身影,摇摇头,笑了,不再多言的
举步上楼。
年轻人啊,一旦陷入情网,都是这样为情伤风、为爱感冒的,套句他们老一
辈的说法,就是‘墓仔埔也敢去,爱着卡惨死’啦!
而门外的杜若嫦再度看了一次表,十二点了。
他为什么还不回家?还在工作吗?那,这样不是很累?他身体撑不撑得住?
淡淡的忧虑缠上心房,她弯下站僵了的双腿,盯着地面上也跟着缩成一团的
影子,浅浅地,叹上一口气。
远远的,耿凡羿就看见那道抱着膝,蹲靠在墙边的纤弱身形,初时只觉眼熟,
直到逐步靠近——
杜若嫦?!还真是她!
他握住煞车手把,机车——‘吱!’地一声,停在她前方五公尺。
杜若嫦僵硬地擡眸,乍然绽放惊喜光采。‘你回来了!’
他停妥机车,皱眉走向她。‘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其实是在赏月,不小心
一路赏到我家来?’
‘不是的——’她急忙站起身,但因蹲得太久,麻掉的双脚一时无法支撑,
冷不防跌进他怀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却不难闻,混合著属于他的温热气息,她脑袋一时
昏乱。
‘干么?投怀送抱?’他挑高了眉。
‘不、不是,你不要误会。’她赶紧离开,窘迫得手足无措。
‘我们没什么交情吧?’完全无视女人最美的娇羞神态,他口气淡然。‘所
以你应该也不是来找我纯哈啦的,没什么事的话,我要进去了。’
‘请等一下!’杜若嫦急忙喊住他。‘我是拿这个来给你的——’
耿凡羿半侧过身,看她迫切地翻找着,然后朝他递来。
什么东西?他不解地打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杜若嫦?!’
他眼神冶得好冻人。她摇头又摆手,亟欲解释,舌头都快打结了。‘那个—
—是你的薪水,我只是帮你送过来而已!真的,里头一毛钱也没多,我知道你不
会收不属于你的东西,所以、所以……不信你可以去间。’
他翻过另一面,果然是薪资袋,上头还有详列工作时数、津贴等等,全都一
目了然。
他瞅视她,不发一语。
这表情——又是什么意思?她惴惴不安,大气不敢喘一下。
他的眼神太沉,她实在猜不透。
‘你等我到大半夜,就只为了给我送这个?’不只眼神,就连口气,也复杂
了起来,不似以往没有情绪的矜淡,却多了种——她也解不透的东西,是什么呢?
不懂,就不敢贸然开口。
好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沉声道:“杜大小姐,你要是有那个闲情,请找别
人,我没空陪你玩。‘
玩?!她用力摇头。‘我没有要玩什么啊!我只是想,都是我连累你,至少
要尽最后的心意去补救,这样——不对吗?’他是不是又误会她什么了?还是,
他的自尊心有强到连这点小事都不让她帮?
他扯唇。‘好,那既然东西送到了,杜大小姐请回吧,我要进去休息了。’
‘你——’她欲言又止。‘不送我回去吗?’
从小到大,坐的都是顶级房车,但是坐在他的机车后座,乘风宾士却别有一
番滋味,那也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她已经开始喜欢上被他载的感觉了,今天还特
地舍弃‘有气质的淑女就是该穿裙子’的教条,改穿了罕见的裤装……
耿凡羿对她眼中明显的失落视而不见,不带感情地道:“你都说你只是在补
救,那么,我并不欠你什么吧?没必要服务到家。‘
‘可是,这么晚了……’他都曾经救过她两回了,难道一点都不关心她的安
危?
‘就因为很晚了,请还我一个安静的休息空间!你是被娇养在温室中的花朵,
有不识人间疾苦的权利,但是我和你不一样,不是人人都有你的好命,可以什么
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为了生活,我们必须付出多少心力,那不是你们这些衔着
金汤匙长大的少爷千金所能理解的。原谅我工作一天很累了,没有多余的精神去
伺候你大小姐!’说完,直接开了门,当着她的面,毫不迟疑地关上。
轻轻的铁门撞击声,同时也撞进她心坎,撞出无由的悸疼。
在他眼中,她真的就只是一无是处,任性而自私,从不替人着想的骄纵千金?
家教甚严的杜家是有门禁的,十二点是最底线,想当然尔,杜若嫦的晚归自
是免不了要挨一顿训,以及一月禁足的责罚。
最后,她还是自己搭计程车回家。
看来,今年的暑假,都得耗在家里了。
没了行动自由,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半坐卧在床头,把玩着那两枚铜币,时
而抛掷,听它撞击出的清泠声响,时而放入掌心晃动,看着它淡浅的光芒出神。
念头一转,她伸长手取来无线电话,俐落地拨了几个键,电话在响了七声后
被接起。
‘喂——’声音满是疲倦。
‘呃,可淳,是我,你睡了吗?’
‘睡?哪有你那么好命啊!我在帮我妈看店啦,刚补一堆货,累死我了。’
‘噢。’杜若嫦垂眸,无意识地轻抚凉被上柔软舒适的触感。‘连你也这样
讲,你觉得,我真的很好命吗?’
‘那还用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出生就注定不愁吃穿,娇贵十指不沾阳
春水,什么都不用做也有一堆人把你当宝似的捧在手里,我要有你的一半就好了。
’
这样——真的算好吗?可是,像只金丝雀,被人娇养却也失去自由,不能在
广大的天空中飞翔,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喂,你今天怪怪的,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叫“连你也这
样讲”?是谁给你刺激了?’两年同窗,好友可不是当假的,张可淳马上发现她
的不对劲。
‘一个很特别的男生。第一次见面,他向我借了二十块钱——’
还没说完,就被张可淳嗤之以鼻的打断。‘哈!爱说笑,这年头哪有人连二
十块也没有的,搞不好又是引你注意的小手段,又不是没见识过各种千奇百怪的
追求花招,你小心上当。’
‘才不是这样,那天,他是急着赶公车,身上没零钱。’杜若嫦想也没想,
强力替他辩解,听不得有人侮辱他。
‘那他知不知道你是谁?还有,钱还了没?’
‘知道,钱也还了。’
‘看吧!他谁不借,偏偏向你借。还有,不过才二十块而已,需要大费周章
去还吗?根本是借口,好让他有机会再接近你。’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那是他的原则问题,和借钱数位的多寡无关,而且后
来见面也是巧合,他还救了我两次,你再乱说话,我不理你了。’
张可淳一阵岑寂。
‘你——该不会喜欢上他了吧?’从未见好友如此强烈的维护一个人,面对
围绕在身边数不尽的追求者,她一概沉静以对,心如止水,因为她深知分寸,她
的婚姻由不得自己作主。
可,感情这种事,由得了分不分寸吗?一旦碰上了,怕是谁也作不了主吧?
思及此,她不免忧心。
‘我、我不知道,但是对他,我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是对谁都不曾有过
的,我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很想多接近他、了解他的所有事情,还有——很希
望能为他做点什么,可是,他总是拒绝……’她满腹苦恼,不然也不会打这通电
话了,可淳懂得比她多,她需要一个了解她的人,帮她拿个主意。
完蛋了!果然不出她所料,若嫦陷下去了。
‘他的身家背景如何?还有,令尊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不是很宽裕吧,所以我不敢让我爸知道。’
张可淳若有所思。‘你确定,他不是贪图你的背景吗?’毕竟,现在的男人,
多得是想娶富家女,以求少奋斗三十年,怪不得她有这层疑虑。
‘才不是,他是很有骨气的人,而且,他对我的态度每次都很冷淡,在他眼
中,我只是个骄纵无知的富家千金,巴不得我离他远远的……’她闷闷低语。‘
可淳,我真的有那么讨人厌吗?’
‘讨人厌?那你以为那群成天围着你打转,挥走一批又来一批的苍蝇全都瞎
了眼吗?’张可淳叹气,实在很想敲醒她天真的脑袋瓜。‘你难道不知道,这世
上有一种手段叫欲擒故纵?’
‘可是,我不以为耿凡羿是这种人……’
‘什么?你刚刚说谁?再讲一遍!’声音陡地拔尖八度。
‘耿凡羿啊,和我们同校,休业式那天我就是在校门口借了他二十块,有什
么不对吗?’
‘耿凡羿?!天哪!居然是耿凡羿!你知不知道,他和裴季耘,一个温柔、
一个冷情,成了女生们梦中情人的最佳指标代表,几乎掳获了全校的少女芳心,
一群人哈他们哈得要死,倒追都追不到!你居然还问我有什么不对!噢,早知道
那天我就不要太早走,留下来借他二十块,搞不好能把到他。杜若嫦,我嫉妒死
你了——’
听着好友在电话的另一头鸡猫子乱叫,懊恼得猛捶心肝,态度瞬间一百八十
度大转弯,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如果是耿凡羿我就不担心了。你知道吗?曾经有个女孩子写情书给他,他
回得多绝啊——“有话用说的,我要赶去打工,没时间看!”然后那个女孩就自
以为是的回他:“不然你损失的工资我付!”就因为这句话,耿凡羿当场将信甩
回她脸上,从此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还有个去年刚入学的学妹,家境和你有得比哦!可是坏就坏在这里,她仗
着家里有钱,以为耿凡羿没理由看不上她,结果下场就是被轰出教室,连哼都懒
得哼她一声。’
原来,他还有这些往事,难怪他对有钱人的印象会这么差。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连耿凡羿这个名字,她也是最近才听到的。
‘你家教那么严谨,哪有机会去接触学校、社团等等大小事?再说,你的气
质总给人遗世独立的高雅,谁会不识相的在你面前嗑八卦?不是我要说,高中生
涯,就是要尽情享受青春,把日子过得多采多姿嘛,和一般人相较起来,你的高
中生涯实在乏味无趣得很。’
杜若嫦落寞无语。
她也不想啊,但父亲总认为,她只要把书读好就行,接触太多不学无术的事,
只会带坏她,使她玩物丧志。
所以她的成绩单上,一向是智育甲等,群育却丙等。
其实,她也想加入她们,和大家尽情欢笑,挥洒青春——
‘别想太多啦,若嫦。以我对耿凡羿粗浅的认知,他要是真的对你反感,会
连哼都懒得哼你,才不会和你说那么多咧!他一向都那种个性,独来独往,对谁
话都不多,也不和谁深交,所以我觉得,你还满有希望的。’
‘是这样吗?’他好像——真的对她说了不少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放纵一回,放手去追求我想过的生活,你会怎
样?’
咚!张可淳没撑稳下巴,跌了下来。
这若嫦平日一副乖乖女的形象,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耿凡羿的影
响力真是太吓人了。
她揉了揉下巴。‘虽然郁卒,不过还是祝福你活出全新的自己。’算了,反
正耿凡羿也不可能看上她,还不如祝福希望比较大的若嫦。
‘谢谢你,可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结束通话,她躺回床上,想起耿凡羿那晚的话。
虽然字字尖锐,可是,他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她的确是被娇养在温室中的花
朵,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人生早被安排好,一等她大学毕业,拿张文凭提
高身价,然后再等着家里安排,嫁入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不管感情和不和睦,
都要对外界装出鹣鲽情深的样子以顾全两家颜面,就算丈夫金屋藏娇,也得学会
沉默哲学,这叫识大体,是有教养的雍容贵妇,她唯一该做的,就是生个继承人,
将青春尽耗在豪门深宅之中,一生也就这样走完了。
可,这就是她要的吗?这样的人生,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不能有自己的主见与思想,想要的不被允许,愤怒却要佯装微笑,丈夫不忠
也得故作大方,无时无刻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分……只要温驯的听从安排,循规
蹈矩的走完,这样的人生就算成功了,是这样的吗?
如果人间一遭,就只是为了身不由己地耗完青春,那有什么意义?
若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追求自己渴望追求的,等到年老时再来追悔憾恨,
那未免太可悲,她不想白活这一生。
是的!从现在起,她要勇于追求她想要的,摆脱旁人替她安排的人生,她的
人生,她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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