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还

    「明还日月，暗还虚空。不汝还者，非汝而谁？」　　  楞严八还义

    从前有一个小孩，因为跟他一起玩的孩子们都比他大，别人就管他叫「小小孩」。

    小小孩喜欢跟大小孩在一起，可是他不喜欢做大小孩的游戏。因为他不喜欢作
大小孩的游戏，所以在一起玩的时候，他玩得也不好，大小孩们也不喜欢他，就说
他太笨。可是大小孩们又偏爱拉他一起玩。尤其是做游戏的时候，若是人不够就更
非把他拉进来不可。

    这样玩了一会儿之后，因为小小孩无心玩，就把那些游戏都弄得乱七八糟。有
那不好的大小孩就会打他。他就哭。

    这时候，来劝的人就把他抱走。他们不说他太笨，只说他太小。

    小小孩还是愿意跟大孩子们在一起，不过后来他就不多说话了。他还爱追随在
他们后面跑，可是总是不追上。他们一起在村子外闲玩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田
埂边上看田里的庄稼，或是在石桥上看河里的鱼。有些小女孩子常常来陪他。这时
候，小小孩也跟她们说话。有时候大孩子们打架了，彼此生气不说话，也会找小小
孩来。他就也跟他们说话。

    他就一边说话一边弄水，水里的鱼就来轻轻咬他的手指头。他又有时候一边说
话一边用手在地上画圈子，小蚂蚱就会跳来在圈子里跟了他的手指头转。他若是伸
出一个手指头向上指，一个蜻蜓就落在上面。

    这并不是说小小孩天天混身上下爬着都是虫子。只有在他讲解甚么事的时候，
这些小动物才来到他这里。平常他不惹他们，他们也不来找他。顽皮的孩子们要上
树去偷小鸟，不等他们走近那树，大鸟早就急叫起来并且要扑下来啄他们的眼睛。
可是小小孩若是要想跟一只鸟玩，他就用手招他，那岛就飞过来。当然，有时候鸟
太忙，或者只能带了抱歉的样子看看他，不能停下来，或者就是来了也不能待太久。
小小孩就很懂他们，也不怪他们。

    别的孩子们看惯了他这样，也就不觉得他奇怪，可是也不懂他。

    小小孩的母亲是一个好母亲。她很爱小小孩，也把小小孩宝贝得不得了。她又
用心管教他，要他学好。可是她也不懂他。

    小小孩这样跟小昆虫、小动物玩的时候，大孩子们就撇下他们的游戏来看他。
小小孩也喜欢他们来看。

    有一天晚上孩子们在田野里捉萤火虫。小小孩独自在一边坐着。有一个小女孩
来找他一起捉萤火虫。正说着就有一个萤火虫飞过来。小小孩伸出一双小手，那个
萤火虫就落在他的一个小手指头尖上。

    小女孩看了喜欢，就拍着手说：「还要！还要！」

    就又有一个萤火虫飞来又落在一个指头尖上。

    小女孩就更喜欢了，就笑着、跳着、拍着手，大声叫着：「还要！还要！还要！
还要！」



    别的小孩都跑过来看是怎么一回事。

    小小孩就伸出两只手，小手指头统统分开着。一个又一个萤火虫就从草里飞出
来，每个指头上落一个。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小小孩的小手同小脸为萤火虫
的光照着，就好看极了。

    孩子们就都拍手，又都嚷叫。有的孩子就走近来捉小小孩手指上的萤火虫。他
们才一伸手，那十个萤火虫就齐齐飞了。飞到草里去一明一灭。

    有一天有玩把戏的人来到邻近的一个小城镇上。小小孩的母亲就带了他去看。
小小孩样样都喜欢看。骑马的、耍猴的、走绳索的，在空中翻筋斗的，他都喜欢看。

    有一个耍大球的人真是把一个大红球要得好。这个球在他身上到处滚就像吸在
他身上一样。从手掌上翻到手背上，又从手背上翻回手心里。在手上面时，滚得平
平稳稳，到手下面时就好像黏住似的不掉下来。

    忽然他猛地一下把球一直从这只手滚向那只手。球就从他仰着的胸前滚过去。
看看要滚出去，要自那手指尖落到地上了，他就把那只手一举，球就又从手背上滚
回来。这时他再把身子一俯，那球就又从他背后滚过，又到原来的手背上。

    小小孩都看呆了。他就仰着、俯着，翻转着手、伸着、抬着，又低着胳膊学。
他自然没有球可耍，可是他学那玩把戏的那个神气就好像真有一个球在他身上滚来
滚去一样。

    这天晚上天特别黑。虽然满天星斗，可是到处都漆黑得叫人不舒服。

    小小孩的母亲在厨房收拾晚饭后的碗碟，心上想这半天都没有看见他，不知道
他吃过晚饭后都到哪儿去玩了？她把碗碟洗净，收好，就出去到处找。她看各处都
这么黑暗，心上就害怕起来，更放心不下。

    她在村里村外找了一阵，都看不见小小孩，她只有又走回家来。忽然她想也许
小小孩生病了，也许他吃坏了肚子，也许是着了凉。她想着，就到小小孩的屋子里
来看他。

    还没有走到他的屋门口，她就从半开着的门缝裹看见小小孩的屋里很明亮。而
且一闪一闪地。她想：「这可不好！小小孩一个人躲在屋里玩火！他怎么可以这么
不乖！」她就要冲进去责罚他。

    到了门口，又觉得那光亮不像是火，她就停在门口往里边看。

    小小孩在屋里正玩一个大球。这屋裹也没有点灯，那光亮就是这个球发出来的。
那柔和的光，淡淡黄黄，清明洁净极了。小小孩就耍那个球，那个球就在他身上滚，
从这只手抛到那只手，从手心翻到手背，再从手背滚到后背，落到那双手里。

    母亲很生气。她知道小小孩自己没有这么好玩的一个大球。不知道这球是从甚
么地方来的。她就开门进去，教训他不可以偷人家的东西。

    小小孩正专心耍那个球，母亲忽然进来了，吓得他不知道怎么好。一下子放开
了手。那个球就慢慢从他手裹升起来，飘到开着的窗口，就从那里出去了。

    母亲忙忙追到窗前去看。看见那球一直升到中天，天上就充满了月光，地下也
都明亮了。

    母亲这才明白，原来小小孩玩的是月亮。他才想起这时正该是满月，难怪刚才
天那么黑让她觉得怪，觉得不舒服。她就回过头来责骂小小孩。「你怎么可以把月
亮拿下来玩？」她说：「答应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小小孩只是不说话。

    「你下次再把月亮偷来，看我打你的小手！」她又要大声说，又怕邻人听见：
「答应我，再也不偷月亮了！」

    小小孩就是不说话。

    母亲见他不肯答应，自己又拿不出一个这么好玩又发亮的球来给他，就想今天
晚了，不跟他计较。她就缓和了口气说：「无论如何，我不许你再把月亮偷来玩。
这回我不罚你，可是你也不许向别人说！」

    小小孩点点头，说：「我一定不告诉别人，妈妈。」

    母亲看他已经玩得太兴奋，也已经累了，就把他放到床上，拍他睡觉。才拍几
下，小小孩就睡着了。

    母亲还接着拍了好久。

    她一边拍着小小孩，一边望着窗外的月亮。小小孩睡得十分香。月亮也十分明
亮。一天的星斗——都显得黯淡了。

    「希望刚才天上没有月亮的时候，没人注意！」小小孩的母亲想。

    这以后小小孩好几个月都没有再偷月亮来玩。每到满月，母亲都特别留神看守
着他，他也没有甚么异样。母亲想：「也许他已经明白不能随便偷下月亮来当球玩
了。」

    她又想：「我给他这么好几个球，大的小的都有，也不见他玩。也许他已经不
爱玩球了。」

    「无论如何，这件事要算幸运，好像没有别人知道！」母亲想着就加倍疼她的
小小孩。

    后来有一天上午，母亲到乡镇市集上去买东西。东西买好，正在一个小吃食摊
上吃一碗面，休息休息，预备回家。

    忽然市集上大乱起来，跟着她就看见天变黑了！大人小孩都惊跑起来，把摊贩
的货物都撞得倒了一地。不一会儿，吃食摊子也破人撞翻了。乌黑的一片里，摊子
做饭的灶火显得又红又亮。倒下的摊棚子在炉灶上引着了火，烧了起来，把市集照
亮了一大片。

    再看时，那市集上已经起了两三处火。

    母亲心上明白，她想这恐怕又是她的小小孩干出来的不乖的事情！这要是叫别
人知道了，那怎么得了！她就忙忙在黑地裹藉着星光，摸着路程着回家。

    快到自己村子，那时人们也好像安静下来了一点，许多人家都已经点上了灯。
灯多了，从窗子里照到路上，她进了村子也好走得多了。

    她回到家，放下买的东西，就往小小孩的屋子去。小小孩的房门是关着的。母
亲一下把门推开，迎面是一片照得她睁不开眼的亮光。

    小小孩听见有人进来，好像没有甚么感觉意外。看见了进来的是母亲，也没有
甚么害怕，也没有畏罪的表情。他只是耍他的球，他耍得更好了，比那玩把戏的耍
得还要好。

    他同时耍两个大球！一个黄的，一个白的。这两个球在他混身上、下、前、后、
左、右，团团地滚。他的两手只轻轻地推送着，那两个球好像是懂事一样绕着他玩。
他的小脸照得通红，眼睛跃着欢喜的光芒，整个一个小孩的身形裹在一团亮光里。

    「妈妈、妈妈！」他与奋地喊：「妈妈、看！妈妈、看！」

    妈妈又疼他耍球要得这么好，又生气他不听话。

    「你怎么又去偷球玩？」她说：「怎么又这么不乖！怎么更不乖了？妈妈只好
打你的小手！」

    小小孩听了简直不能相信！他还是希望母亲能懂他这耍球的功夫确实不平凡。
他就还继续耍，希望母亲夸奖他。

    「快伸过手来！我要打了！」

    小小孩的眼眶里充满了眼泪，两只手就托着两个大球，也不耍了。他满面哀愁，
无限委屈。

    慢慢地，他把两只手高举过头。那两个球就带着他慢慢升起。小小孩就随着他
们从窗子飞出去，一直飞到中天。

    外面就又是白天了，又恰好是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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