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眠是受罪,童济索性悄悄起床到书房吸烟。童济打开书房顶灯的瞬间抬头看
见墙上一张美女的肖像,吃了一惊,仔细看了才知道是墙上新出现的雨渍。那是一
张很美丽的面庞,长发遮住半张脸,眼睛里饱含着无尽的忧伤,形若樱桃的小嘴微
启,细小而紧密的牙齿仿佛洋溢着清新芳香,挺直的鼻梁使她显得格外端庄典雅。
忽然觉得这墙上的图画很像现实的梁枝,越看越像,童济忍不住回想到白天在公汽
上的情景,回想共伞行走雨中以及在酒店房间的种种细节,心里隐约泛动丝丝甜蜜。
童济开了电脑上网,刚发现邮箱里有新邮件的时候,书房楼顶上像往常那样响起脚
步声,很沉重,很缓慢,并且只在童济的头顶来回走动。这令人恐怖的脚步声已经
重复出现无数次了!究竟是谁?这人是怎么上到顶层去的?他在干什么?他要干什
么?童济心有余悸地打开邮箱,看到梁枝来信,很短,就一句话:“你明早来我这
里好吗?”
童济被这句话问得心里发慌。半夜在网上找人聊天是比较有趣的,当然也是最
理想的打发光阴的方法。童济刚输入自己的QQ密码上去,就听见嘀嘀嘀有人来找他
聊。让对方通过申请了,本想先看看对方的年龄的,不想对方除了公布是女性以外
什么资料也没留下。问候之后,童济问道:“可以问你是哪里人吗?”对方很快就
回答他:“这不重要啊。”童济敲出:“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对方:“你不也一
样?”童济:“我失眠了。”对方:“我也是。”童济:“因为失恋?”对方:
“为什么?”童济:“我开玩笑。”对方:“啊。”童济不喜欢这种简单应付的聊
天,敲出:“可以把话多说一点吗?”对方笑了一下:“可以。”还是只有二个字。
童济觉得没趣,故意把话题往坏处引,问:“你怎么看一夜情?”对方立即反应:
“这么快就直奔主题啊?”童济说:“是啊,夜深人静的,容易感觉孤单不是吗?”
对方说:“一夜情挺好的。完事以后谁也不问谁,精神放松比身体放松更好,假如
灵魂也能够放松,那就是幸福。”童济说:“你的话我怎么听起来很熟悉,你到底
是谁?”对方又笑了一下,回答:“这不重要。你是已婚男人吧?”童济说:“是
啊,我的资料很全面,也许我该删除一些了。”对方:“一看就知道你上网还很外
行。删除掉,都删除掉。让别人知道得太多没有意思。”童济问:“你有过一夜情
吗?”对方:“你怎么老拣这话问?你有过了?”童济说:“还没有。不过我很好
奇,想尝试,哪怕一次。如果我向你发出邀请,你会答应么?”对方说:“最好不
要尝试。”童济问:“为什么?”对方回答:“就那么回事,不就是上床?”童济
说:“看来你是经过了。”对方说:“你真聪明。”童济说:“我喜欢你语言表达
的方式。”对方说:“为什么?”童济说:“我有一个观点,语言是有自性的。”
对方问:“自性?就是个性的意思吗?”童济说:“个性只是自性的一个部分。”
对方说:“有意思。详细说说?”童济说:“语言自性就是语言的自我属性。任何
人,只要他运用语言表达,不管是笔写还是口说,就会完全体现出他的修养和性格。”
对方笑了笑:“哈,你真有学问耶……”
这时候书房顶楼上又响起沉重缓慢的脚步声。童济在电脑上敲出:“书房的楼
顶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对方沉默了一下问:“什么意思?”童济说:“进入雨
季以来,我的房顶上总在半夜有人走动。”对方做个惊恐状,说:“你别吓我。是
鬼魂吗?也许是要死人的先兆。”童济抬头看了看房顶,声音又消失了,眼睛却瞥
见墙上那张酷似梁枝的头像,敲出:“死人的先兆!你这么认为?”对方说:“是
的。一切事物都有先兆,无论好坏,都有。”童济在内心里默默认可了这个偶然遇
上的聊友,说:“可以加我为好友么?”对方回答:“你已经是了。”童济说:
“今晚有幸遇上你,很开心。”对方说:“我也是。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尝试着猜
一猜我是谁。”童济本想下线的,这一问让他有点毛骨悚然,他立即敲出:“是谁?
难道你是小枝?”对方瞬间消失了。童济很想立即给梁枝去一个电话,犹豫了一下,
还是不敢。弄不清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满足,困意上来,连打几个哈欠睡觉。
次日清晨,童济被大院吵吵嚷嚷的声音闹醒,到窗前看见楼下大院水泥地上密
密麻麻地站着许多人,还有警察和警车。从人们的议论中,童济听出就在昨夜有人
跳楼自杀,死者是广播电视局一名姓张的司机。他为什么要自杀?脚步声,对了,
自己书房楼顶连日来的脚步声莫非就是张司机的?童济心里惊慌着,有点忐忑不安。
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睛浮肿,脸色铁青,明知是没有睡好,心里却把
自己想象是一个杀人犯。早就听到了楼顶上的深夜脚步声,我怎么这样麻木?这样
无动于衷毫无关心的热情?已经引起恐慌的预感却不愿意弄出个究竟!昨夜上网还
被提醒是要死人的先兆,我怎么就没有想过应该去询问查看一下呢?我这究竟是怎
么了?
从卫生间刚走出来,童济被门铃的尖声长叫吓了一跳。童济预感到是警察,心
里慌乱着跑到门口取下对讲机,问:“谁呀?”楼下说:“警察。可以问问有关情
况吗?”童济镇定着自己,生怕语音颤抖,说:“可以可以,请上来吧。”
警察进门后语气严肃:“我们需要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希望你配合。”两个
警察一个问话一个记录。童济心里忍不住慌乱,说:“好的好的,你们问吧。”警
察问:“姓名?”童济说:“童济,儿童的童,济公的济。”警察问:“年龄?”
童济回答说:“40. ”警察问:“单位和职业?”童济说:“和死者一个单位,职
业是编剧。”警察皱了皱眉头,问:“你认识死者对吗?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
童济起身到书房拿身份证的时候,负责问话的警察也起身在书房和餐厅的窗子跟前
四处看了看。童济把身份证给警察,说:“不能说是认识,只是知道他从前是局机
关的司机,没有什么交往,可能至今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对他的自杀我感到很惊讶。”
警察笑了笑,问:“现在还不能肯定是自杀,你能提供一些什么信息吗?”童济说
:“这些日子,我半夜总是听到房顶上有脚步声。”负责记录的警察一边记录一边
问:“半夜?大约几点?”童济说:“凌晨2 点左右。”警察问:“难道你不觉得
奇怪?”童济说:“什么?哦,我当然感到奇怪。我知道我们这栋楼房是没有通道
通向楼顶的,这脚步声是怎么上去的?其实我不光奇怪,还很害怕。”警察点了点
头,问:“还知道一些什么?”童济不敢妄断,说:“没有了。你们给我一个电话
吧,想起什么了再给你们打电话。”负责记录的警察写了一个号码给童济。问话的
警察微笑着,说:“谢谢你,你很会配合,一套一套的。你不说我们也会给你留电
话的。”警察们正要起身告辞,已经走到门口了,负责询问的警察忽然扭头问童济
:“你们家最近来过什么人吗?”童济本能地摇头:“没有,没有。”警察问:
“确实没有?”童济心神慌乱道:“哦。来过,来过,是我女儿的小姨。”警察皱
起眉头转过身来:“小姨?刚才你怎么不说?”童济说:“她前天来昨天一早就走
了,我想她应该跟这个案子无关。”警察说:“你是编戏的,你说呢?”童济说:
“不要开玩笑了。”警察立即严肃起来,出门的时候说:“谁开玩笑!你觉得我们
像在开玩笑吗?”
警察下楼的脚步声就像释放劳改犯的口令,让童济精神总算松弛下来。关上门,
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童济自以为是具有一定心理承受能力的,不料和所有
人一样害怕警察,如此胆战心惊,差点语无伦次。这个姓张司机的死亡给童济今天
的生活开了一个很忧郁也很惶恐的头。生活在每天开始都有独特的预示,这是童济
个人的体验和总结。当童济想起梁枝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赶紧更衣穿
鞋跑步下楼,冲到大街边拦了的士。上车后,无意间侧目发现出租车司机表情沉重,
童济本想漠视的,但在车子转弯时司机差点与前面的一辆车追尾,实在忍不住就问
了一句:“伙计,你有点心不在焉哦?”司机说:“对不起,从昨天到现在,我的
心情一直都这样。”童济问:“是玩牌输了?”因为武汉的司机多半喜欢打麻将和
斗地主。司机却说:“不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死了,新婚夫妻二个人都死了。”童
济“哦”了一声,安慰一句:“碰上这样的事情是让人心情不好。”
出租车司机叹了一口气,也不管童济是否愿意听,自顾自倾诉道:“人啦,没
有钱不好,太有钱了也不好。上个星期才结婚,昨天就死了,还不到30岁,唉!他
爸爸是个大官,我这个朋友结婚的时候,有人送他一幢装修好了的别墅,有人送他
一辆最新款的帕萨特。花天酒地的生活让人羡慕啊。前晚他和他的新婚妻子在酒店
喝晚茶,我就知道的,这家伙太爱喝酒了,平常三二扎啤酒下去还没过到瘾的。夫
妻二人都喝醉了,勉强把车开回了别墅。别墅的车库门是自动的,车一进去那门就
自动关上,密不透风。夫妻二人就在车上睡了,直接睡到阎王那边去报了到。你说,
太有钱了有什么用?昨天我去参加了葬礼,朋友的妈妈硬是不想活了,只想死。他
爸爸在鹫峰山给儿子儿媳光买墓地就花了二十多万元,殡葬活动的总开支上百万啦!
有钱有权,就是没有儿子了。听说我那朋友的老婆是先怀孕后结婚的,做过B 超,
是个儿子,已经五个月了。真可怜,一家三口啊,说没了就没了!我在葬礼上看见
他爸爸的三个小情妇都到场了。我就奇怪,怎么死的不是他爸爸,而是我这个还算
有些哥们义气的朋友?我们都觉得这个朋友死得好可惜。你看,从昨天到现在,我
茶水不思饭菜不想,确实很难过,简直伤心透了。”童济被这个听上去很感伤的故
事震撼了,说:“昨天我居住的单元房楼顶,有一个老师傅跳楼死了。看来每天都
有人在死,只是死的原因和方式不一样。唉,人活着千难万难,死却只是一眨眼。
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你这样难过,最好不要出车。想开一点,毕竟你有你的生
活。”司机说:“我是打算做了这趟就回家去的。昨夜我对我老婆说,人这一生啊,
少一些奢望好,那些总有非份之想的人,下场没有一个是好的!”童济听到这话时,
心头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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