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晨第一抹阳光洒入,惯于少眠的耿凡羿由睡梦中醒来,鼻翼之间回绕的是
属于女性的柔媚馨香,娇容贴靠着他睡得香甜,宛如交颈鸳鸯,尽管在睡梦之中,
床被底下的肢体仍亲昵交缠,似是密不可分的生命共同体,花开并蒂,连理同枝。
如果真能这样,那该有多好?
他不敢出声、不敢移动,甚至不敢太用力呼吸,深怕惊破这一刻奢侈的美好,
明知不属于他,却还是眷恋着这份酸楚而罪恶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温香娇躯动了动,嫩颊无意识地厮磨他颈畔,终于醒
来。
他在心底失落叹息,微笑道声:“早安。‘
‘早安。’迷糊坐起,见他怔楞的眼光,想起自己一丝不挂,她羞窘地拉起
被子遮掩。‘你不要乱看。’
他干涩地笑咳。‘好,不看。’
趁他别开脸去时,她迅速抓来睡袍套上,回头发现他仍然维持原来的动作,
不着痕迹地伸展肢体,她惊觉道:“手脚被我睡麻了是不是?‘
他苦笑,没否认。
‘你真是的,怎么不叫醒我呢?’她立刻上前,替他做穴道按摩。
他神情怅然,幽然吐实。‘我不想,这么快画上句号。’
若嫦停住动作。就为了多些共处光阴,他情愿忍受四肢僵麻的滋味?
他擡眸,凝视她脸上每一分情绪的变化。‘我们——就这样了吗?’
她背过身,站在窗边,凝思不语。耿凡羿追着她的背影,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瞥见搁置床头的白鲸布偶,一阵热浪冲上喉间,他哽咽地发不出声音。
当初她离开时,什么都没带走,只带了这只布偶,证明她从来就没有打算要
忘记他,如今另一只也都还好好保存在他那儿,他们的心明明是在一起的,为什
么人要分开?为什么明明是一对的布偶,却要各分天涯?他好想再听听布偶成双
时,发出的那声共鸣誓约——
不知过了多久,若嫦回过身,坐回他面前,温柔轻问:“你,不要结束吗?
‘
他摇头。‘我不想,可是——’
‘够了。’她阻止他,柔声道。‘你不要分开,那我们就不分开。’
他愕然。
相识以来,她一直都是那么柔顺的依从他,就连走到这一步了,她竟还——
‘我知道你的为难,我和宇耕,只是表面上的未婚夫妻而已,私底下是朋友,
我没有道德上的牵制,昨晚我就说过,如果你走不开,那就不要走,你还是可以
扛你该扛的责任,我们只要在一起就好,不要伤害任何人。’
懂了她的意思,耿凡羿心痛难言。‘我怎么可以要你受这种屈辱?你本来就
是我的妻子——’
‘既然你心里早已如此认定,那世俗的规范,有什么要紧呢?’幽然一笑,
云淡风清。‘正如七年前,不管你能给我的,是名分还是名利,我其实都只要你
的一颗真心而已,这比什么都珍贵。’
他哑然无言。
闭了下眼,他深深将她拥入胸怀,痛彻顿悟。‘我错了,若嫦!错得好离谱。
’当初,给了名分,给不起安逸生活;而现在,给得起奢华享受,却给不起名分
尊严,他又比七年前长进到哪里去?他只不过是个差劲的男人,一直都在糟蹋她
的真心,甚至比七年前更糟糕!追逐了一辈子,他到底在计较什么?!
原来,一颗能够自由去爱的心,比什么都还重要,若早知结果会是如此,当
初他死都不会放手。
‘对不起,对不起,若嫦,对不起……’他不断地喃喃说道。
他会补救的,不计代价!
如果,得要追上广寒宫,才能要回他的嫦娥,那么,他情愿舍弃人间荣华,
纵使孑然一身,只要身边有她,其他的,还有什么好拘泥?
‘这是华盛的企划书,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在这里签一下名,就可以交
代下面去执行了。’
耿凡羿接过递来的资料夹,大致浏览了下,在指定的地方签了名,开口道:
“舜妤,有件事——‘
‘这是荣威的合约书,照你的意思修改过了,你再看看有没有问题。’倪舜
妤适时介面,打断他的话。
耿凡羿根本没心思看,往旁边一摆,试图和她把话摊开来讲。‘这个不急,
改天再看,我现在有话跟你说——’
‘还有,晚点有个饭局,是和富山银行董事长的约,千万别忘了。’
‘舜妤!’他无可奈何地瞪着她。‘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公事的话,请交代,如果是私事,上班时间我不想谈,就这样了,没事的
话我先出去忙了。’她面不改色,抱着成叠卷宗转身,开门前想起什么,又停下
脚步。‘对了,前两天我爸妈间你什么时候有空,抽个时间陪他们吃顿饭,他们
要和你谈婚事,我也老大不小,再等下去就快人老珠黄了,是该把时间定下来了。
’
耿凡羿面色一整。‘我不——’
‘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会转告他们一声。’
‘舜妤!’他沉声一喊。‘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谈谈。’
步伐一顿,她没回头,淡淡丢下一句:“很多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但是
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做,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做过头了。‘
门被关上的同时,耿凡羿挫败地靠回椅背。
她知道,她其实早就心里有数,只是不说破罢了!
这点,他并不讶异,舜妤一直都是兼具聪慧与果敢的时代新女性,一旦确定
了她要的目标,就会勇敢去争取,不论环境有多艰难,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易
退缩,也正是她这样的个性,在他创业面临四面楚歌的状况时,她咬着牙陪他熬,
不到山穷水尽不罢休。
一开始,他只当她是好员工,对于她眼中热烈的爱恋,只当盲目、无知规避;
后来因为那一夜的错误,她更是说什么都坚决跟着他,她总说,他绝非池中之物,
她不相信她会看错人,风风雨雨一路伴随支援,不曾动摇过信念……
正因为如此,他对她的亏欠,才会这么深。
现在,又教他怎么开得了口?她所为他付出的,并不比若嫦少,他做不到这
样的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他抱着头,良心道义与挚爱女子在心中纠扯拉锯,他处在中间左右两难,不
论怎么做都是十足的罪人!
手机铃声响起,他满心烦躁,想也没想,抓来便郁闷低吼:“喂?‘
另一端楞了下,轻问:“吃炸药啦?脾气那么坏。‘
一听到水水柔柔的嗓音,他化开眉心的郁结,放轻了音调。‘你在做什么?
’
‘刚和宇耕吃完饭。’
‘你很闲嘛!’他闷声道。
愉悦的轻笑声传来。‘耿先生,你在吃醋吗?都说我和他没什么了,我只是
跟他讨论下一季流行服饰要走的设计路线,还有,顺便警告他,不许再找你麻烦。
’
他揉揉有些疼痛的额际。‘我想见你。’
‘好啊,我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她大略说了地址。
‘我去接你,你等我。’收了线,他抓起外套往外走,开门时迎面碰上舜妤。
‘要出去?’
‘嗯。’他别开眼,无法直视她。‘下午不回公司了。’
她没说什么,盯视他的眼神,若有所思。耿凡羿几乎在那样的注视下窒息,
狼狈地逃开。
他知道这么做是错的,也知道他愧对太多人,但是——心不由己,他还能怎
么办?
‘我们要去哪里?’上车后,若嫦好奇地问。
‘回家。’他只回了短短两个字,当车子驶向熟悉的路段,来到熟悉又陌生
的地方,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她的手。‘我们的家。’暖暖深情,尽在不言中。
‘嗯。’她动容,不再多问,五指回握住他,与他一同走入。
‘以前,你会在这里摆两盆三色堇,我也买了种子,但就是种不出来,最后
只好买现成的,不过,总觉得没你种得漂亮顺眼。’他指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一一细诉。‘还有外头那块地方,知道你喜欢栽栽种种,留了个空地,可是又不
晓得该种什么,就空着了;至于窗帘,找了好久,实在找不到同样的花色,只好
买了这个;还有这条围裙,印了一对小白鲸,那时看到好惊喜,想说你一定会喜
欢的,就买下来了,以后你做菜会用得着;我还记得,你以前好爱下厨研究新菜
色,我每次都想求你饶了我,可是看你那么兴致高昂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告诉你,
再玩下去你可能会守寡……’他浅笑,指着那一整排的食谱,又继续说道:“现
在你可以尽情放手去玩了,我买了好多食谱,欢迎你来蹂躏我的胃。‘
一路听下来,累积的感动已经多到快要溢出胸腔,她回身,紧紧抱住他的腰。
‘你一直——都在等我吗?’否则,不会房子的每个角落,都刻满思念的痕迹。
掌心抚过柔顺的长发,他低叹:“内心深处,是的。‘
‘如果,我一直没回来呢?’
‘它会一直空着,不会有别的女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无望,他只是傻
气的让自己作着梦而已,从不期待实现,因为如果连梦都没有,他不晓得自己还
能靠什么支撑下去。
领悟到他绝望的等待,她仰首主动吻上他的唇,表达满心的感动与心怜。耿
凡羿搂近纤腰,深深回吻,抱起她上楼,来到他们的卧房,将她放置在柔软床铺
的中央,相拥倚偎。
‘很后悔那时总是太忙,没办法多陪陪你,连想在房里摆张照片都没办法。
’
若嫦安心躺在他臂弯中,笑哼。‘你还敢说,是谁笨得跟猪一样,底片都没
装好,不然去垦丁那一回,起码有一卷照片可以看。’
‘是是是,我笨得跟猪一样,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难不成想念一辈子啊?
’
‘不然你把人家的照片赔来嘛!’
他笑笑地,握住她索讨的小手。‘找个时间,再去重游旧地,这回我用数位
相机,没有底片的问题,保证有一流的摄影水准。’
她一楞,撑起身子望住他。‘你可以吗?’
耿凡羿明白她在顾虑什么,但是他不在乎,私心里,他反而希望事情早早曝
光,他就不用每天都过得那么辛苦,夹在两个女人之间,面对谁都于心有愧。
‘没什么不可以的,不只垦丁,我还想和你去法国、去日本、去世界的各个
角落,你忘了?我还欠你一趟蜜月旅行呢!’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并不在乎那个——’
他摇头,拉下她轻吻一记。‘我在乎。’
轻轻挲抚玲珑有致的体态,由纤盈的腰身往上移,洋装布料柔软的服贴在细
嫩肌肤上,不含激情,只是温存蜜意,他以掌心,感觉她身体的柔美线条,像是
膜拜着一尊完美的艺术品,在纤细的肩颈游移——
‘天气冷了吗?’指尖挑弄她颈上的嫩黄丝巾,顺手解开,她来不及阻止,
窘红了脸。
他微愕地盯着颈上的激情痕迹,终于晓得她为什么要围上丝巾了。‘我有这
么粗鲁?’
‘知道就好。’她娇瞠,白他一眼。
他闷笑,指腹柔柔搓抚纤项上的点点印记。‘下回改进。’为了证明悔改诚
意,他浅吻过每一道印记,一手往后找寻洋装拉链往下拉,挑开胸衣暗扣,顺着
乍泄春光,吻上若隐若现的胸前曲线。
‘凡羿——’她羞喊。
‘嗯?’指掌贴上发烫的胸口,传来她失速的心脏跳动,他带着最深的珍爱
眷怜,揉抚白玉一般美好的软嫩酥胸——
口袋传来手机铃响,他停下动作,看了眼来电显示,半秒也没犹豫,拇指按
下——关了机。
‘是——’她张口欲言,他迎身吻住她。
‘别问,也别理会。’将她推回床内,持续浓情。
也许不该,但是每一分与她共处的光阴是如此珍贵,他不想让任何人、任何
事破坏这份宁静,此时此刻他只想看着她、感觉她,将罪恶感牢牢锁在心灵最深
处。
若嫦无声叹息,伸出了双手,全心全意回应他。
房门倏地被推开,惊扰了浓情相偎的爱侣,同时惊愕望去。
‘舜妤?’他讶喊。‘你怎么进来的?’
倪舜妤扬扬手中的钥匙,戚然地笑。‘你忘了你办公室放有备份钥匙?我本
来想给你一次机会的,一直到门口,我都还不死心,可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为
什么要逼我?!’
耿凡羿一阵寂然。‘因为——我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我清清楚楚的知道,
我要的人是她。’
‘你——一她大受打击,来来回回看着他们,若嫦惊觉衣衫不整,羞愧拉拢
几乎滑落肩头的洋装。
‘你——无耻!’倪舜妤难忍悲愤,上前便是一记巴掌,打楞了若嫦。
‘舜妤,你做什么!’她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怒气冲冲地拉
开她,将若嫦护在怀中,帮她整理好淩乱的衣着。‘有话好好说,不要像个泼妇。
’
‘我泼妇?你们都搞到床上去了,这又算什么?奸夫淫妇吗?’他这般温存
怜惜的一面,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更是激得她忿恨不甘,怒火烧炽得不可收拾。
怀中身躯一阵轻颤,他痛怜不舍,搂得更紧。‘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
’
‘我有说错吗?她都有未婚夫了,还不守妇道,勾引别的男人,难道真的是
偷来的情比较刺激?她自己都甘心当个不知廉耻的淫妇了,还怕我说?’
‘你不要句句针对她,错的人是我!我早就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了,我们之间
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就算我真的娶了你,你觉得你会幸福吗?不可能的,因为我
已经承诺过要把幸福给另一个女人,再也给不起你要的幸福——’
‘我不配得到幸福,难道她——一个横刀夺爱的狐狸精就配吗?’她将矛头
指向若嫦,咬牙一字字愤恨地说:“谁都可以,但是,为什么是她?你说什么都
不肯碰我,却去碰别人的老婆?!这些年,我陪着你吃苦受罪,居然还不如一个
有未婚夫的女人,耿凡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被冷落的委屈、得不到怜爱的苦楚,一股脑儿的爆发开来,宣泄到若嫦身上,
悲恨地探手将她扯离耿凡羿的护卫。
‘舜妤,你不要——’
她完全不理会耿凡羿的心急,厉声咄咄地质问:“世上男人那么多,你为什
么偏要招惹他?因为他的外表,还是因为他的财富?可以啊,那些全给你,只要
你把他还给我!‘
‘我、我没有,我要的……只是他的人……’有这么罪无可赦吗?她只是想
爱他而已,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若嫦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你要他?!’倪舜妤讽刺大笑,愈笑愈不可收拾,笑得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在他落魄潦倒时,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在他日夜忙碌,累了、病了、饿了,
照顾他的人是我;在他为事业打拚时,在他身边帮着他处理大小琐事的人是我;
在他处境艰难时,支援着他、为他加油打气的人是我!如今,他功成名就,意气
风发的时候,你却冒出来,说你要他?你凭什么?!’
一字一句,逼得若嫦哑口无言。
是啊,她凭什么?在他一无所有时,她没能陪在他身边,放他孤军奋战,如
今,她有什么立场和另一个女人争宠?这样的行为,连她都唾弃自己!
不管任何理由,当初,她都不该轻易离开他的,既然放了手,就没资格再去
争取什么,一步错,步步错……
‘对、对不起,对不起——’哽咽地说完,她含泪悲愤地逃开。
‘若——’耿凡羿心急地想追上去,却被倪舜妤阻止。
他没有办法指责她什么,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也是他心底最深的负疚,只
是,他不愿因为这份负疚,赔上三个人的一生。
‘舜妤,你何苦?强留下我,你也不会快乐,何必弄得三个人都伤痕累累?
’
‘我何苦?’她喃喃自言,心,苦得说不出话来。‘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
么?只是一个无耻倒追的女人吗?是不是随便一个偷情物件,都比我重要?’
耿凡羿皱眉。‘你把我看成这种人?’
‘不然你要我怎么想?你从不肯主动亲近我,我知道你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女
人,她比我早出现,占住了你的心,我没话可说,只好一再的等,说服自己,你
总有一天会淡忘她,慢慢接纳我,可是——现在就连一个背着未婚夫出轨,不安
于室的女人都能得到你的珍爱,那我又算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他脱口而出,阻断她的话。
‘你——你说什么?’倪舜妤怔然,瞪住他。
他叹息,泄气地跌坐床沿,撑着额头,无力地陈述。‘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结过一次婚,在二十岁那一年,你只知道我心底长年占据着一道影子,却不知
道,她是我挚爱的妻,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这颗心,始终只容得下她。’
倪舜妤倒吸了口气,脸色惨白。‘你、你骗我……出轨就出轨,不要找这么
可笑的借口……’她不相信,她不要相信!如果——那个女人真是他情深缘浅的
妻,那她还凭什么与她一较高下?他们早了她那么多年相遇,如此痴狂的爱过…
…
‘我没有必要骗你,如果不是命运捉弄,我们甚至已经有个七岁的孩子了…
…你不会知道,她为我做过多少牺牲,我曾经错过一次,这回,我不想再辜负她。
’
‘你不想辜负她,所以就选择了辜负我?耿凡羿,你看看我,我付出的,难
道有比她少?!’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不想这样的,相信我,我真的挣扎过,可是,失
去她,这里只剩一片麻木,我没有办法放开她!’他指着心口,一个人活着,最
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没了心,也只是空洞的呼吸,空洞的躯壳,她要这样一
具行尸走肉做什么呢?
这就是他的回答?等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他回报她的,只是一颗麻木
的心?那她这些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她从来不曾走进过他的心,不曾有过他一言半句的承诺,一切,都只是她的
一厢情愿,明知他心中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深情往事,仍是执意强求,毕竟已经
过去的人,对她是没有威胁的,她以为只要不去碰触,久了他终究会是她的,只
是没料到,他的过去会活生生走出记忆,同时占据他的现在与未来,那她又还剩
些什么?
说穿了,这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感情,又怎强求得来?
可是——执着了这么久,要她放手,她怎甘心?
她闭了下眼,两颗清泪顺颊而落。‘耿凡羿,我真的不晓得,该怨恨你的深
情,还是无情——’
‘对不起。’似乎,他总在伤人,连他都不懂,像他这么差劲的男人,凭什
么值得两个女人这样的执着眷爱?
她悲涩一笑,转身,失魂落魄的走出他的视线。
这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他心里,也没有,从来,这一切都是为另一个女
人而保留的,所以他甚至不愿她走进这里一步。
她终于懂了,也醒了——
耿凡羿这辈子从没如此沮丧过!
心急如焚的找若嫦,她不接他电话,到她家门口等她,由半夜等到天亮,她
明明在家,就是死也不肯见他,狠心让他吹一夜的冷风。
舜妤的那些话,一定伤她很深,他了解她温柔善良的性情,她不会原谅自己
将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并且责怪自己的自私……
他明白,若无法亲口得到舜妤的谅解,纵使他们勉强在一起,她也不能心安
理得,因为她会终生背负着道德良知的十字架。
最郁卒的是,连舜妤也躲着他,死都不肯坦然面对现实,难道她们想这样悬
一辈子吗?他快被这两个鸵鸟型的女人逼疯了!
情绪被她们搞得糟到十八层地狱去,完全无心处理公事,事业再成功有什么
用?感情处理得一团糟!
他捞起西装外套起身,刚要伸出手,门把早他一步旋开。
‘你要出去?’倪舜妤看他一眼。
‘现在不想了。’他关回门,倚在门边瞅住她。‘你还想逃避多久?就算坐
牢也有期限,好歹让我有个底。’
‘原来和我绑在一起的感觉叫坐牢。’她轻讽,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悲哀了。
‘你知道意思,不要扭曲我的话。’
‘无所谓了,坐牢也好,折磨也好,你去吧,我放你自由。’不只他累,她
也坚持得很累,他们同样都在无止尽的追逐之后,发现拚了命想紧握,双手却还
是一片空虚。
耿凡羿错愕,接过她递来的辞呈,反应不过来。
‘不必用那种表情看我,我只是想通了。只是一味的怨责你并不公平,从一
开始,你就表明了给不起我要的,可我还是不信邪,以为只要无尽的付出,你终
究会被我感动。既然付出是我心甘情愿的,现在再拿它来强求你本来就给不起的
感情,我这种形同勒索的行为,又何尝不卑劣?’
‘舜妤——’虽知她一向都是理性聪慧的女子,但是她能跳脱迷障,说出这
样的话,还是令他惊讶不已。
‘你不要感动得太早,不管怎么说,我总是为你付出了女人最珍贵的青春和
心力,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没有无怨无悔、不求回馈的情操。’
‘你想要什么?直说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真干脆。如果我说,我要你全部的财产呢?’
耿凡羿眼也没眨。‘好。现在除了若嫦,我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大不
了重新再来过,他什么苦没吃过呢?只要身边有她,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你真够伤人了。’见他为杜若嫦如此义无反顾,心还是一阵刺痛。‘你放
心,我没那么很,我只要你名下一半的财产,补偿我失去的青春,这些年陪着你
熬,我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
‘没问题。如果你想,我可以现在就找律师来办理相关手续。’
财富、名利,如今在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走过这一遭,让他深深
领悟到,能够拥抱着心爱的人,一同去面对人生困境,比什么都还重要,只要握
住她的手,他永远不会是一无所有。
又是一个日升月落。
耿凡羿抱过床头的白鲸布偶,在心底叹息。
若嫦似乎铁了心要逃避他,每次想找她,都不得其门而入,他也知道她需要
时间,去克服‘第三者’的心理障碍和罪恶感,但是他的思念呢?他的煎熬呢?
她全都不管了,也不心疼了吗?
‘老婆,你到底还要躲我多久?我快想你想疯了——’
他甚至连裴宇耕的白眼都挨过了,她还真狠得下心,说不理就真的不理他。
将脸埋进布偶雪白的绒毛中,似想藉由那样的举动,去感受一点残存的爱情
余温,若不这样,他会觉得,她离他愈来愈遥远了——
门铃声响起,他懒得理会,倒床闭眼,充耳不闻。
但是来者并不死心,就算是悠扬悦耳的铃声,听久了也会疯掉的。他不耐烦
地放下布偶,下楼开门。
‘敢按坏我家门铃,我放狗咬人——’粗吼飙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他呆呆
地,仿佛见着了外星人。
门外佳人巧笑嫣然。‘你脾气愈来愈差了。’
‘你——’他完全愣到外太空去。她、她、她——怎么可能?他昨晚还在她
家楼下吹了一晚的冷风,差点重感冒,她不是——死不见他吗?
她指了指脚边大包小包的东西,示意他帮忙。他脑袋一时还转不过来,下意
识的帮她提进客厅,才楞楞地问:“什么东西?‘
‘我买了好多不同花的种子,打算把那块空着的花圃种满,等花全部开出来,
一定很漂亮;这些布料呢,是上次做衣服没用完的,我觉得客厅太单调了,可以
裁些碎花小抱枕什么的;还有毛线,如果现在开始织的话,等冬天一到,你就有
毛衣可以穿了;还有哦,那是刚刚在超市买的晚餐食材,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要
有必死的觉悟……’
耿凡羿听得眼眶发热,喉头一阵酸,哑声道:“你——就带这些东西来?‘
‘还有这个。’若嫦伸长手,递出抱在怀中的白鲸布偶。
‘就——这样?’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样。’她敛去笑,神色认真地走到他面前。
‘什么?’
‘我。我有记得,把自己带来给你。’
耿凡羿动容,伸手将她拉进怀中,激动地、热切地拥抱她,哽咽低喃:“欢
迎回家,老婆。我等你好久了。‘
‘不回来不行,你还欠我好多东西。’
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娇容,拂开她颊畔的发丝,像看不够她似的,眼神眷眷
恋恋,不舍移开。‘我欠了你什么?’
‘你欠我十五块、一碗判冰、一趟蜜月旅行、一叠美美的照片、一颗天上的
星星,还有——一辈子的幸福。这些都是你说要给我的,不准赖帐,大总裁。’
耿凡羿眼神温柔,由口袋里取出一对流光灿然的婚戒,将其中一只套入她的
无名指问。‘一颗星,还有,一辈子的幸福。’
若嫦扬起醉人浅笑,将另一只套入他指间,娇声问:“那我的十五块和判冰
呢?‘
他倾身吻她一记。‘我所有的财产,包括我的人,全都给你,这样还不够吗?
’
‘还有蜜——唔!’一记深吻,堵去她的话。
‘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会跟着。’最后一句话,落在交缠的唇齿之间。
这条缠系彼此的姻缘线,他曾经亲手斩断,如今,一只婚戒,再度系起他们
断了七年的缘分,这回,他会系得牢牢的,不再任它轻易松落。
当初的他,太年轻、太骄傲,不肯让她为他吃一点苦,但是一条必须共同走
过的姻缘路,怎可能只是同甘,而无共苦?夫妻就是生命共同体,必须一起面对
风雨,才能并肩同看雨后的晴空,不是吗?
她也有错,不该只是一味的顺从,一味的替他设想,过分迁就他而失去了自
我,如果当初,她能够多那么一点点坚持,一点点勇气,将心里真正的感受告诉
他,也许,今天他们不会多走那些冤枉路。
所幸,绕来绕去,他们还是绕回彼此身边,今后,他不会再一个人吃团圆饭,
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过没有嫦娥的中秋节,她会陪着他,一直到很老
很老,都还会记得牵着彼此的手,一起坐公车、逛夜市、尝小吃……
他们,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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