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车行不敢再回去,李琊带着丽婉急急出了郡府,往京城回奔。
仔细思量,“林大爷”在京城交游广阔,无凭无据就发海捕公文拿下他,对
摄政王来说不利,摄政王一心想当皇帝,实力尚且不足,说什么也不会这么蠢的。
就可惜他按捺不下心里的那点贪。李琊在心里喟叹着。
两个人互望—眼,丽婉开口问道:“回京妥当吗?”
“托了重病卧床,比什么地方都妥当。”李琊简洁的回了一句,立刻去雇了
马车。
丽婉深深的看了看他,觉得有点不寻常。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匆忙返
京的路上他很少说话,大半的时候都在深思,只是有时候他看过来的目光,令人
有点发毛。
“大、大哥。”她干笑起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哪有什么事情?”李琊温柔的笑笑,把毯子拖了过来,盖在她腿上,
一夜里坐马车,更深露重的,别着了凉。“
她说不出来什么地方怪,就是一股毛骨悚然。
匆匆回到京城,在摄政王的爪牙还没扑上来之前,他们已经平安的进了沁园,
让丽婉惊喜的是,四妹丽刚也刚抵达。
两姐妹紧紧握着手,千言万语,却说也说不出来,李琊气定神闲的走人大厅,
原本激动的丽刚瞪圆了眼睛,跳了起来,“老老老老……老大?!你不是在皇宫
里发疯着?”
皇帝老人林块……不,李琊没好气的往她脑袋一敲,“嫁都嫁人了,还这么
毛毛躁躁的。你看我像是发疯的样子吗?”他一脸春风般和煦的笑。
周遭的人一起发冷的抚着胳臂上的鸡皮疙瘩。这种恐怖的笑容,怎么跟丽婉
超像的?每次丽婉想算计谁的时候,总是这么笑,被这么笑过的,心里都充满了
各式各样的创伤和恐惧,请相信过来人的经验谈吧!
丽刚不知道该抚臂,还是摸摸头上的肿包大下大,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叫了
出来,“老大,你居然装疯跑出来玩!你知不知道宫里乱成什么样子了?我和大
哥都进下去宫里,我说潜进去嘛,被我那呆大哥骂得要死,你就算当皇帝当腻了,
也别出此下策啊……”
皇帝?!所有的人一惊,统统呆住不会动了。
还是老管家清醒得快,他机灵的往地上一跪,“草草草草民叩见圣上,恭祝
圣上长命白岁,福如东海,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亁坤福满门,那个那个……心
想事成,早生贵子……”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满满的跪了一地,只有丽刚跪也不跪,对着老管家翻
了翻白眼。
他们林家的管家训练还要再加强才可以,
李琊笑嘻嘻的对丽刚说,“你们林家人真是有意思的紧。”
丽刚比丽婉、李琊早进门,早费心猜测这个“林块”是谁,一见面立刻发了
晕,她没好气的回嘴,“哪里比得上猪头老大?装疯也就罢了,还跑来我家人赘
冠林姓了,好歹也成了—家人,不用多礼了。”
丽刚这一时嘴快,倒让丽婉涨红了脸,觉得此生没这么羞愤过。原来这个弯
曲肚肠的男人竟骗过了她,搞不好从来没有失忆过!她想想自己终究还是被耍弄
了,更觉得他口底没句真话,又让丽刚的无心之语戳了一记,忿忿的望了他好半
晌,哼的一声,恨恨的拂袖而去。
李琊惊觉该糟了,急忙追了过去,正要跟进书房,差点让猛然关上的门夹中
鼻头,他连忙一缩,闪过门,只觉一额的冷汗,赶忙陪笑的走到窗前,深深的一
揖,“晚弟,何故这样发怒呢?”
幸得他这一揖低身,不然白瓷盏儿就砸破了他那好看的脸孔了。
李琊揩了揩汗,知道丽婉连贵到让眼珠子掉出来的上好宫瓷都拿出来砸,可
见是动真怒了,于是声调放得更软,“这个这个……晚弟呀,你生愚兄的气,何
必拿银子过下去呢?大不了我让你打两下就是了。”
“有种你给我站好!”屋子里传出怒吼,一沉重的砚台带着半干的墨飞出窗
外,李琊往旁边敏捷的一跳,还是被泼了半脸的墨。
“这个古董砚台值五十两银子呀!”李琊心惊肉跳的说,一边抹去脸上的墨。
“拿五十两银子砸皇帝不够尊贵足不是?”碰的一声,丽婉踹开了大门,李
琊本想迎上去,可看她以力拔山河之姿举起红木桌案,马上逃远些,饶是他逃得
快,轰然一声巨响,红木桌案跌成碎片,还砸崩了一角石栏杆,“这案桌值五百
两!”
丽婉大怒的喊,转头吃力的拖着放在书房边摆设的汤鼎,准备打扁这个皇帝
骗子。
李琊大惊,连忙过去阻止。别闹了,砸不中便罢,砸中了他也不用烦恼回宫
的事情了。
“你这骗子!你这忘恩负义的狗皇帝!”丽婉气得满脸通红,使力跟他抢汤
鼎,“我非打死你不可,早知道让你淹死就算了!”
“你也知道我差点淹死?”李琊抓着汤鼎不放,扯着嗓门道,“我做什么胸
口戳一刀,还淹个半死来骗你呀?我说‘林大爷’,你聪明一世,怎么现在糊涂
一时啊?”
“因为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嘛。”赶来看热闹的众人中,有人抛出这么一句。
“谁……谁关心他!”丽婉的脸更红了,抄起掉在地上的玉纸镇就要砸在林
块头上。
“情关难度啊……”又不知道是谁看戏不过瘾,还放了风凉话。, 好不容
易把玉纸镇抢下的李琊又赶紧扑过去抱住半人高的花瓶,他欲哭无泪的回头吼:
“我又没十恶不赦,别这样害死我行吗?晚弟啊,你就不能冷静点……”
“你再多叫几声气‘晚弟’好了。”看够戏的丽刚摇摇头,“怎么聪明了一
辈子,这个时候就都成了猪头了……”
这个“都”字让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羞窘起来,潮红了脸,捧了一捧竹简,不
知道该不该砸的丽婉,手就这样悬在半空。
李琊赶紧把那捧重死人的竹简抢下来,低声下气的说:“婉妹,你是最最明
理干练的,怎么这个时候闹起小孩子脾气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你想知道
什么,我都告诉你,快别这么生气了,手会疼呢……”
这声“婉妹”一叫,让丽婉低了头,红了眼眶。“谁是你婉妹?你、你你你
……你不安好心眼,一直在耍我!”
看戏也看足了,丽刚懒懒的挥手赶人,众人一阵嗡嗡的牢骚声,满怀不甘愿
的让丽刚赶了出去,她还仔细的帮他们关了大门,顺手把窗子也给半掩了。
没人看戏,丽婉的气焰也馁了,思前想后,不禁委屈的哭了起来。
李琊又赔了无数不是,见她渐渐回转过身,才道:“婉妹,你赖我骗子,那
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失了汜忆这么苫,难道你—手好医术看不出来?我又不是吃
饭不做事的皇帝,会放着让摄政王乱成这样子?实在是我们到了郡府,我在江边
才想了起来,一想起来了,又乱纷纷的理不出头绪,寻不出隙跟你说,想来想去
还是等回沁园再说吧!哪知道丽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要跟你说的时候就来了
呢?”
“都是满嘴胡说的借口!”丽婉一甩袖子,“反正你是皇上,高高在上,我
们这种草民愚妇,你就算说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们哪敢说个‘不’字?都由你说
去!”
“林大爷,林巨贾……”李琊深深的揖了揖,“小人岂敢?小人的卖身契还
压在您那儿,连姓都改成林了,摆明儿是招赘了,赘婿敢说什么呢?”
丽婉脸颊浮上一抹霞晕,啐了他一口,“就只会满口胡说!哪有……哪有这
回事情?”
“唉,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李琊夸张的叹了口气,“谁让我手印都押了
呢?不得已只好赖上你了。”
丽婉心里开始急了,“钱我也不跟你要了,借条也还你,成不成?你胡扯些
什么?没有的事情,怎么在你嘴里变成这个样子?”
“看起来,你是要赖帐了。”李琊表情凝重的摇摇头,“随便改了我的姓,
又强迫我押手印,还让我做牛做马的,现在却打算撒手不管?这可依不得你!”
丽婉让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歪缠的,让她居然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
“本来呢,我也算是个不错的皇帝,治事谨慎,勤政爱民的。”他又夸张的
叹口气,“没想到会被逼着当起强抢民女的恶霸皇帝了。”
“你要抢谁?”她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我的婉妹,你说还有谁呢?”他又是那脸春风和煦般的笑,明明是笑,为
什么让她鸡皮疙瘩一粒粒的浮了起来?“当然是我那聪明睿智的结拜兄弟了。咱
们同甘共苦这么久了,总不好让为兄的回宫去独守孤灯,只好将你迎进宫,封个
皇后,以后呢,真的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了。之前我帮你看帐,之后你帮我看
奏摺,兄友弟恭,夫唱妇随,多好呀……”
丽婉瞪大了眼睛,想也想不到这种厄运居然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是老天爷看
下过去了,将她之前的恶行一口气报应了吗?
“我能不能说不要?”她感到全身无力。
“恐怕不能。”李琊笑吟吟的说,“婉妹,光气假阴为阳,倒卖宫货数倍中
泡私利”这罪,就算我饶过林神医,也得责他个教女不严;而你的身分一曝光,
这沁园可就散了,你让三个姨娘和上下数百口人,赖何维生呢?“
“你居然威胁我!”丽婉跳了起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有没有一点
点感恩图报的心哪?”
“大概没有了。”他对她眨眨眼儿,“让你好好的‘教导’过,谁还记得那
些腐儒之说呢?”他甚是得意的点点头,“我现在也是个好生意人了。”
丽婉忍无可忍,一把扼住他的脖子,“掐死你就完事了!早知道路边的东西
下能乱捡,尤其是人不能乱捡!我干嘛捡你这祸害回来?还是水里捞出来的!”
李琊反而迎了上去,将她抱了个满怀,“千金难买早知道,再说……”他声
音低哑的在丽婉耳边低语,“谁让你扮花妖盗走了我的心呢?”
她羞了个满脸通红,“快快放开我!那是意外,我根本没有”
“那么,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没有我?”他的唇似有若无轻刷过她的
耳垂,引起她一阵战傈。
“……”丽婉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着,李琊的手轻轻的在她的背上游移,
她觉得自己的灵智逃得一点踪影也没有,居然、居然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
“丽婉,随我回宫吧!”李琊在她耳边轻喃,“少了你,我当皇帝还有什么
意思呢?连吃饭都没味道的。”
半晌,她没说话,而后本来僵在身侧的手,缓缓的攀上了李琊的背,“我可
是被你强迫的。”
“……就算是我强迫你的好了。”李琊有些无奈地说。
“嫁你的是林家大小姐,可不是‘林大爷’。”她答应得非常勉强。
别的女子被亲口封后,应该感动到痛哭流涕,磕头谢恩吧?为什么这位“林
大爷”还一副被逼上梁山的样子?“是,没错,是林家大小姐,我会禀明岳父…
…我需要招赘吗?”能够这样是最好的。“丽婉大刺刺的回答。
“喂!你好歹也尊重一下我的身分,皇帝入赘像话吗?”李琊终于生气了。
“哼,好稀罕吗?我又不想嫁到帝王家。”丽婉嗤之以鼻,“你自己说被冠
了林姓,已经是赘婿了!”
李琊被反将一军,有点狼狈,“这个再研究好了。你允了我的,可反悔不得。
“我姓李,单名琊。”
敢情好,李“琊”,李大爷是吗?林大爷嫁李大爷,丽婉感到有些无奈。
李琊见她不再抗拒,轻轻的亲了她的鬓角和脸,听她轻轻娇吟,不禁心荡神
驰。
“李琊……”丽婉闭着眼睛,身子轻轻颤抖,“你的奏摺多不多?会比沁园
的帐多吗?”就算是这样旖旎的情形,她还是理智的担心起未来的工作状况。
他僵了一下,干笑着,立刻圆滑的打起马虎眼,“怎么可能呢?我不会让你
累着的,你是我的心旰呀……”他捧着她的脸蛋,给了她深情的一吻。
丽婉觉得头昏脑胀兼飘飘然,不知道为什么,李琊这样慎重的保证,反而让
她的心发起冷来,只是这个该死的家伙,接吻的功夫好到让她失去理智……
等他们衣衫不整的出了书房,发现一堆人都在门口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丽刚翻了翻白眼。她这个聪明的大姐,只差没被吃干抹净了,而这个快变成
皇帝姐夫的男人,又不像她家无拘大哥那样正人君子。
丽婉是天生的奸商,发现羞赧也不济事,干脆落落大方的跟大家点头;李琊
的脸皮本来就厚,也是满脸笑容的,倒是匆匆赶来的燕无拘尴尬的红了脸。
幸好他肤色黑,看不太出来,只有耳上一抹赤红泄了底。“臣燕无拘,参见
皇上。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呆头大哥,你护驾早个几刻,皇上会把我们满门抄斩。”丽刚无奈又不耐
的拉了自己的夫婿,“我说皇帝老大,你是想搂我姐姐的腰多久?你先别急着追
老婆,让我们先议一议事如何?我看我姐姐也不像是跑得掉的样子,更何况她好
像不想跑……”
“丽刚,你鬼扯啥?”丽婉狠狠地啐了她一口。
丽刚耸耸肩,“我家大哥有二姐三姐的消息了,我们好不好先把儿女私情摆
一旁,人厅议论一下?我们站在这门口也大半天了,能不能坐着谈谈啊?”
一听到有姐妹的消息,丽婉跳起来,拉住丽刚。
“丽萍没有死?!”
“先到我们那儿再说吧!”秋姨娘探了探满目创痍的书房,轻轻叹了声。
“须知人多嘴杂。”
等进入凌仙阁,还没等到茶,丽婉已经急急的抓着燕无拘问,李琊很下高兴
的瞪了燕无拘——眼,弄得他很尴尬。
丽刚也不高兴的瞪了李琊一眼,“我说大姐,你放了我家大哥吧!猪头老大
快在我家大哥身上瞪穿五六个洞了。”
“喂,你又辱君!”李琊马上指责她。
丽刚理也不理他,“刚刚大哥说,在离郡府数十里的荒山,寻到了二姐的行
踪。据说是在那边的猎户家养了一阵子的病,又离开了,看起来是病弱而已。你
也知道,二姐比起你那手三脚猫医术强得太多了。只要还有口气,总是有活路的。”
丽婉紧绷的精神这才松泛下来。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至于鬼医死要钱……”燕无拘缓缓的说,“目前确定她是让马贼带往丝路
了。这个马贼头子,神出鬼没,喜怒无常,孤傲不群,向来下跟黑白两道来往。
他会掳走鬼医,已经很让人讶异了……”燕无拘迟疑了一下,顿住话。
“怎么了?”丽婉忙追问。
“我的属下曾经找到鬼医,当时马贼头子受伤濒死,她却拒绝跟我的属下走,
执意要留下来医治他,最后马贼们追来,她失去了脱逃的良机。”
丽婉和丽刚交会了一眼,眉毛都拾得高高的。不会吧?他们一家子姐妹全沦
陷了?
“所以眼下鬼医和萍踪先生暂且无恙。”燕无拘的浓眉颦得紧紧的,“反而
是皇上要如何回宫才是大问题。摄政王在宫里布满了自己的人马,我怕不管明里
暗里,都不容易让皇上平安返宫。”
众人将目光都瞄向气定神闻喝茶的李琊,只见他胸有成足地说:“这有什么
好忧的?只要我的皇后帮我,大可大摇大摆的进宫去。”
大伙儿瞪大眼睛看着丽婉,她也觉得奇怪,转思想一想,跳了起来,“你不
会……皇太后……装神弄鬼一番?”
别人听得糊里糊涂,就李琊含笑的点点头,“我就知道我的皇后娘娘懂我的。”
“搞个不好我会先掉脑袋吧?还皇个啥后啊!”丽婉吼了起来。
“你放心,我相信你的能力的。”李琊非常愉悦的拍拍丽婉的肩膀。
“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楣了!我就知道我不该乱捡东西的,尤其是
水里的人更不能乱捡!”
“放心,你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从水里捞人。”李琊笑得很无邪温和,但是
令人发寒,“以后哪个男人敢让你碰一下,我会先把他剁个十块八块再说。”
刚刚被丽婉抓着问个不停的燕尤拘,居然抖了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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