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蒸腾的暑气终于散去,黄昏时分林间吹来的徐风,柔和地轻抚着又遭烈日晒
了一日的山林,带来了些许的清凉,在风儿的吹拂下,一丛丛豆叶成排似浪地摇
曳。
挑着扁担外出,独自看了好一阵后,转身踏进家门的晴空,在感受到某种熟
悉的气息后,先是放下扁担到了旁的水进边打了盆水净手,再踏进厨房内,看着
那个事前不通知一声就跑来他家的老友。
“又想来白吃豆腐吗?”他好笑地问。
“今儿个没心情。”不得不上他这躲一阵的藏冬,转身瞥看他一眼后,兀自
坐在桌畔,替他在盛满了黄豆的木碗里,挑拣着掺于其中的平彀与杂质。
“难得也会有令你烦心的事。”晴空走至他的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沮丧的
模样,“是谁又找上你了?”
经他一问,藏冬的心情急速转为低沉,“同僚。”
“这有什么好躲的,你不是向来不插手神界的事吗?”已经把他的行事作风
摸得很清楚的晴空,也是摆了只木碗,学他开始做起分内的工作。
“就是因为不能不管我才要躲……”藏冬说得哀声叹气的。“不只是我,连
郁垒也被他们给找上了。”听说,郁垒已经被那票同僚烦到快翻脸了,再这样下
去,要是还请不动郁垒,搞不好上头会请些来头更大、身分也更高的同僚下来当
说客。
“神界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神界干嘛找这两个无事神仙?而且一找…
…就是两个?
表面上装作是来避难兼抱怨,实际上却是来讨救兵的藏冬,演戏演至此处,
终于逮着机会把话带入正题。
“有没有听过雷颐?”要是能请他出马的话,他和郁垒就能晾一旁跷脚纳凉
了。
晴空偏头了想,笑笑地抬起一指,“那个看起来不太友善的剑灵?”
“你和他见过面?!”不在意料中的答案,登时让藏冬乱了谱,惊愣得呆若
木鸡。
他点点头,“他重新出世的那一夜曾见过。”都已经好一阵子过去了,也不
知道雷颐到底见着了那个女人了没有。
藏冬霍然拍桌站起,“你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了。”不动声色的晴空,暗自在心里计较着他会这么激动的
原因。
他气急败坏地问:“当时你怎没阻止轩辕岳?”搞了半天,原来祸首在这里!
要是那时晴空拦住了轩辕岳,成功阻止雷颐出世,现下他也不必和郁垒一样忙着
四处躲麻烦。
晴空偏着头,“有必要吗?”雷颐不过是想圆个梦罢了,有什么好拦的?
瞪着他那张笑咪咪、不知利害关系的脸庞,藏冬越来有种想掀桌的冲动。
“他是神之器!”光是冲着这一点,就说什么也不能顺了雷颐。
晴空却不认同他的看法。“雷颐能重获自由,这是他命定之数,与他的身分
无关,也与我插手无关。”
“你……”气结的藏冬很想抱头呻吟,“你会后悔的……”什么命定之数?
他最讨厌佛界的一点,就是他们行事作风都没个准头,有时是单纯只冲着慈心,
或是什么命与运的,就莫名其妙地网开一面,有时却要讲一堆谁也搞不懂的佛理
啰啰唆唆,最重要的是,佛界里的家伙,一个比一个还任性!
“怎么说?”
“轩辕岳那个凡人不知严重性倒也罢了,没想到竟连你也……”被他搞得不
知该如何说他的藏冬,乏力地趴在桌上,两手频抓着发一阵子后,他闷闷地说着:
“哪,你要是还有点良心,那么这个由你和轩辕岳合力捅出来的楼子,就由你们
自个儿去收,别想连累我们这些无辜的局外人。”
被他逗出兴致的晴空,好奇地伸手点点他的肩头,“我该负什么责任?”
藏冬撇过脸瞪他一眼,“神界在知道雷颐出世后,决定不计代价将雷颐重新
封回剑中,若是无法,就准备联合三界毁了他。”
晴空听得讶异地绕高了两眉。
“弯月呢?”难得神界会有这等大动作,这两柄刀剑究竟是哪犯着神界了?
藏冬无力地摆摆手,“神界不在乎她在人间如何。”
“我不懂,为何神界不允许雷颐的存在,却不在乎弯月?”同样都是神之器,
可神界怎只忌讳着雷颐,却对弯月置之不理?
“因为弯月压倦杀生,可雷颐和她不同。”想那弯月重获自由已有多久了?
这些年来,她除了四处帮燕吹笛寻药外,也不见她犯下什么杀戒,神界对她放心
得很。
“哪不同?”
“雷颐并不像弯月那般不完整,他被封在剑中的时间也较她来得长,积蓄已
久未被释放的戾气自是较她来得更重。”考虑再考虑后,藏冬尽量只挑能提的部
分说给他听。
“虽说杀戮是神之器的本性,但……”
越听越明白藏冬在搞什么鬼的晴空,并不想再被耍着玩。
他捧起盛满黄豆的木碗,“想利用我,就把来意说清楚,再不说重点我就要
送客了。”分明就是想告诉他某些事好让他出手帮忙,偏要在话里藏藏躲躲的…
…不想说又没诚意的话,那就别来找他。
在他起身却走前,藏冬搔搔发,挣扎了好一会后才不甘不地问:“还记得门
神这一号人物吗?”
怎会突然到那个神?
晴空狐疑地睨着他,“记得。”那个曾经大杀同僚及阴界之鬼,并挑起神鬼
大战战端的神仙,名声早传扬到佛界去了,听说当年为了阻止门神,神界的两名
点神藏冬和郁垒,几乎都把命给赔进去,而这场恶斗的最后结果也造成了三败俱
伤,好不容易等到天帝亲自出面,这才把门神给永远囚封在牢山上。
虽然很不想回忆往事,但认为也该让他明白一下事情严重性的藏冬,索性把
内情都抖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想当上门神,必须备具什么条件?”表情沉重、语气沉重、
心情更沉重的藏冬,又再继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神界的规矩那么多,他这门外汉哪会懂?
“必须能驾驶驭足以毁灭三界的神之器。”要不是因为曾和雷颐的第一任主
人斗过一回,见识过雷颐的厉害,他和郁垒干嘛要躲那票找他们回神界帮忙的同
僚?
晴空愕张着口,“毁灭……三界?”
藏冬叹了口气,“门神之所以是门神,就是因他驾驭得了雷颐。”
愣站在原地的晴空,两目张得极大,手一个不稳,碗中的黄豆不小心洒了出
来,颗颗橙黄色的豆子滚落至地面上,藏冬摇着头,弯下身子替他捡拾起遍地的
黄豆。
“如今门神是永封了,但雷颐可没有。”就连三界都可以毁灭了,人间、魔
界、妖界……雷颐又怎会看在眼里?
“那……”
“为求自保,因此不只是神界……”蹲在地上的藏冬仰起头来,语气十分遗
憾,“佛界、鬼界,都不会允许雷颐重获自由。”
昏鸦振翅飞过窗外的森梢,血艳的夕照映在晴空的脸庞上,他深吸一口气,
难以接受地低下头,散落一地的黄豆,在光影下看来,似一颗颗断了线的佛珠。
“你跟踪我?”经式神回报,正欲前往第二个地点的雷颐,在快接近嗔婆的
大宅时停下了脚步,回首看着暗地里跟了他一日的弯月。
自暗处里走出的弯月,并没有回避他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那日听他说,他在赶时间,她不知他究竟是在赶什么时间,以及究竟是何事,
可以让他夜里提着绿焰牡丹灯在魔林间赶路,在天色将明时,则换上一只红色灯
笼继续在林间走着,而她更想证实的是,在他未经她的同意,就找上云中君取回
她的梦想与希望后,他是否会再找上她的另一个前任主人。
“你曾说过,无论我要做何事,都别把你扯进来。”雷颐怡然一笑,走至她
的面前弯下身子,“为何你改变心意了?”
她懒得拐弯抹角,“你找嗔婆做什么?”
“拿东西。”他一语带过,迈开长腿就想绕过她。已经知道他来魔界目的为
何的弯月,随即拨掌拦下他,“我并没有要你为我这么做。”
他耸耸宽肩,“我自愿的。”
“雷颐……”她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却以一指按上她的唇,话中有话地交代。
“你跟来了也好,随我一同去面对她吧。”据碧落之言,弯月很甘于目前的
生活,不计较有无那些被夺走的东西,若非失望过度,她又怎会如此?她这心结,
她必须由自个儿打开。
弯月怔了怔,神色复杂地别开脸,“碧落告诉你的?”她明明说过要守口如
瓶的。
“你交了个好朋友。”为了不让她逃跑,雷颐亲昵地环住她的腰肢,边说边
拉着她入宅。
据地甚广的巨宅,甫踏入内,绕宅而植的绿柳即扑面而来,拂开垂挂着的柳
枝走向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幢古色古香的亭楼阁,在这座宅院里,有着纤坊、
绣房、染库,以及晒纱的棚架,分别坐落在宅中各处,以小桥流水的隔开,在宅
心正中央,还有一池人工小湖。
被雷颐拉着走过染坊来到湖心小亭时,弯月止住了脚步,怎么也不愿再往前
前进一步,她两眼直望着湖的对岸,那些挂在竹棚上,一疋疋悬垂下来的五彩布
匹以及丝纱,当吹过布匹的风儿吹拂至湖心小亭时,在她耳畔,仿佛听见了许许
多多的人,他们低喃在风里的爱与恨。
直冷至心头的颤意泛过她全身,带着此恐惧,她将视线移至棚架旁的纤坊,
不出她所料,在纺坊的门内,有着一抹背对着他们,看起来背脊微驼的身影。
“以你的能耐,杀她根本不成问题。”将纤纺里的嗔婆掂量过一回后,雷颐
两手环着胸,满腹的迷思。“为何这些年来你不杀了她夺回属于你东西?”
脸色苍白得似纸的弯月,此刻身躯颤如风中秋叶,紧紧拳握的双手,因过度
用力而毫无血色,一言不发的她,紧咬着牙关,奋力想挺过心中那一闪而逝的杀
意所为她带来的痛苦。
“我不再问了。”见她面色不对,雷颐赶紧将她扶至亭里坐下。“你在这歇
着,我去去就来。”
当雷颐转身而去时,弯月伸出一掌本想拦住他,但她的小手在空中停顿了很
久,终究还是硬生生地撤回,聆听四下无所不在的熟悉纤机声,她忍不住捂住双
耳,不愿去回想,当年嗔婆是如何取走她的爱恨将它们纤成彩缎。
唧唧不断的机杼声,在雷颐踏进纤坊内时戛然而止,手捧着一截断线的嗔婆
在纤机上回过头来,眯着老眼打量着眼前来意不善的男子。
她的声音苍老而又沙哑,“你是为弯月而来?”
越是看眼前的这个嗔婆,层层解不开的疑惑也就泛在雷颐的脑海里,他不懂,
这个老迈得身躯犹如干枯的桔子,手脚不听使唤、连站也站不直的老妪,何德何
能可让弯月如此惧怕?
刺耳的咳嗽声从屋里一声泛过一声,咳了好一阵的嗔婆,在顺过气息后,杵
着拐杖下了机。
“你不会连个老妇人也杀吧?”婪魔云中君遭杀之事,已在魔界中传扬开来,
她原本想雷颐应当不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没想到,他却来得这么快。
“抱歉,我的这双眼,分不出男女老幼。”想到弯月还在外头等着,雷颐只
想速战速决,他抬起一掌凌空捉来一柄剑。
也不认为他会手下留情的嗔婆,望了近在眼前的门槛一眼。
“你是该早点逃的。”快速拦挡在她面前的雷颐冷冷的逸出笑。
岂料嗔婆非但不逃,反在下一刻举杖回身刺向他,颇感意外的雷颐意扬剑一
当,但施在剑上的力道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沉,逼他不得不收起散漫的心情认
真了起来,就在这时,原本端放在屋内的彩缎与纤绵,却自捆布的纸疋上齐飞而
出,层叠缠绕住他,强大的力道紧紧将他捆缚住。
魔不可貌相,怪不得她曾是弯月的主人……受困的雷颐,不禁重新估量起这
个道行与外表成正比的嗔婆。
纤绣着众人爱恨的布匹,透过布料渗进了他的发肤之中,在他身上造成了细
细密密的疼,犹如针刺也似刀割,在嗔婆手执着尖端锐利的木杖,欲趁此良机一
鼓气击向他时,雷颐深吸一口气,稍一使劲即震碎撕裂了身上的布匹,残布碎成
片片,犹如七彩的雪花飞散在屋内,当未抵地的破碎布片飘掠过嗔婆的眼前时,
一剑将对准了他的木杖劈成两半的雷颐,同时扬起另一掌施出一朵法莲,将莲心
朝她眉心直盖而下。
在双方止住了动作后,屋内有一阵子失去所有声音,一缕冷汗滑下嗔婆的额
际。
遭佛界法莲定住的嗔婆,低首看着那柄架上她劲间的利剑,持剑的雷颐不但
不止住力道,反而还任剑身刺进她的颈肤,阵阵森冷的剑气自她破了口的劲间急
速蔓至她的全身,她骇然望进雷颐那双无丝毫暖意的灰眸里。
“我……我愿把她所有爱恨还给她……”不敢试炼他的耐心,嗔婆忙不迭地
讨饶。
“在哪……?”雷颐随即将长剑自她的颈上撤开,改以五指深深掐按着她的
喉际。
“你使唤了她多少年?”看着蒙尘的彩缎,雷颐暗自加重了指间的力道。
她几乎喘不过气,“近、近千年……”
“毁你千年道行,公平吧?”他微扯着唇角,眼中寒光一闪。
“不——”
痛撤心肺的呼号声,在雷颐以另一掌穿过她的胸口时爆发开来,他无动于衷
地自她胸坎里掏拔出某种东西,在将手抽回来时,一进将掌心之物给捏碎。
“你毁了我所有的道行……”髻散发乱的嗔婆,恐惧地睁大了眼,看向他手
中那颗耗费了她毕生心血,才凝聚而成的丹元。
雷颐摊摊两掌,“我撒谎。”
顿失力气、胸口剧烈疼痛的嗔婆颓坐在地、雷颐是慢条斯理地蹲在她的身旁,
笑拍着她写满风霜皱纹的面颊。
“不杀你,是因我要你活着。”他在她耳边低语,“就像弯月一样,痛苦的
活着。”遭她夺走爱恨的人,在得知她自己道行已毁后,想必会登门来讨回他们
所失去的吧?只可惜,他没闲工夫留在这看戏。
愕然诧瞪着他的嗔婆,不愿相信地频频对他摇首。
不一剑给她个痛快,反倒要她如此活下去,岂不恶于她千倍万倍?像他这种
剑灵,怎可能会是神之器?
不理会她的雷颐,起身走至屋角取来那匹属于弯月的彩缎,不回首地走过坐
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她。一直坐在湖心亭中背对着纤坊不愿看的弯月,在雷颐的脚
步声接近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在雷颐摊开了彩缎振去上头的灰尘后,他站
在她身后,用彩缎自她身后将她抱里起来。
当彩缎贴上弯月身子的那一刻,她似乎惊地挣动了一下,雷颐按紧她不让她
挣脱,不过片刻,在他俩的目光下,原本色泽斑谰的彩缎,逐渐褪了色,消失的
色泽仿佛全都融进了她的身子里,不过许久,披在她身上的彩缎宛如一只褪了色
的蝶,转眼间变得洁白无瑕。
拿回爱,同时代表着她也拿回了恨,压根就不想拿回恨意这玩意的弯月,芳
容上的神情没有半点的雀跃,相反的,她以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试着想将心头
那些一涌而上的恨意全都压下去。
她不想恨的,她真的不想。
她不愿回想起她憎恨他们的原因。更不想将那些早该入了土的回忆,将它们
再次掘出土来鞭尸一次,也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鞭笞一回,但飘扬在远处的彩
缎与染布,似一段段她想忘却总忘了不的回忆,不停地在风中飘荡招摇,看着那
一疋疋缠绕了不知多少人爱恨的彩缎,她无法克制那些再次复活的无限恨意。他
们总是想拿就拿,从不过问她的意愿,在控制了她后,身为支配者的他们,拿她
的沧桑缔造他们的风光,用她的血肉填平无止境的欲望,却从无一人想过,她是
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每一日的,又有谁会知道,多少的贪欲造成了她今日的悲
怆。
在数不尽的黑夜里,她曾对月吟绣,只想为支离破碎的自己而哭,可是被困
在刀中的她,干枯的眼眶里连一点同情自己的泪意也无,在她自燕吹笛手中获得
自由后,她常看见人间孩子坐在地上啼哭,她好想蹲下身子告诉他们,当你还能
哭出来时,是该庆幸,你尚有表达伤心的权利,最可恶的是,当你想哭的时候,
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没有爱恨,没能悲喜,甚至也不曾留下一丝希望给她,除了只是活着外,她
与木头人有何不同?在他们强行自她身上夺走那些时,他们也一并把她的未来给
抢夺殆尽。
这教她怎能不恨?
什么厌倦杀生?她恨不得杀光她的所有的主人!
多年来总是限制着自己绝不能起杀意的弯月,在杀意不知不觉蔓延了她整个
脑海时,她体内的五脏六腑,随即狠狠地作绞摔痛,她的筋骨肤肉,也仿佛遭到
外力摧断撕裂。
察觉到她剧烈抖颤的雷颐将她转过身来,在捧起她的脸庞时,意外地看着她
痛苦万分的表情。
“怎么了?”在她想推开他时,他紧张地挨在她的身畔问:“是哪疼吗?”
一条鲜血倏然自她口中喷出,点点滴滴地洁白的缎布上,遭她的异状骇了一
跳的雷颐,赶忙在她跌向地面时撑扶住她。
“弯月?”浑然不知她发生何事的他,将她搂至怀里,边试着她唇边的血,
边以一掌按在她的心房上,试着镇住心脉的大乱的她。
蜷缩在他怀中的她,紧捉着他的衣襟,“带我离开这里……”
来不及细究来龙去脉的雷颐,当下打横抱起她,依她意思即刻冲出亭外。
在他方跃过植在湖畔的细柳时,一名现身在亭里的男子仰看着他们离去的身
影,许久,他转身走向纤坊。
呆然怔坐在原地的嗔婆,在一抹人影遮去她面上的光线时,总算回过神,她
抬起头,在见着来者时,惶然地以掌撑着地面直想往后退。
“你……”
刀起刀落间就将嗔婆四分五裂的男子,在杀了她后,随意取来纤纺中的一块
彩缎拭净了染血的刀身,而后收起长刀,自袖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白脂玉球。
玉球里,芳容上泛满幸福神情的弯月,正亭亭地绽着笑,清脆悦耳的笑音宛
若银铃。
“你是属于我的……”隔着球身,他以徐徐爱抚着弯月的脸庞,“以前是,
今晚也会是。”
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告诉他,那日在纤坊里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在魔界一刻也待不下,也不想再遇上任何一个前任主人的弯月,在身子好些
了后,原本她打算拖着说是有事、还想赖在魔界不走的雷颐直接返回人间,但目
的刚好与她相反的雷颐,偏在这为点上头与她作对,不但无心赶路,反倒打着游
山玩水的名义,拉着她在魔界四处乱逛。
她不该由他的,即使他再怎么撒泼赖皮,或是对她笑得再怎么性感也不该。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及膝高的绿草如茵,在风中阵阵摇曳似浪,日正当空的
午阳一照,草波闪着灿亮异常的光泽。
站在草原上的雷颐,瞧了眼前这名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的古典美
女一会,微侧过首低看着,身旁原本还愿与他闲聊他们的两位主人的往事,可在
一见到这个女人后就恢复面无表情的弯月。
他以手肘轻蹭着她,“她是谁?”
“我的某任主人。”弯月直视着那张曾经深刻在她心版上的脸庞。“她叫申
屠梦。”都怪他,要是他们早些回人间的话,她也不会在这撞上这个主人。
“你还真是阅人无数。”硬是被拦路人打断与弯月独处时光的雷颐,脸笑心
不笑的抚着下颔。
她瞪他一眼,“她不是人,她是梦魔。”
经弯月介绍来者的身分后,雷颐是扬了扬眉,一抹几不可闻的笑,在他的唇
边一闪而逝。
“找我何事?”站在原地的弯月,一点也不打算上前靠近这个前任主人。
从未见过弯月长相,只是单凭刀气认出她的申屠梦,一双水目在阳光下,显
得异常灿亮。
不只是人美,她连声音都轻柔得似云朵般,“没什么,只是听说你落我侄儿
的手上,所以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燕吹笛已经放我自由了。”根本不认为这个女人会开心她自由的弯月,刻
意低首看着自己,再抬眼看向脸上写满失望的她。
申屠梦的笑容顿时变得勉强,“看得出来。”姓燕的小子到底识不识货啊?
居然把人人求之不得的弯月刀给毁了,反倒放出了难以驾驭的刀灵来,那个皇甫
迟到底是怎么教育他的?
“慢着。”被晾在一旁的雷颐越听越是起疑,他纳闷地抬一手指向美女,
“燕吹笛?侄儿?”
弯月这回就介绍得较详细了点,“她是申屠令的姐姐,燕吹笛的姑姑。”
雷颐啧啧有声地长叹,“你跟他们这一家子的孽缘可真不浅。”她上辈子是
欠过这家人什么债啊?
“叵无别的事,恕不奉陪。”深知申屠梦最拿手的本事是什么,一步也不敢
多留的弯月,扯着雷颐的衣袖打算速离此地。
“有空至寒舍一叙吗?”申屠梦不疾不徐出声邀请,但在说此话时,她两眼
所看的并不是弯月,而是雷颐。
不让她有机会打雷颐主意的弯月随即代答,“没空。”
“你这么冷谈?”她状似受伤地一手轻掩着胸坎,楚楚可怜地望着完全不讲
情面的弯月,而那双似藏有千言万语的美眸,则不时游在雷颐的身上。
又用这套在勾男人……
“本性如此。”弯月索性挡在雷颐的面前,杜绝她那对勾魂夺魄的视线投向
雷颐。
“再怎么说,咱们也曾主从一场。”她试着动之以情,轻嫩的音调,娇娆得
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我已不再是你的奴仆。”不吃这套的弯月,一把拉着雷颐的手臂,“走。”
任她扯着走的雷颐,在走了一阵后,停下了脚步不再任她拉扯。
“想不到你的主人里也有这等美人。”他还以为她的主人全都是些中年人或
是老头子,不然就像上回那个活得有点太过头的嗔婆。
弯月有些没好气,“她看上你了。”那个申屠梦……光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
肚子又饿了。
“真荣幸。”雷颐耸耸墨眉,看似满面春风。
她瞪他一眼,冷冷附上谏言。
“被她看上的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专以食梦维生的申屠梦,之所以能永
保年轻娇艳,靠的可不只是她赖以果腹的美梦与噩梦而已,在吃梦外,她还食人,
而且她只吃年轻力壮的男人。
脸上泛着笑的雷颐,还是跃跃欲试,“放心,我会第一个特例。”
看着他这种在其他被申屠梦迷去了心智的男人脸上也常看到的神情,回想起
申屠梦那张赛天仙的芳容与身段,再低首看着自己,弯月霎时变得沉默。
算了,应该的,他也只是个男人罢了,更何况申屠一家都是美人胚,就连燕
吹笛也是个美男子……虽然他的外表总是邋里邋遢的。
“你真要去找她?”她淡淡地问。
“巧笑倩兮,美目盼矣……”雷颐状似陶醉地抚着额,“拒绝美女邀约太失
礼了。”既然申屠梦都愿主动把项上人头奉送给他了,他不去成全她的心愿,岂
不是太教她失望?
她转身就走,“随你。”就让他被吃一两个梦算了,反他这尊无魔可敌的剑
灵,谅申屠梦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他给啃入腹。
笑看着她扭头离开的雷颐,一下就追上她,在伸手欲拉她时却遭她一掌给拍
开,他忍着笑,不屈不挠地将她给拐回怀里。
“嫉妒吗?”将她困在怀中后,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身子,一手轻点着她的鼻
尖。
一语不发的弯月,冷眼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戏谑的灰眸。
他在她的唇边呵着气,“说你嫉妒。”
“不说呢?”发现他越来越爱用这种暧昧的姿态勾引她的弯月,实在是分不
清他究竟是真的对申屠梦感兴趣,还是别有所图。
“好男人会被抢走喔。”他拉来她胸前垂落的一绺发,以拇指搓抚着它,抬
首望进她那双毫无自信的水眸。
她索性将脸撇向一旁,“我先回人间去了。”
“你多久不曾有过爱恨了?”不放开她的雷颐,挪过芳颊,刻意用灰眸锁住
她。
“够久了。”他不是早已知道?
“那么……”雷颐执起她的秀发,凑在唇边轻轻吻着,“你是该好好温习一
下了。”
“我就知道你定会为她而来。”
黄昏来临,申屠梦点燃了小屋收藏众生之梦的梦灯。在所盼等着的雷颐踏进
门来时,欣喜地投入他的怀中拥抱着他的胸膛。
“我想请教几个问题。”任她靠在胸前的雷颐,并没有拒绝她的意味。
媚眼朝他眨了眨,甜如密的音调里掺和了些许暧昧,“在那些问题里……包
括我吗?”
“视情况而定。”两眼在屋内四下搜寻的雷颐,漫不经心地问着:“先告诉
我,以你眼中,弯月是什么?”
“她是个完美的杀之器。”她浅浅娇笑,伸长了纤臂拥住他精壮的铁躯。
“因她,我在魔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数百年。”
“你想再得到她?”他问得很云淡风清。
“当然。”申屠梦笑仰起螓首,娇指在他的胸口引诱地转着圈。
他微微一晒,“你怕不怕死?”
乍见那抹令人觉得犹如寒月雪骤降的笑意后,申屠梦僵硬着娇躯,缓缓地撤
离他的胸膛。
雷颐随意拍了拍胸口,拍去她所留下的余温,不顾面色逐渐变得铁青的申屠
梦,信步走至摆放在屋内的梦灯灯座前,在盏盏梦灯中寻找那些属于弯月的梦。
熟悉的倩影,与纷落的桃花花瓣滑过纸制的灯面,雷颐大步来到一排梦灯前,
贪婪地睁大了写满相思的眼,看着灯面上的弯月,正站在桃花树下采摘着初绽的
桃花。
桃花再美,比不上人面。
美酒再醉,变不能成眠。
这张令他情愿长醉不愿醒的笑颜,他不知盼了几千年,他以指轻抚着那再也
不会出现在弯月脸上的笑,多么渴望灯里的她能走出来,再和从前一样,扬首以
冰凉的指尖抚着他的脸,只为他一人而笑。
弯月倒映在灯纸上的倩影,令雷颐的心神流连在她一盏又一盏的梦灯之间,
看遍她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美梦,也看尽她最是害怕的噩梦,在走至灯座尽头时,
他在最后一盏灯里看到了他自己。
原来,他也在她的梦里,她的心中不是没有他的。
“心魔在哪?”
“几千年来,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据实以告的申屠梦轻耸香肩,“世上无
人知道他在哪。”那家伙消失了也好,省得他又把魔界弄得一片腥风血雨。
“替我传个讯。”抚着梦灯的他,淡淡地开口,“在下次月圆前,我要看到
属于弯月的东西回到她的身上,包括心魔所夺走的部分。”
“不然呢?”
雷颐走至她的面前,低首直视着她那张足以迷惑天下男人的艳容。
他以一指抬起她的下颔。“既然你这么了解弯月的价值,那么神之器的传说,
想必你定是听过。”
大名鼎鼎的神之器传说,谁没听过?但,传说之所以会是传说,就是因从没
有去证实过它的真伪。
她很想试探一下虚实,“那传说……是真的?”若得神之器,即可毁三界,
那么,谁要是能得了他与弯月……
“要我拿魔界试试吗?”雷颐状似不经意地轻笑,但就在眉目一凛后,灰眸
中的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赶忙举起手的申屠梦,被吓得连退数大步。
“我知道了,我会照你的意思去办……”这个铁石打造出来没体温的男人,
除了生了一副人的外貌外,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人,光是看他的眼神她就知道,他
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魔界。
雷颐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重新走回摆放弯月之梦的灯座前,一掌推倒了所有
的灯座,任焚烧着梦灯的梦火遍烧了一地。
“你做什么?”吓见最珍爱的梦灯遭毁,申屠梦忙不迭地冲上前想去搭救,
“住手!”
只以恫喝的眼神就制住她的雷颐,回过头来,静看着梦火在烧尽灯纸后,黯
然熄灭。
申屠梦气得牙痒的痒,“从我这拿了她的梦,不必付代价吗?”
屋内一盏盏摇曳的梦灯照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眸里,令人不
敢逼视的杀意,却是那么分明。
“我不杀你。”他睐她一眼,语气似在施舍。“这代价,够仁慈吧?”
不能再继续承受他在无意间释放出剑气的申屠梦,在终于明白她是别想自他
身上讨着什么好处后,她只好打消念头,退一步只求送客。
纤纤素指遥指门口,“慢走。”与他相较之下,她开始喜欢起冷冷淡淡,却
不具伤害性的弯月了。
达成目的后,雷颐也没打算杀他,他走了几步,复又顿下步伐,“我忘了问,
弯月为何从不杀生人?”
申屠梦拒绝再次亏本,“你已自我这拿走她的梦了,这问题,答案就同你自
个儿去找出来吧。”
听了她的回答,雷颐只是扬高剑眉,并未多置一词地转身就走。
站在他身后,虽然保住了一条小命,但心里还是觉得亏本亏大的申屠梦,则
是在他走出大门时,抬起一指,朝他身后勾了勾,无声无息地自他的身上勾引出
一朵梦火。
不能夺走他所有的梦,那么,偷一个无妨吧?
引来雷颐的梦火,走至灯座前揭开纸灯以梦火点燃烛焰,小心地罩上纸糊的
灯面后,申屠梦凑上前,仔细看着这盏属于雷颐的梦。
灿灿生辉的烛火,在灯面上投射出七彩的光影,不过许久,光影幻化成人影,
在这片化为影像的流光片影里,全是弯月盈盈的笑脸,以及那些他始终都不肯忘
怀的过去。
当年,在他们方脱离刀剑之身成为刀灵与剑灵之时,自混沌中醒来后,睁开
眼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对方,两情相悦的他们,在那数百年间,就这么一直居住
在他们的出生地,终年永绽桃花的仙海孤山上。
素白的衣袖在桃花林中轻拂而过,落花似雨,花雨不沾衣襟,在林间行走的
雷颐,来到桃花树上找到了弯月,他弯身捧起她的脸庞,低首对她说了一句话,
而后柔柔地新吻她。
弯月一手抚上他的脸,眼神柔情似水,唇畔带笑。
温馨的天地褪了色。
一脚踏上孤山的门神找上了雷颐,而三界则找上了弯月欲将他们重新封回刀
剑之中,在那桃花被拧离枝的时分,强行忍住了眼泪的弯月,眼睁睁地看着离别
的来临,当雷颐遭门神无情地封至剑中时,她的泪再也盛载不住,滴落在他们共
有的心爱桃树下。
自那日起,仙海孤山上永绽的桃花不再盛开,回忆永远被锁进了岁月里。
光影一跃一动间,回忆走得老远,闪烁的灯焰,再次将雷颐最想见到的那张
笑颜投映在灯面上,透过红融的焰光,无论灯面上的弯月是掩着颊轻笑,或是垂
下长睫,在唇边漾出心满意足的笑意,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她的所有,在这属于
雷颐的梦中,都是那么鲜明。
看着梦灯的申屠梦,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的梦竟可以如此活灵似真……这简
直不像梦,它根本就是活在雷颐心中的一部分。
天上的人晨,痴情最是难解。
但就算是痴情,也该有个界限吧?不然遭受凌迟的,可会是他这个迷途在情
阵中的愚人。
她摇摇头,朝天叹了口气,“无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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