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句「是你」出口,那些过去就排山倒海般地汹涌而来,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婚礼的情景,婚后那些无止境的争吵、冷战、痛苦、挣扎……她宛如站在潮水的
顶端,任凭海浪一个接着一个将自己打倒,却无能为力。
「就是在那次催眠中,妳就已经回忆起了过去。」他转回头去,他的视线对
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思绪有如万千乱麻,只能抓住本能的知觉,「是的,那一次我就已经想
起了全部。想起那个在悬崖边追我的人就是你。」她不知道自己何以能如此冷静
地诉说,何以没有崩溃地晕倒,如果可以,她宁愿失去所有的意识。
可是她却站得笔直,即使内心里无比忧伤,眼神却是如此镇定。在她所有的
掩饰都被他看穿以后,她反而不再惧怕任何事,这些日子来的焦虑、惶恐、无助
和害怕……全都离她而去,只留下一颗冰冷颤抖的心。
他开口,声音沉重得有如来自远方:「妳终于想起了一切……」闭上眼睛,
他静静地承受着流窜过全身的颤栗。他终于明白了她这些日子的反常是为了什么,
那全是因为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痛苦!无言地凝视他,一股浓重的悲哀将她击中,她看着他
轮廓鲜明的脸,如同在梦里那张隐在黑暗中的脸,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你能
原谅我一直对你撒谎吗?」
他倏地张大双眼,眉头紧锁,「原谅?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妳,我只希望在那
一天我没有在你背后追妳。」他的身体轻微地抖动,因为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找到她,如果他可以自由地放她离开……
他盯着她的眼神蓦地痛楚无比。
他的「那一天」引出了她心里的眼泪,她双手捂着嘴,开始无声地哭泣。那
一天的记忆同时淹没了他们两个,将他们一起卷入了记忆的长河里--
雨馨再也无法忍受她的丈夫,或者说他从来都是让她无法忍受的。她讨厌他,
厌恶他,甚至憎恨他。从婚后的第一天起,她就将自己这份憎恨表露得那么明显,
她向他怒吼,指责他,骂他,鄙视他……她不和他说话,拒绝和他同房,不同他
一起出席任何公众场合……她想尽一切办法,希望可以尽快结束他们的婚姻。
可他从来不会屈服,也从来不会妥协。他是个意志强大到让她害怕的男人,
他可以忽略她所有任性的行为,他也可以在她难听的谩骂声里保持冷漠与平静,
甚至笑容!她还讨厌他的笑容,为什么他总是可以那样温柔地微笑呢?难道他没
有愤怒没有痛苦吗?
她不了解这个男人,也惧怕这个男人。她发现自己大概永远也无法摆脱掉他,
这个认知让她全身颤栗,精神紧张。
终于一年以后,她再也无法容忍,再也无法度过让地神经紧绷的每一天。她
知道他是因为爱她,所以娶她,可是他永远无法明白他的爱在禁锢她,在束缚她,
让她觉得无法呼吸。
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重重枷锁,他越对她好,越是表明她没有脱
困的那一天。
于是,当他到国外出差的时候,她毅然决定逃家。既然他的态度如此坚决,
那么想要离开他的惟一办法就是逃走,永远永远地逃走!
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甚至没有通知志健。她知道志健爱她,可是也知道如
果志健来找她,可能会被刘寒俊发现。她不能冒任何风险,只要她可以安静地逃
离,她和志健总有办法取得联系。
她不敢出国,因为以他的神通广大,一定可以查出她的航班,找到她的下落。
她先往南走,住到那个她大学期间去过的偏僻的度假屋,相信他无法找到。
然而就在她住进度假屋的第二天,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他身边的时候,敲
门声却粉碎了她的幻想。
一见到是他,她所有的精神立刻崩溃,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不敢置信他居然
会这么快就找到了她。
「跟我回去。」没有责备,没有愤怒,他平静的表情让她不寒而栗。
她再一次害怕着他过于强大的自制力,她拿起一个茶杯朝他扔去,大声地叫
嚷:「不,我不回去,永远也不。」
他轻松地躲过,神情还是一样高深莫测,望着她的
目光一刻也不放松,「妳有什么不满,我们回家再谈。」
「回家?那不是我的家。」她声音凄厉,「那是你囚禁我的监牢。」
「当初是妳自愿住进去的。」他又跨前一步。
她重重地喘着气,因为他迫人的气势而感到恐惧,他越是面无表情,她就越
是害怕。她往墙边退去,「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放过我?」
他脸部紧绷,「妳嫁给了我,我们是夫妻。」
「可我不爱你!」她大声喊着,身体剧烈摇晃,「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还
是坚持要娶我。」
他脸颊上的肌肉抽动,「我说过,妳不爱我那没有关系。」
「有关系。」惊惧的眼泪流下,「要一个不爱你,甚至恨你的妻子有什么用
处?」
他没有表情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的光芒,「我想妳永远不会懂。」她永远不
会明白她对他的意义,正如她对他的爱一向都弃如敝屣一样。可他爱了她这么多
年,他是不会放弃的。
「我是不懂。」她的语气忿忿,「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是我,不懂你只是得到
我的人却得不到我的心,你很快乐吗?」
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与执拗,「妳并不需要懂,只要妳跟我回去。」
「我不要!」她痛苦地哭泣,泪水疯狂地汹涌而出,「为什么你要这样逼我?
让我痛苦你就这么高兴吗?」
「不。」他眼里闪过奇异的光,「我希望妳快乐。」
「那你为什么不放了我,让我离开?那样我才会快乐!」她的口气如此热切。
「我不能!」他的声音沉痛而低哑。双手紧握成拳,他咬牙重复:「我不能。」
如果可以放手,他何必忍受这些痛苦?
她愤慨地瞪视他,「你不能?你就是见不到我快乐,难道我不爱你就有罪吗?
你需要这样报复我?」
「我从来不想报复妳。」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冷硬,他极力克制着想要爆发的
怒火,不,不能伤害她,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不能伤害她。
见到依然不为所动,她靠在墙上哭泣,难道每一次她都无法撼动他要她的决
心,难道她就要一辈子同他捆绑在一起吗?不,她不能!昂然抬起头,她的神情
不顾一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你回去,除非你把我永远绑起来,否则我会一
直逃,一直逃到再也不会看见你为止。」
「妳以为我不敢?」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情绪的反应,「我说过永远都不会
放弃妳。」他的目光蓦地晶亮如宝石,犀利地扫过她的脸。
她剧烈颤栗,惊恐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不,不,她绝对不能让他如
愿以偿。这可能是她惟一可以逃离他的机会……
他的眼里闪烁着巨大的决心,在他娶她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今生都不会放弃她。
她不了解他,不爱他,那都无所谓,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他会尽他最大的努力
给予她全世界最好的生活,但是她如果想逃离,那只能是不可能!因为誓言是不
能被违背的。
迈着自信的步伐,他一步步靠近她。
雨馨忽然抄起了右手边桌子上的水果刀,忽略过心脏的阵阵痉挛,她的思想
已经停顿,无法思考。双手不稳地握着那把锋利的小刀,指着他的胸口,「你不
要过来。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先是错愕地停了下来,接着又向她坚定地走去,「如果妳愿意,妳可以把
它刺向我。」
「停止,你快停止。」她叫得尖锐而刺耳,双手不住抖动,因为他的靠近而
觉得恐慌、无助与脆弱。
「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如岩石般坚硬,手伸向她。
「不……」她的眼前飘过一片惊慌的红雾,在他的手碰到她身体时,惊恐地
尖叫一声,刀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咬住牙,单手挥开她的刀,身体不稳地斜向
一边,扶住桌子才勉强站住。
「匡当」一声,她扔开了那把染血的刀,湖癣麻痹地呆站在原地,无法置信
地看着怵目惊心的鲜血从他的手臂里涌出,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也染红了她不
住抽搐的心。
天哪,她干了什么?
他用手压住伤口,看着鲜血汩汩流出,脸色苍白如纸。
她惊恐地啜泣一声,心里被害怕的恐慌整个攫住,悔恨立即如奔腾的波涛滚
滚而来,她扑向他,眼泪成串地落在他的衬衫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
是有意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楚她是不是有意的,此刻只有巨大的痛楚回荡在
她全身上下。
「没事。」他的声音软弱里有着镇定,瞥一眼她那比他还苍白的脸色,他安
慰她,「我没事。」
「没事?」她目光苦涩地看着他,「你还说没事,都流了这么多血。」她想
伸手帮助他按住伤口,却又怕再次伤了他,一时间完全惊慌失措。
「有没有医药箱?」他目光冷静地看着她。
「医药箱?」她眼神涣散。
「对。」他痛得再度咬牙,整个手臂都在疼痛中一
点点麻木。
她像蹙然恢复心神般冲进了厕所,这样的度假屋里应该有医药箱,一定有…
…老天爷,求你一定要让我找到!她慌忙四顾,终于发出轻松的啜泣声。
她不敢有任何迟疑,一把拎起放在洗脸架旁边的医药箱,赶紧飞快地冲出。
他已经坐在桌边,撕开了伤口边的衬衫。雨馨闭一闭眼,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现在她得先给他止血,其它的,其它的以后再说……
「你别动,让我来。」她伪装的镇定中还是带着颤声。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她眼里闪烁着的担忧和关切是为了他吗?
伤口很深,四周已经有血块凝结,可是血依然没有被止住。她全身恐惧地轻
颤,小心地替他清洗伤口,眼泪不断地掉落。
他咬牙忍耐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掉转视线看着她的脸,晶莹的泪珠挂在她
眼角,那凄楚的神情让他无法恨她。
「我看你或者要去医院。」她缠紧绷带,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帮他止住血,「
伤口……太深了……」悔恨的啜泣再度溢出她的口,她看向他血红的眼。
看着她双手不住地颤抖,他叹息一声,「放心吧,这点伤不会有事。」他居
然还在安慰她。
她不相信地摇头,觉得他的伤很严重很严重,而这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
……望着他低下头注视着自己伤口的样子,她痛苦地闭上眼。
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如电影画面般掠过眼前,一股巨大的凉意从背脊升起,天
哪,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他永远不会再原谅她,也永远不会再放过她
……
她悲伤地睁开眼,看见他正低着头再次缠上一层纱布。
一阵阴冷的风从她背后吹来,她转头发现大门敞开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
窜上她慌张的心,没有多想,她本能地转身朝门外奔去。
逃开他身边,逃开他必然的怒气,也逃开他的温柔,逃开他眼里她不愿意看
到的光芒……她做了这样不可饶恕的事,他却依然用一贯沉着冷静的目光看着她,
好像她是他挚爱的妻子那样凝视。就是他这样的眼光把她逼到疯狂的!为什么他
就是不愿意放过她呢?
她不要他的温柔,也不要他的爱情,她不要……疯狂地在崎岖、陡峭的悬崖
上奔跑,她已经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全部的思绪都只汇合成一个字:逃!逃离他
的身边,永永远远逃离那些禁锢住她心魂的一切……
雨馨全身颤栗地抬眼凝视着他,在他的眼里看见和自己相同的回忆光芒。难
道说他也在回忆那个可怕的夜晚吗?回忆起她是怎样无情地刺伤他,又怎样无情
地想要逃走?她的眼里渐渐涌现出巨大的悲哀,她忽然双腿不稳,瘫倒在一边的
沙发里。
双手掩住眼睛,她开始痛苦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刺
下那一刀……」这些天,这个记忆一直如毒蛇般啃咬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安宁。
她的心脏紧缩,哭得更加大声,「不,我是有意的。我是有意要刺那一刀,我不
知道我居然是这样残忍的女人……」从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停反复地问
自己,她究竟是不是真的想刺他那一刀。答案居然是肯定的。她难以承受这样的
自己,也难以承受这样的过去。
见到她如此痛苦,他内心的折磨彷佛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他向她走去,如
往常一样想要把她搂在怀里,
抹去她的眼泪,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可是,他的双腿却有如千斤重般,无
法前进,他眉宇紧锁,神情专注,却无法伸手给予她一星半点的安慰。
他们之间彷佛永远是这样,他想给予她的一切爱和温柔,都不是她所需要的。
悲哀闪过他坚定的眼眸,他定定凝视着她。
她哭声凄惨,彷佛想要哭尽心里全部的痛苦与压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不告诉我我原来有多坏?」
他眼里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使得他隐在黑暗中的脸更加的萧瑟与落寞,「妳
并不坏。」
「我坏!」她激烈地嚷着,「我就是坏。明明知道你爱我,我却不断地跟你
吵架,跟你找麻烦,只因为我想早点离开你。我一点也不顾忌你的心情,每次都
只想用话伤害你,让你痛苦……」
她的哭声让他心碎,可是他任由她继续发泄。
「我根本就不值得你爱……」这些天她不断地问她自己,过去她怎么可以做
得那么绝情与残忍,「全部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你根本不需
要把我找到,不需要那么关心我……」
「不,错在我。」他终于开口,低沉、哀伤,但是坚定,「是我想要强求不
属于自己的爱情。」他回顾过去,不能够让她把错误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妳知
道为什么过去我们每次争吵我都一言不发吗?因为我知道妳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我自私地只考虑到自己,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妳的感受。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我对
妳好,妳总有一天会被我感动。」
他的话让她缓缓地抬起头,看见了他眼里的哀伤。她缓缓摇头,「你总是这
样好,这么为我着想。这一切明明都是我的错,是我先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承诺…
…」
他举手打断她的话:「让我把话说完。」
她泪眼模糊地点头。
「如果不是我,妳应该会拥有幸福的人生,爱妳的父母,疼带的男友,将来
还会有一个快乐的家庭。可是我却搅乱了妳的生活,用一个过去的誓言想要捆绑
住妳的一生一世,妳刺我那一刀,是我该受的!没有人可以妄图改变另一个人的
生活,强求的结果只能是痛苦。」
他露出苦涩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加深,「妳掉下悬崖的一剎那,我才知道自
己究竟做了什么。如果妳死了,我想我也会跟着死去。可是妳没有死,但却失去
了记忆。我以为这是老天给我一次赎罪的计划,让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我
以为妳只要拥有我的爱,依然可以恢复往日的笑容。」
他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冷静地解剖自己的心,「妳表现得对我那样的信任,
丝毫也不怀疑我说的每句话。每当妳用那么清澈又纯真的眼神看着我,我就会感
到巨大的悔恨。可是我又无法告诉妳真相。因为像那样拥抱妳,是我一直衷心所
盼。我欺骗自己,也欺骗妳,以为我们可以那样生活到永久。」他看着她的目光
更加仔细与哀伤,「可妳一天天憔悴、枯萎,没有了活力。我知道,我应该帮助
妳找回失去的记忆,而不是让妳遗忘。爱情应该不是占有,而是付出。可我却一
直不懂!」他的眼神落到她身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刚毅的脸颊紧绷着。
她在他娓娓诉说里渐渐平静,缓缓地摇头,「不,不全怪你。」既然想起了
全部,她也很明白消己的过去,「是我先背弃了我们之间的爱情,是我后来爱上
了别人,你只是想要回你自己的权利,你只是想要我履行我曾经的誓言,可是我
却任性地背叛了你……」
他的目光回到她脸上,认真地梭巡着,「雨馨,妳变了。」
她绽放苦涩的笑容,「我想是成熟了。」
他的神色暗淡,「妳失忆的那一段时间,我拚命地宠妳,是想弥补我的罪,
可我不知道怎样对妳是最好的决定。我居然还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爱妳。」他嘴
角的笑容带着浓重的自嘲。
她凄惨地微笑,「我很感激那段失去记忆的时间,让我可以真的认识你,也
认识我自己。当我想起过去,我才可以认真地审视它,看清我自己的缺点。」
「现在……妳打算怎么办?」凝视她许久,他克制着内心深处的震荡,瘖哑
着声音问。
她低下头。打算怎么办?如果她知道,就不会假装还没有恢复记忆。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其实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曾经对自己发誓,只
要妳恢复了记忆,我就任由妳选择去留。」心里窜过一阵巨大的刺痛,「我不能
再捆绑住妳。」说出这些话,比他想象中还要痛苦,可是他又必须这样做。
她眼神清幽地落在他脸上,心脏不自然地悸动着,却开不了口说出一个字。
「我会给妳时间思考,绝对不会影响妳的决定。」眉宇间满是阴影,他的目
光却闪烁着精光,「妳作出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接受。」
他那具有穿透力的注视彷佛带有魔力般让她无法动弹,她只能带着巨大的忧
伤回望着他,那眼神望进他的灵魂里。
雨馨手里拿着那本突然出现在她床头的日记本,那本她早已想起,却从来不
想寻找的日记本。她紧握着它,却丝毫也没有打开的意思。她只是想起他们曾经
为这本日记有过的争执,想起他当时的反应。那么说是他藏起了这本日记?那么
说他和父母串通好了欺骗她?
可她不怪他们,也无法责备他们。甚至要感谢他们欺骗了她,如果她早就看
到这本并不连贯的日记,她怎么可能拥有这一段如此快乐的时光呢?
她是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可她会喜欢把生活中值得纪念的事用随笔的形式记
录下来,以便于日后的回忆。
她将日记扔在藏书室的桌子上,意兴阑珊地抱着膝盖。
寒俊回到家后,去敲她藏书室的门,久久得不到答复后,他打开房门,却看
见那本被她扔下的日记。
他的下颌坚毅地绷紧,下楼去寻找她的人影。
他在花房里找到她,天气已经转凉,深秋的空气里带着湿意,也透着寒气。
她只着单衣,夜风中的身影不胜柔弱。
「雨馨,进屋去吧。」他醇厚的声音闪过她的耳。
她缓缓回头,露出一抹脆弱的笑容,「好。」
他看着她彷佛被风一吹就会消失的笑靥,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衣,罩在她身
上。
无言地拉紧衣襟,她全身窜过寒栗,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外套上有他的气
味。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试图开口说话,也没有人谈起那本日记。
距离他们那一次对话,已经过去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他们没有人再碰
触过那个话题。他如往常般上下班,她也如往常般在家里闲荡。
夜晚,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两个人都经常失眠到天亮,可还是没有人愿意打
破那份窒息的沉默。
走到门廊前,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渐渐消失,在黑暗降临大地的前一秒,她转
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说:「明天我要去见他。」
不用她做任何说明,他知道她所说的「他」是谁。他的眼睁闪了闪谰角的肌
肉紧绷,短促地点头,「那很好。」
「我见过他。」在他转身后,她忽然叫住他,「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里。」
猝然回头,他的目光锐利,「妳见过他?」嘴角边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
还以为她在失忆的时候是信任他的,可原来……
他受伤的表情绞痛了她的心,深吸口气,他的眼神让她不安,她语气急切:
「我没有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烦恼。」
「真是体贴。」他冷讽的声音让她瑟缩,也骤然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欠他一个解释,所以必须去见他。」她呢喃低语,不愿意看他眼里讽刺
的光芒。
「我明白。」他的声音深沉,眼神却深刻地落在她逃避的表情上。他盯视了
她几秒钟,忽然转身往门里走去。
「寒俊……」她猛地抬头扫到他压抑的神情,浑身一颤,「你……」咬住牙,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有些事她怎么都理不出头绪,可是他的眼里有着让
她心痛的眼神。
「进去吧。」他的口气却明显冷淡,微微侧过身,并没有回头。
轻叹口气,看着他前进的背影,她的情绪比刚才更加落寞和沉重。她曾经想
过要与他再好好谈一次,千言万语她都想告诉他,可是此刻,看着他孤独的背影,
她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天色已经完全墨黑,乌云满布的天空又不见一颗星子。
站在窗前,刘寒俊燃起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
他的脸。
窗外还在下着雨,秋天惯有的雨,水雾蒸腾在窗玻璃上,一样看不清外面的
世界。
他知道自己不能烦躁,可心情却出奇地糟糕。他已经决定任由她去选择,那
么他就必须遵守承诺。
现在,她只不过是开始自己选择而已。
熄灭了烟蒂,他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踱步。
选择?他从来不是她的选择。苦笑着摇头,他简直想要奚落他自己。
为什么这么在乎?又为什么如此放不开?
他的思绪回到了她18岁生日的那一天,在他们家的长廊下,他第一次亲吻了
她。
当时,她抱着他的脖子,对他说:「寒俊哥哥,你知道吗?我喜欺你,从第
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
,当时他激动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一再抱紧她给她承诺,答应要一生一
世让她幸福。
而后,她去上了大学,他为了不影响她的学业,总是尽量减少见面的时间。
他不想逼她太紧,因为她是如此爱好自由的女孩。可是到最后,她却告诉他,她
不再爱他,而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
因为那个男人比他更关心她,更加对她好,对她温柔!她原来不想要自由,
而想要一个温柔体贴的爱人,为什么以前他不懂呢?
他想实现自己的承诺,想要一生一世给她爱和幸福……他也想要惩罚她,惩
罚她背弃了他的爱,背叛了他的信任!所以,他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管,一心
只想要得到她。他忘了爱情是多么不可理喻,也忘了感情需要双方的付出。她不
再爱他,所以他永远无法使她幸福。
奇妙的是,从相识、追求、背叛、结婚到她失忆,他们最幸福的时光却是在
她失去一切记忆时。而他怀念--不,是渴望那个时期里巧笑倩兮的她,那个有
些脆弱却更加坚强的她。
他们婚后的那一天,如今想来根本就是一场可怕的梦魇,他疑惑自己当初如
何可以挨过每一天,没有爱的生活,他怎么曾经以为那会幸福呢?
才点起一只烟,他望见了烟灰缸里那许多袖到一半的烟头,烦躁的他又再度
熄灭了它。
在她失忆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像是在天堂,甚至在她为了那些失去的记忆苦
苦挣扎与烦恼的时,她都是那样信任他,依赖他,倚靠他……
他要如何忍受没有她的日子?如何可以接受她将选择另一个男人的事实?此
刻,她就在见他吧?她会对他说些什么呢?告诉她,她其实一直深爱着的都是那
个男人吗?
他痛苦地皱起双眉。他或者可以……捏弯了整包烟,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
做。因为他必须实现他的诺言,既然过去他曾经有过错,未来他就不能再干涉她
的人生。
说不定她的选择会给他惊喜?
为什么不呢?在这段时间,他们不是很恩爱吗?
再一次露出自嘲的笑容,什么时候起他也变得会自欺欺人起来?她会对他好
是因为她以为她爱他,以为他是她心爱的丈夫,而不是因为他是刘寒俊而爱他。
她爱上的是丈夫的「头衔」,而不是他这个人。
如果他够理智,就应该清醒地看透。但他不够理智,他甚至曾经幻想他们可
以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
站在窗前,他发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天空的阴霾却久久不散。
这球次,他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他会尊重她的感受。接受她的选择。
一转身,再也无心办公,他决定回家。
远远的,刘寒俊就看见雨馨上了一辆出租车。打着方向盘,他知道他应该径
自往前开,开上自家的车道,但手却有着自由意志般换档跟上了她的车。
她是要去找张志健,昨天她告诉了他。
她毕竟是善良的女孩,即使婚后她有过无理取闹的日子,他还是知道那并不
是她的本性。那是为了摆脱他而刻意的伪装,这让他更想得到她的真心。
昨天,她会告诉他,是因为她尊重他们的婚姻。但他宁愿自己不曾知道,这
样他就不会想要一探究竟。
她的坦白更显得他的可鄙。如果他真如他自己所说的完全交给她来决定,他
就不会像这样跟踪她。
他无法办到,尤其是知道她正要去见另一个男人--她爱的那个男人。
雨馨的车停在一间名叫「蓝雅」的餐厅前,她刚一下车,一个等在门口的年
轻人就立刻冲上前来将她一把搂住,热切的程度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有多么爱她。
寒俊停下自己的车,默默凝视着他们拥抱的身影,心里有一根弦倏地绷断。
雨馨似乎在哭,而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说着焦急的话语,然后他们一同走了进去。
胸口不自然地紧缩,他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呆呆地看着他
们消失的入口许久,他猛地发动汽车,迅速离开这个让他愤怒也让他莫可奈何的
地方。
他将要失去她了,他知道。
其实在她大学毕业时,告诉他她已经另有所爱的时刻起,他就已经永远地失
去她了,为什么他就是看不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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