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云求悔又病了,在生辰过后没多久。
她想,是那一夜与大哥在楼台外赏月吹风所引起的,瞧,她这身子骨真是没
用,只会给人添麻烦。
喝着又苦又烫人的药,她忽然好想念姐姐。
没有爹,没有娘,姐姐又远在天边,她孤零零一个人,软弱得想哭。
睡吧,睡着了,就不会觉得孤单,有没有人陪都无所谓了。
夜更深的时候——
房门悄悄被推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移近床畔。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默地、深切地睇凝着她。
那张略失血色的容颜,看沉了他的心。
这庄内的事,哪项瞒得过他?尤其是关乎到她。
总是如此,时时为她牵念萦怀,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关怀探视,只因他很清楚,
见了他只会让她病情更为加重,不忍见她受惊的面容,久而久之,便只能在入夜
时,才能放纵自己前来,确认她依然安好来平定惶然的心。
弯低身子,轻抚她的额,确定温度正常,他放下心来,无声地在床畔坐下,
轻握她柔软纤细的小手。
只要能这样陪着她,就算什么都不说,心灵也能感到平静。
时间又过去多久,他没去留意,直到远方传来第一声鸡啼,他浅浅叹息,举
止轻柔地替她拉好被子,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不留痕迹。
房门无声掩上的同时,床内的云求悔也睁开了眼,盯着掌心残留的余温,怔
然失神。
一直都以为她是孤单一人,如果不是那一夜辗转难眠,她不会知道,这世上
还有个人默默伴着她,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难以言喻发现那一刻的感动,好深好深的震撼揪紧心房,她不敢出声、不敢
移动,怕这一切只是幻觉。
而他,伴她到天明——
大哥为何要这么做?他还当她是最心疼眷宠的小妹吗?可是这些年,她对他
的态度并不很好啊!她甚至——曾经希望永远不要看见他!
心头纷纷乱乱,而他,也夜夜相陪,她从迷惘无措,到平静接受,最后甚至
期盼起他的到来,驱走心底那股仿佛被遗弃的孤寂——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克服不了恐惧,却又利用着他。
房内多了另一道不属于她的气息,她知道是他来了,他的步伐举止都是无声
无息的,但她就是知道。
感受到他正凝视着她,她连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莫冷霄轻按她的手腕,感觉到她的脉息平稳许多,不若前些天的气血凝窒紊
乱,气色看来也好上许多,他安了心,将她的手放回被里,没如前几天般留下来
陪她,而是悄然退开。
感受到他的离去,云求悔心一慌,无暇细想,睁眼喊了声,“大哥!”
莫冷霄不无意外,愕然挑眉。“还没睡?”
“呃……睡得不熟。”她心虚道。
“嗯。”莫冷霄淡应,“那我走了,你多睡会儿。”
“大哥!”她急喊,“你、你——”
“怎么了?”他不解地凝眉,她又哪里不舒服了吗?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这简直像极求欢男女的对白,尤其是在这种地点、这种时机。
莫冷霄干涩地轻咳了声,命令脑袋瓜别净转些龌龊思想。
他挑了个能让她看得见,又不至于对她造成压迫感的距离坐下。“我等你睡
了再走。”
云求悔安心躺了下来,雪嫩颊畔偎蹭着软枕。
“身体好多了吗?药有没有按时吃?”
“有。”她轻应。
“那么,”他停了下,“我明天要起程到北方处理一些事情,你一个人,可
以吗?”
“你要出远门?”她弹坐起来,莫名地慌了。
“有问题吗?”莫冷霄拢起眉宇。以往他们十天半月不曾见上一面都是常事,
常是离家月余归来,她都没发现,而他也不会刻意告知,只需在事前为她打理好
所有的事,确保他不在的期间,她一切安好便可。
今晚会提起也只是顺口,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要去多久?”
“保守估计,一个月。”
一个月,好久——
她咬着唇,沉默着不说话。
“怎么了?宁儿,你有什么问题吗?”他不认为她会有多需要他,但是只要
她开个口,他就不走,其余的,他会设法解决。
云求悔微微启唇,这一刻真的好想叫他别走。
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她说过,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累的。
“没什么,只是在想,北方有什么好玩的。”
“你不可以去。”丑话说前头,再怎么纵容她都有限度,她的身子经不起长
途跋涉以及北方的天寒地冻,他不会拿她的生命冒险。
小脸一黯。“我没这个意思。”从没想过要跟,但是他如此坚定地回绝,是
怕她给他带来麻烦吗?
莫冷霄见了不忍,放柔了冷硬的神情。“你想要什么?大哥给你带回来。”
她落寞地摇摇头,随口道:“大哥平安回来就好。”
莫冷霄暖了心。不管她这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受下了。
“大哥回房去好不好?”不知他明日要出远门,还任性地留下他,大哥现在
最需要的,应该是充分的休息。
才留了他一会儿,便急着要他走了吗?她终究还是容不下他——
莫冷霄看了她一眼,无情转身。
冰封疏寒了数年的感情,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消融,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困
厄难题,咫尺恍如天涯。
今生,他早已不敢奢望。
没料到的是,她会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地盼着他归来。
夜里,反复难眠。
这两日,天气又转凉了,气温一降低,她就开始手脚冰冷,胸口闷闷地发痛。
她赶紧找出莫冷霄给她的药,皱着小脸吞了颗下去。
她一向不喜欢这瓶药、打小在药堆中长大,各式药味对她来说已不算什么,
但是这瓶不一样,它有股好难闻的血腥味,她是忍住反胃感硬着头皮吞下去的。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却一吃就是三年,若不是因为它效果极佳,她不会吃
到现在。
叹了口气,她走到窗边。
起风了——
温暖的南方天气都转凉了,那么身在北方的大哥会不会更冷?
一路风尘仆仆赶回,莫冷霄身心俱是难言的倦累。
一回到庄内,他并不急着休息,一如往常地唤来家仆,问明小姐是否安好,
在他离开这段时间,与她相关的每一件事,全无遗漏。
确认她一切完好,莫冷霄挥退下人,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庄主,要不要唤人准备热水,让您沐浴用膳?”忠心追随的属下带着关切
地问了句。
“不了,韩刚。我还要去看看宁儿。”
早知会是这样的答案了。
跟了庄主这么多年,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韩刚感慨叹息。
这个刚强的男人,看似生死无畏,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一旦关乎到
小姐,一个男人也能多么脆弱。
小姐,是他的命。
掌握了小姐,便等于掌握他的命。
思及此,韩刚忧虑地皱起眉头,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让一个女人掌握颠覆毁灭自己的力量,真是一件好事吗?
站在房外,莫冷霄没惊动她,静静看着她双手灵巧地穿梭在网布上,巧手慧
心地绣出一双比翼鸟儿,生动得仿佛随时会由绢布上飞掠而出。
琴、棋、书、画、女红,没一项难得倒宁儿,说她是才女,半点不为过。
绣到一个段落,云求悔伸了伸僵直的腰杆,这才发现倚在窗外,目不转睛地
不晓得瞧了她多久的莫冷霄。
“大哥!”她惊唤,“你几时回来的?怎不出声。”
“见你正入神,不打扰你。”
“怎会呢?大哥快进来。”她开了门,殷勤递上热茶。
莫冷霄捧着热茶,近乎贪渴地盯住她唇畔浅浅的笑意,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她
的笑容了。
“宁儿,你心情很好?”
“嗯。”因为大哥回来了呀!
“大哥不在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可以说给大哥听吗?”
“好。”孤单了许久,一旦找到肯听她说话的人,不受控制的小嘴便动了起
来,“园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哦!开了好多好多,大哥知道的,我最爱桂花的香
甜味儿了,有一天闲得慌,我就想爬上树去,摘些下来做桂花凉糕,小鹃一直说
危险,叫我不要,我没听进去,然后就——”
他扬唇,“真摔下来了?”
云求悔丢脸地笑了笑,“是根本就爬不上去。”
“然后呢?”
“没法儿,只好叫庄里的长工上去帮我摘了。”想到什么,她朝他推去一盘
甜点,“这是我自己做的哦,大哥吃吃看。”
莫冷霄没让她眸底的光芒失色,挑了块人口,香香软软的滋味从嘴里泛开。
他一直都知道的,宁儿虽然对膳食不在行,一些甜嘴的玩意儿倒是很拿手。
“大哥这趟去谈生意时,巧遇桂婶,她还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棉糖,
托我带回给你。我还顺道向她要来桂花棉糖的做法,你要不要学?”
“真的吗?要,我要学!”她兴奋地直点头。
小时候,好爱吃桂花制成的各类甜品,桂婶是除了大哥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了,而且还很擅长用桂花来变化各种点心,满足了她的胃。
只可惜,后来桂婶的儿子讨媳妇儿,接她回去享清福,她都没来得及学会桂
花棉糖的做法,这些年来,她一直很怀念那甜甜软软的滋味,也许是因为,那是
大哥最常用来哄她开心的东西吧!
又或者,她真正怀念的,是那种被骄宠着,甜人了心坎的感觉。
如获至宝地捧起一袋糖,迫不及待地捻了颗入口,记忆中最难忘的情怀,全
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有那么好吃吗?”瞧她,感动得泪眼朦胧。
他一直都不觉得那种甜滋滋的东西有多美味,可宁儿打小就爱吃,尤其他喂
着时,那笑容更是甜得腻人。
“嗯。”她满足地笑了,“再过些时候,梅树也要开花结果了,到时,我摘
些下来,酿些甜梅、酸梅,也分些给大哥吃,好不好?”
莫冷霄不爱吃梅子,却也点了头,不想坏她兴头。
“除了这些,还有吗?”
“嗯,还有——还有我昨天去帮李嫂煮饭,害李嫂差点烧了灶房;前天缠着
小鹃要学着洗衣,小鹃急得几乎没跳井给我看;再大前天,我想陪香梅擦桌椅—
—啊,对对对!这次我没摔坏任何东西哦,反而是香梅被我吓得滑手,差点摔了
汉唐时的青玉麒麟。”
这些稍早前他就由管家口中得知了,包括她爬半天树还停留在地面上的事。
可他并没打断她,只是很包容、很耐心地倾听着。
宁儿很少这么长篇大论的,像只刚学说话的小麻雀。
滔滔不绝到一个段落,她不好意思地红了颊。“对不起,我的话好像太多了,
都忘记大哥才刚回来,需要休息。”
莫冷霄没和她争论,起身往门边走。虽然他多想留下来,用她娇娇柔柔的嗓
音,抚去满心疲惫。
临去前,他留下一句,“忘了告诉你,我这趟去北方,买了只白狸回来与你
做伴,等你有空时,去我那儿看看喜不喜欢。”
白狸?“是那种毛色雪白,很聪明、很聪明的小白狸吗?”她惊奇地问。
“聪不聪明我不知道,不过它确实有雪白的皮毛。你有空再过来吧!”
“大哥!”她急忙追上去,步伐仓促,莫冷霄停下来等她,并扶住她几欲栽
倒的身子。
“我可以现在去吗?”
莫冷霄看了她一下,“再加件衣裳,就可以。”
“好,大哥等会儿!”快步跑回房里,又匆匆出现。
莫冷霄看了看,替她系好歪斜的披风系带,率先走在前头。
云求悔一怔,犹豫半晌,追上前主动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很轻,几乎感
受不到任何重量,仅止于不至于由他掌心滑开。
莫冷霄微颤,不挣脱,也不回应,只是默默地将她柔软的触觉与温度,藏人
心田。
当房内一双小东西同时扑向她时,她踉跄退了一步,回不过神地瞪着怀中多
出来的小动物,而那两对黑溜溜的眼睛,也同时打量着她。
“大、大哥……”她结结巴巴,“不是说,只有一只吗?”
“我是只打算留下一只,可是它们分不开。”
“分不开?”
“是啊!我只要抱走白色那只,另一只浅色灰狸就拼命撞着笼子嚎叫,声音
好悲凄,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不得已,只好连它也一并带回。”
“怎么会这样呢?”从没听过这种事,云求悔一脸惊奇。
“听店家说,这只灰狸与白狸打一出生就在一起了,平日一起玩耍,天冷就
依偎着互相取暖,从没分开过。”停了下,他幽沉道:“你知道吗?宁儿,这天
地间有些事物,是生来就该在一起的,分不得,也不能分。”
“是吗?”怀中的小东西已经对她评估完毕,安安心心地窝在她怀中,一点
也不认生。
她柔柔抚了下它们轻软的皮毛。这么有感情的动物,她怎能不心怜呢?
“它们是一公一母吗?”
“嗯。白色是母的,灰色是公的。”莫冷霄抱过灰狸,减轻她的负担,白狸
动了动,感觉到他并没有分开它们的意思,这才又沉静地窝回云求悔的胸怀。
好奇怪,这只灰狸看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纯洁珍贵的白狸却对它情
有独钟呢?她想不通。
“它们都吃些什么?”
“水果杂粮或汤汤水水的,应该都吃吧!”他想。
云求悔心血来潮,拿出桂花棉糖喂它。谁知,小白狸嗅了嗅,很不屑地别开
头,继续睡它的大头觉。
“它不吃——”云求悔仰头求助于他。
“饿它个十天八天,我保证它什么都吃——”
“那怎么行!”好残忍呢,大哥虐待小动物。
云求悔心疼地搂了搂它。“别怕,大哥说笑的,我不会真的这样做。”它们
好可爱,不过才片刻,她就已经有了爱不释手的情绪。
“还有,宁儿,你别关着它,它们是很有自尊心的,你限制它的自由,它会
跟你闹别扭。”这是与它们相处数日所累积下来的经验。
“这么了不起?”那如果它们同时造反起来,怎么办?她可顾全不了。
她看了看怀中的白狸,又看了看莫冷霄,仰起小脸祈求道:“大哥,你帮我
照顾另一只好不好?”
“嗯?”也对,宁儿身子骨弱,同时照顾他们,是太耗费心神了。
“这样吧,这只灰狸我先替你照顾,你想看它的时候再过来。”
“谢谢大哥!”
看着她重拾遗落已久的欢颜,莫冷霄心知,也许向寒衣的话是对的。
“你以为,你真的了解云儿,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她爱你!你怎忍心抛弃她?!这段日子,我以为你已经忘记过去,
真心爱惜她——”
“我是真心爱惜她,可是她最需要的不是我!”
“你该死的要是知道她最需要什么,就不会想遗弃它了!”不管她想要什么,
那永远不会是他莫冷霄……
所以,他只能不择手段地替她留住她要的。
“那你知道她寂寞吗?”向寒衣无畏又无惧地迎视他,一字字清楚地说:
“对,你是可以满足她想要的一切,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但是她心底的空洞呢?
你再怎么神通广大,都没办法填补!她寂寞到连找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你知不
知道?她一天又一天,日子撑得很茫然,你知不知道!你以为保住她的命,她就
会开心吗?”
这是向寒衣离去的前一晚,他们单独的对谈。
这番话,在他心底造成冲击。
宁儿寂寞……这些,他怎么从没想过?
后来,他细细观察,发现她最常做的是一个人静静发呆,一日又一日,过得
很茫然。
所以在看到这只白狸时,他直觉地就想带回给她,为她排遣寂寞。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