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五年后
再踏上台湾,纪绯雪心中还真有几许近乡情怯的落寞;她凝视着这五年前把
她送走的机场,心里的感触深刻得无法言喻。
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这句话真是有道理。回想五年前要离开时,她还信誓
旦旦的对自己说,这辈子再也不错上这块土地,谁知……
“老妈,你在看什么?”跟在纪绯雪身后的小男孩,满脸好奇的顺着母亲的
视线,打量这陌生的地方。“有帅哥可以看吗?要不老妈怎会看得如此痴傻?”
突然,一个重重的巴掌往小男孩头顶甩下。
“你这小子,出口就没好话。怎么?真把你美丽又温柔的母亲当成花痴不成,
整天就只晓得找帅哥看吗?”
纪绯雪根本无视这里是公众场合,同样摆出一副悍妇的架式,叉腰瞪眼的对
着身高不到她腰部高的小男孩晓以大义……呃,不对,该说是怒斥一番。
痛啊!这巴掌打得可真重,难怪他老觉得自己长不高,原来这一切都是拜自
己母亲所赐。
捂着头,纪武序心忖:温柔美丽?天啊!这个整天就只晓得K 他头的母亲,
怎能跟温柔这个字眼搭上边?他可不这么认为。
若有人夸母亲漂亮,他是绝对举双手再加上双脚赞成;但若有人当着他的面
说母亲温柔,他保证立即吐给对方看。
只可惜现在当着他的面说他母亲温柔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认定绝对有暴力倾
向的“好”母亲,所以他只能忍泪吞声,漠视自己良心的谴责,拼命点头赞同母
亲大人的话。
死小子!竟敢当着她的面点头赞同她是个花痴女,好啊!看来不再给他一点
教训,这小子是学不乖的。
弯起手指,纪绯雪再往儿子头上猛K 一记。“你竟敢点头同意我是个花痴?
好啊,今天若不把你打得屁滚尿流,我就跟你姓!”
“冤枉啊!母亲大人。”长久生存在母亲暴力威胁下的纪武序可是个聪明机
伶的儿子,他不只善于见风转舵,还懂得逢迎拍马。“亲爱的母亲大人,您可误
会儿子方才点头的意思,我同意的可不是关于你是花痴这件事,而是说你确实是
个非常、非常温柔的好母亲,人见人爱、高雅大方、笑容慈祥,天下就属您儿子
我最幸运了,能拥有您这样的母亲。”
鬼灵精的纪武序不只说得让纪绯雪听了心花怒放,还说得让在场的观众不得
为他那副好口才鼓掌喝采。
“死小子,算你聪明。”
纪绯雪一看四周不知何时竟围了那么多观众,赶紧扯着儿子的小手继续往前
走,就怕再留在原地,会让人把他们母子当笑话看。
台湾可不比纽西兰,在纽西兰随便她要怎么与儿子一起疯都可以,甚至当街
跳舞,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在台湾,她可得顾好他们纪家人的面子,毕竟她父亲纪仕荣在商场上也算
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想到父亲,还有大哥,这两位可敬又可爱的亲人,她还真是归心似箭。就不
知他们见了自己,再加上这个小萝卜头后会说些什么?
呵呵!想必是惊讶得目瞪口呆吧!
一路上,母子俩依然不停隅隅私语——
“老妈,你说外公真会欢迎我们回来住吗?”
“这是当然。”无任何疑问,纪绯雪就是相信爸爸爱自己的心。
“那……”稚嫩的嗓音出现几许犹豫,纪武序谨慎的考虑接下来的话该不该
说,说了以后会不会又招来母亲一顿毒打?
“怎么?死小子。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干不脆?还一副让人见了就恶心的娘娘
腔样!”
“什么娘娘腔?我这叫深思熟虑!懂吗?老妈。”唉!对他这个天才老妈,
他就是没有办法。“告诉你,我只是在想,我们是否该告诉外公,你被纽西兰的
男人给吓得跑回台湾的实情?”
这种丢脸的事能说吗?想也知道。
“嘿嘿!小子,你要是敢把我们在纽西兰的一切吐出半个字,老娘保证立即
大刑伺候,包你这辈子再也不敢开口乱说话!”
“呵呵,老妈,我不敢啦!”在他老妈面前,一点也没有他纪武序作怪的机
会;要真敢乱来,不用怀疑,这样的威胁可是常常会听见的。
唉!有这样的母亲,不知该说是他纪武序幸福,还是悲哀?
纪绯雪怎么也想不到,才刚踏人自己家大门,就很倒霉的碰上一个不是东西
的禽兽,还很恶心的表现出一副跟她老爸聊得很愉快的模样。
看到他,纪绯雪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上前甩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是五年前她
想给他的,却因心情坏毙了,而一时忘记;另一个冲动就是把他给拎出门外,当
成垃圾丢掉。
不过这些冲动都被她理智懂事的一面给征服了,她很理性的控制住自己,并
很不小心的装作没看到他的存在,只对那背着自己的老爸低喊一声:“爸爸,你
的女儿绯雪回来了,敢问你还欢迎她吗?”
一听到纪绯雪的声音,两个正在交谈的男人很明显的呆了下,先转过头来看
她的是那个被她恶意忽略的男人,再来就是一脸泪水的纪仕荣。
“绯雪?!”纪仕荣一看到自己的女儿,当即老泪纵横的走近她,张开双臂
非常用力的将这傻得不能再傻的女儿抱人怀中。“傻瓜!你总算回来了,我都快
以为你会狠心得连回来替我送终也赶不及,没想到我们父女俩竟还有活着相见的
一天。五年没见,你可让老爸想死了!”
看爸爸因为自己而哭,纪绯雪不由得也哽咽的开口:“爸爸,我也好想你,
真的。”
这五年来,她故意把自己的每一天过得很精采,连一点点寂寞也感受不到;
可谁又能了解每当夜深人静,那异乡游子思乡情切的心情呢?
“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就怕女儿会不懂得照顾自己,饿了不会吃饭、
冷了不会穿衣,纪仕荣立即要女儿在自己面前转一圈,用最慈祥和蔼的眼神静静
的凝睇这让他又骄傲文心疼的女儿。“不错!气色不错,身材也没走样,看来我
女儿在外地当真过得如鱼得水,反倒是苦了我这个思念女儿的父亲。”
听爸爸这么说,纪绯雪赶紧开口求绕,就怕老爸又要跟她翻旧帐,“爸爸,
你这样说可就不公平了!在纽西兰的这五年,我天天都能感受到你思念我的心情,
不是耳朵特别痒,就是心里特别难受,你呢?你可有感受到些什么?”
纽西兰!原来他这个傻女儿这五年来一直待在那个地方啊!她可是真会躲,
害得两家人为了她而找得人仰马翻,这小妮子竟一个人闷不吭声的躲在那风景秀
丽的好地方逍遥快活。
“你啊,从小就特别鬼灵精,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现在好话坏话
全让你一个人说完了,你要老爸回你什么?”
不改旧习,纪仕荣在经过最初见到女儿回家的心情激荡后。马上又故态复萌,
跟她玩起一搭一唱的斗嘴游戏。
“我——”纪绯雪才开口想反将老爸一军,谁知有道稚嫩的嗓音不甘寂寞的
发起言来,抢了她的风采。
“喔,我现在总算知道自己像谁了!”不甘被人忽略的纪武序支手撑着下额,
一脸的老气横秋。“老妈,我完全像你嘛!你却老说我根本不像你,不是你亲生
的,害我听了之后总是难过好久。”
“你这死小子给我电电!”呵,儿子不开口,她还真把这小人儿给抛到脑后
了;他既然已经开口了,该面对的还是逃不了。
“老爸,你的表情看起来真蠢啊!”要介绍自己的儿子可以,不过总得等老
爸回过神来再说。“来,我跟你介绍一个小坏蛋,他叫纪武序,今年五岁,是我
纪绯雪一个人的孩子。”这句话,她很故意的把它说得既挑衅又得意。
儿子是他当年不要的,现在谁也没资格来跟她抢!
看那小小人儿长得一副人见人爱的模样,两个男人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
立即互换了一个了然于心的表情。
“来!外公瞧瞧。”纪仕荣为配合这初次见面的小外孙的身高,还蹲到小男
孩跟前,拉着他的小手真心称赞道:“不错!当真长得不错,又聪明又可爱。来,
告诉外公,这几年你妈妈对你可好?她有没有虐待你?还有,你上学了吗?”五
岁的孩童在台湾已经可以上幼稚园小班了,就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有没有这么做。
虐待?一听到这两个字眼,纪绯雪可要抗议了!“老爸,你这么问我儿子,
对我可就不公平了,我——”要抗议。
但她的话未能说完,便被纪仕荣给制止了。“你给我电电!我现在是要听我
的小外孙说话,不是你。”
呜,好不公平喔!老爸怎么可以有了外孙,就忘了她这个女儿?更糟的是,
她实在很怕自己的儿子那张口无遮拦的小嘴。
为了防止儿子有乱说话的可能,纪绯雪只得在一旁瞪大严厉的双目警告着他
:死小子,说话给我小心一点,要不待会儿就赏你一顿皮鞭吃!
“外公,有些话我不敢说耶!”仗恃自己已经找到了靠山,纪武序就这么当
着自己母亲的面搞怪起来。
“没关系!外公挺你,有什么委屈你尽管告诉外公,外公保证绝不让你妈动
你一根寒毛。”纪仕荣看这小外孙是越看越有趣,在他身上,他仿若找到女儿五
岁时的影子,又调皮又喜欢捉弄大人,整得所有人哭笑不得。
哈哈,正所谓一物克一物,看来女儿是养了只小老鼠,专生来捣她蛋的。
“好!既然外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招了吧!我保证我现在所说的全部都是
真话喔!”
保证?天啊!
听到儿子竟然用了这样严肃的语词,纪绯雪唯一能做的就是拍额大呼不妙,
一个不小心竟把视线溜到那已经被她忽视很久的男人身上。
一看见他脸上那种要笑不笑的表情,她的双眼中立即射出十万枝利箭,每枝
箭的箭矢都直朝向那一脸欠扁的男人。
哪知那可恶的男人竟然到这时候还敢跟她作怪,故意用一双会让她心跳快速
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她,害得她呼吸不顺、心神不宁。
不行!猛摇着头,纪绯雪警告自己不可以再被这花心浪子吸引,要不就真要
万劫不复了。
好不容易等她回过神来,听清楚儿子的话后,才知道这浑小子竟当其猛吐起
她的槽。
“其实我妈真的没有虐待我啦!只是把她该做的工作全推到我身上,又倒垃
圾、又洗碗,还要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
纪武序边说还边扳着自己的手指,直到十根手指都数完了。他又找来外公的
手指,请他赞助一下;等外公的手指也被他数完了,纪绯雪的死期也不远了。
只见客厅中的两个男人,全用一双又愤怒又想杀人的眼瞧着她,害得她笑也
不是、哭也不是,只得摸着自己的头拼命傻笑;还不忘狠瞪那好管她家闲事的男
人,以及站在她身旁的奸诈狡猾的“小人”。
孟翰镖忍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拥有与纪绯雪独处的时间,两人在纪仕荣的一
声命令下,安静的相偕漫步在纪家的院子里。
他的心情忐忑,就怕纪绯雪不肯原谅自己过去铸成的大错;他的一颗心七上
八下,就怕纪绯雪再也没有五年前那般对自己眷恋情深。
好多好复杂的情绪,就像不断涌出的泉水,在他心头翻腾不已,逼得他胆怯
的保持缄默;就怕开口后,会得到比痴等了她五年的心情更加难受的悲哀。
纪绯雪外表虽如他一般保持沉默,其实一颗心是纳闷透顶,怎么也不敢相信,
这花心浪子竟改变了那么多。
他的变化很明显,以往那轻佻的举止已然收敛,变得沉稳而内敛许多;那双
总是笑嘻嘻的眼睛,再也找不到半点笑容,相反的还不时散发出一股难言的忧郁。
这可真是难得一见啊!
不过难不难得是他孟家的事,与她纪家全无干系,她今天之所以会乖乖的依
父亲的话陪他出来,为的不过是想跟他把一些话说明白。
“咳。”纪绯雪停下脚步,以轻咳吸引他的注意,等他把视线胶着在自己身
上后,她才一脸严肃的开口:“我不管你这五年来有多常出入我家大门,从今以
后,我希望你能尽量少来,我的父亲我自己会照顾,不需要你鸡婆。”会说这段
话是因为老爸方才告诉她,孟翰镖这五年来不时到她家串门子,就为了替她尽点
孝道。
“另外,纪武序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来跟我抢,就算是
对簿公堂,或者是再次远走他乡,只要能确实保有我儿子,任何方法我都会不惜
一试。”
好啦!现在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可以滚蛋了,而她则打算转身进入家门。
“等等!绯雪。”几个字,他总算留住她的脚步。孟翰镖提着一颗忧虑的心,
缓缓走近她。
他想展臂拥紧眼前这让他痴等了五年、爱得极为痛苦的女人,更想再次品尝
她红唇的滋味,也想当场跪下来恳求她的原谅;可这些冲动的念头他一件也没做,
只是轻轻的开口问她:“五年不见,你对我难道只有这两件事要说吗?”没有思
念的关怀、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什么都没有,她真的已经对自己绝情了吗?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平静、冷淡,可纪绯雪就是奇怪的能听出他隐藏在这番话
之中的心切、焦虑、哀伤与落寞。
该死,她不想感觉!只要是有关于他的事,她都不想去感觉;就算看出他已
经是一脸的悔悟,已经为了自己而改变那么多,她依旧狠心的告诉自己,这根本
没什么,与他五年前对自己的残忍相比,这一切根本就不算什么。
想起在酒吧中他赐予自己的羞辱,还有在酒吧门口他给的那个足以杀死她的
回答,纪绯雪逼自己伪装出一脸的平静,才转身面对他。“除了这些,你还希望
我说什么?”她潇洒的耸耸肩,脸上一片的茫然。
看她如此,孟翰镖一颗心跳得更快。他忍着想抱住她的渴望,焦急的再问:
“真的没有吗?五年了,我爱你如昔,你呢?你对我难道真的已经……”
“心死。”这两个字他说不出口,纪绯雪很愿意帮他开口。“倘若你真执意
要问我还有什么事想对你做,我可以告诉你,你还欠我一样东西,而我现在就想
向你讨回来。”
话落,她伸出手,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狠狠地掴了他两个耳光。
“这件事是五年前我离去时就想做的,只是当时心情太坏而忘了做;现在我既然
已经做了,我和你之间算是清清楚楚,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好了,掰掰啦!
祝福你有个美满幸福的婚姻。”
纪绯雪这声祝福可一点诚心也无,她根本就希望他一辈子都得不到快乐,一
辈子被他所做的错事捆死。
抚着自己被掴的双颊,孟翰镖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因为脸颊的痛与心里所承
受的痛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与她之间,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当纪绯雪把那个花心浪子抛在自家庭院,独自走回屋内时,竟看到一个最不
该出现的小人儿出现在自己眼前。
母子两人同时用一双眼睛与对方暗中较劲。
纪绯雪争的是不开口说出实情的权利,而纪武序所争的则是她早该告诉他,
却因“一时大意”而忘了说的实情。
可能是觉得愧对自己的儿子,逼得纪绯雪不得不放弃坚持,无奈的说:“唉,
问吧!看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开口,老妈保证绝不加油添醋,把事实一五一十
的告诉你。”
“呵呵!既然老妈难得有这么明事理的时候,那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好太客
气了。”心智比一般孩子还要成熟的纪武序。早在国外就已经受了不少教育。若
拿他的程度与国内同年龄的小孩相比,他可以非常自豪的夸下海口,就算是国小
毕业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也未必比得上他。
纪绯雪就是了解他的聪明,所以也不愚蠢的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隐瞒,当真把
当年她与孟翰镖之间发生的事,一件不露的仔细说给儿子听。
而纪武序听完后,心里大概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娘亲好胜的性子他是了解,现在他想知道的是那个该是他亲生老爸的男人,
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因为纪武序的巧思良策,一对已经分手多年的爱侣,才能有再次携手共度
一生的机会。
纪绯雪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这么凄惨的遭遇,这简直比当年在酒吧受
尽孟翰镖所赐予的侮辱,还要来得令她愤怒。
她人就站在圣坛上,在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双足亦无法点地的情况下,被
迫与孟翰镖进入结婚礼堂。
陷害她的人,包括她儿子在内,连自己的娘家以及孟家人都参了一脚;这该
说是她人缘太差,还是她罪有应得呢?
当牧师开口问她,是否愿意与抱着她不放的男人共度一生,不管将来是悲是
喜,终生与他不离不弃时,纪绯雪小嘴一张,就想大喊:我不要!我不想!我这
辈子就算嫁鸡嫁狗也不嫁他!
可恨的是她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听自己的那个逆子替她说:“我愿意。”
很好!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喔,那个说“我愿意”的可是那个背叛她的好儿子,
不是她喔!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婚姻根本无法成立,可偏偏那个胡涂牧师还是让它通过
了!
这下子纪绯雪更能肯定,包括眼前这个胡涂牧师,也被她的家人所收买了,
要不怎会让这桩可笑又充满陷害意味的婚姻通过神的见证呢?
最后的结局可想而知,纪绯雪终于如孟翰镖的愿,真嫁给他当老婆了;而且
这桩婚姻保证具有法律效力,让她想抵赖也无从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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