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阮总管按兵不动的好耐性,符某实在佩服。”当马车开始行进后,他盈满了
微笑,对上冷凝着张脸的阮秋色。
“我没的选择。”一句话道尽危险的情况下不允许她轻举妄动。
并不是聋子,她自然知道了符逸琼就是乐七海,也是昨晚的入侵者,再加上曾
凡轩和文阙带来的官兵,在人海战术之下,她没有动弹的余地。
只是有一个武功底子如此深厚的人在身边,她却一点也没有发现,真是不可思
议。
他究竟多会隐藏?
“阮总管千万别这么说,饶是我也不敢小看你呢。”符逸琼边说,边拢了拢衣
衫,疏整乱七八糟的头发,没一会儿工夫,她所熟悉的乐七海逐渐消失。
阮秋色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符逸琼穿戴整齐,只是束起发,眉头扬起的高度稍稍不同,神情有改变,看起
来完全是另一个人。
“说来,杜家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了。”整理好仪容后,符逸琼好整以暇地将双
手叠在胸前,神态自若。
“你能文能武,杜家到了杜晴春这一带,美其名是他的产业。事实上全交由你
打理,足以见得阮总管能力之强。所以我在你面前,可不敢做坏事。”
“如果你想偷书,多的是机会。”身为修书师傅,除了禁书库使他不能进去的,
还有哪个书库房是他……该不会,他的目标正是进禁书库?
符逸琼和杜晴春谈起污名册时刻意压低了声音,阮秋色并不知道他的目的为何,
也没看见她所怀疑的护院内贼。其实不只一个,而是整批。
“嗯……也许你说的没错,只不过我并没有偷书的意思。”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阮秋色极其冷静地问。
不偷书,这点她相信,自从符逸琼来了以后,观书楼的书没少过,即使遭夜盗
入侵,除了观书楼大火的那一次以外。
“或许这么说有点矫情,但我只是想要找一本书。”符逸琼突地一顿,不甚在
意的笑了,“好吧,或许还烧了一些书。”
拧眉付度着他的话,阮秋色又问:“观书楼的大火,亦与你有关?”
符逸琼用两根手指比出一小段距离,“一点点而已。”
“烧掉那些名人录和地域史的原因是什么?”
“那也不全是我烧的。”
“少爷说过有两批不同的人马,你是其中之一。”事到如今才证实了杜晴春的
猜测。
“阮总管这话有失公正。我说了,只是一点点关系真正动手的人不是我,我只
是负责开门。”符逸琼薇薇一笑。“也可以说,一直都是我负责开门的。”
“负责开门……”他的话让阮秋色联想到上次夜盗进门应当也是他所为,只有
一点她搞不懂——“你如何能不破坏内锁开门?”
“只要知道暗门的位置,内锁算得了什么?”符逸琼哈哈大笑。
“不可能,暗门的位置只有我知道。”阮秋色的神情有了细微的改变。
“是啊,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不过,只要派人在你关上门之前躲起来,我想
要找到暗门并没有那么难,你说是把?”
护院无论白天黑夜,基本上是不能进入书库房的,除非紧急情况。
为了探知暗门的位置,让他们能再夜晚顺利入侵五大书库房,他派了一个善于
隐身的探子,让他躲在书库房里,查明暗门的位置。
阮秋色一贯神色漠然,可握紧的手隐隐颤抖着。
符逸琼继续说:“要骗过你的耳目实在很难啊!我派出的探子,必须长时间不
呼吸,必要的时候连心跳他都能控制停止,还得再你的巡视下逃过一劫,那为探子
劳苦功高,我回去还得好好奖赏他才行。”
“所以砍伤我的夜盗是你的手下,他们才能顺利逃跑?”虽是问句,但已经敢
肯定。
“阮总管,我想你搞错自己的身份了。”符逸琼失笑,“如今虽无直接罪证指
向犯人就是你,可一旦进入官府,你便是带罪之身。简单的说,能问话的是我,而
不是你。”
“既然我已是带罪之身,还望符大人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为何我的刀会在
你手上?”幕后主使者已经现身,她还是想知道自己错过了那些地方没注意。
“这很简单,因为所以人都是我布下的。”符逸琼双掌**,包住膝盖,向后靠
坐着。
“所有人?”阮秋色随即会意归来。
“嗯,所有人,所有护院。”
她怀疑其中几个固定轮守史料库房的护院,却不知道竟是全部的护院都是符逸
琼的人。
阮秋色受到不小的打击,愣愣的开口:“他们都是我亲自选的……”是她的错。
因为用人不慎才会引狼入室,真是愚蠢的错误!
“一个个都是个中能手,不慎吗?毕竟要成为官卒,可不能太弱。”杜家从长
安迁到凤翔需要新的护院,那是已在杜家工作一些时日的他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消
息,顺理成章地给了他安排眼线的机会。
他还特别挑了府里能力不弱的官卒来供她挑选。
符逸琼薇薇勾起唇角,看起来丝毫没有恶意的说:“我想是被砍了一刀,影响
你的判断能力,当时在书库房里的夜盗可不只一人,因为我也在。于是刀子没有抽
出来,正好给了我一个能够将你隔离开杜晴春身边的主意,即使那个愚蠢的家伙发
出声音引来你的注意,我还是不得不救他走。”
“你的目标是我?”弄清楚观书楼频频遭入侵的原因,阮秋色还是没搞清楚他
的目的是什么。
“阮总管,虽然我刚才说过一直很担心你的存在,但充其量。你不过就是一个
比较麻烦的挡箭牌而已,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无论他那些没长脑袋的属下有多害
怕阮秋色的长刀,他也承认自己欣赏阮秋色的武艺,但是最难对付的却不是她。
“什么意思?”她问。
越听他的话,越有种扑朔迷离的感觉。
符逸琼略感玩味地眯起眼,接着又高高挑起一双剑眉,好像思考着,继而逸出
几许笑声。
“我说阮总管,你究竟伺候那个故作无用的大少爷多久了?”
阮秋色不知该反斥“无用”这个词,还是对“故作”这两个字皱眉。
她才刚察觉杜晴春奇怪的行为模式背后代表的意义,但是“故作无用”?她的
少爷难道不是懒了点,对管理家产毫无兴趣吗?
“让我猜猜……你一定从来不知道他背着你,暗地里做些什么事吧?”符逸琼
看着她的表情问道。
背着她?暗地里?
阮秋色赫然想起昨夜他留下的警告,不由得做了联想,可仍然想不透他指的是
什么。
符逸琼算准了她答不出来,径自往不说:“你一定以为到了杜晴春这一代,他
的成就只有名人录而已,是吧?”
碰到任何不利于杜晴春,或是讽刺他没用的话,阮秋色便会忍不住替他反驳:
“少爷不是——”
“而且名人录——”符逸琼截断她的话,“又是你代为捉刀写下的,根本算不
上是他的功劳。”
“你怎么会知道?”她和少爷确实每晚都在小书房里写名人录,但没人知道由
她代笔。
符逸琼没有回答她,“一个怕麻烦却爱惹是生非,又撇给别人解决,连穿个鞋
都不肯自己做的大少爷,确实令人不会怀疑他能有所作为。”
“少爷他是很聪明的。”阮秋色只能挤出这句。
“是啊,他确实很聪明,才会选择装出一副什么也不会,扶不起的阿斗,来隐
藏自己的能力。”符逸琼非常赞同她的话。
杜晴春的懒散鲁莽是……装出来的?
从他十几岁的年少期一直假装到现在?阮秋色惊付,不知道符逸琼的话可信度
有多高。
符逸琼似乎也不把她相不相信当一回事,自顾自得继续说:“当然我想他会这
样,最开始有大部分理由是因为你。虽然我千百万个不认为你会在下意识避开他,
但他似乎很担心这点,还是……你会?”
有那么一瞬间,阮秋色感觉他的目光像蛇一样,冷血恶意。
“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她冷静的伪装,被吞咽唾沫的动作给泄了底。
符逸琼耸耸肩,仿佛那只是随口问问的,她不回答也无所谓。
“总之,等他开始写污名册后,发现这不失为一个良好的伪装,便一直维持下
去了。”他对她眨眨眼,问:“以上是我的猜测,你认为呢?”
“污名册?”阮秋色感觉脑袋一片乱烘烘的,接受的讯息太多,让她来不及理
清,也难以理解。
符逸琼同情的笑了,“所以我说你一点都不了解他。”
第二次被人当面这样指责,还是被一个在杜家住不到两年的人,阮秋色难掩狼
狈。
她确实没听过什么污名册,也不知的他在写这种东西,更不懂他怎么有办法瞒
着她做这种事。
她几乎寸步地守着他啊!
“我凭什么相信你?”甚少出现脸部表情是阮秋色的个人特色,说出来的话也
没有透露半丝动摇。
“说的也是。”符逸琼出乎意料的附和她。“其实你信或不信,对我来说是没
有太大的影响。当然这些你不知道的事,我也没必要对你说。只是——想想你已经
跟在他身边多久了?你替他处理大小事务,让他的生活顺遂,高枕无忧,他却瞒着
你,到底是为什么?在我看来,杜晴春是十拿十的信任你,可是他同时又在你不知
道的地方,暗地里做这些事,不是很奇怪吗?”
眼尾抽了抽,阮秋色定神凝视着他。
“还是说……他只是装的很信任你?”符逸琼不疾不徐地投下一颗巨石。
阮秋色一脸平板,没有随他的话而起伏。
她已经习惯在不想被看穿的情况下,努力隐藏心思,她不能让自己因符逸琼的
话而怀疑杜晴春的心思。
她只需要相信,杜晴春是需要她的,否则,他刚刚不会喊着要她回去。
“一行名册究竟为何?”她下回应,反问。
符逸琼挑高下巴,审视着她,未几,他话锋一转——
“‘厉二实’你听过吗?”
阮秋色直觉摇头。
“在市进邻里间他们二人并不是很有名,但是在朝中,可是人人闻之丧胆,毕
竟他们是侍御史,也就是专门弹劾官员的台院侍御史……”突然,符逸琼想起了什
么,笑得很抱歉,“啊。这真是是个坏习惯呀。和少爷在一起久了,难免会有话题
乱跳的行为,还请阮总管多包涵。”
心头一凛,阮秋色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说,好让她一直想到杜晴春,只要想到他,
她便难以保持清晰地思绪。
“我习惯了。”她要自己不能再表现出任何一下点的表情。
任何情绪反应都会坏事,她不能轻易被他的话给煽动。
“阮总管不愧是阮总管啊。”符逸琼的话意有所指,心中暗想,要挑拨这个面
无表情,冷静出了名的阮秋色实在不容易。
事已至此,他只要等杜晴春乖乖把污名册奉上即可,偏偏他这个人生性多疑,
防心重,从来不会把事情看的太简单。
“一行名册和侍御史有关?”阮秋色不理会他的话,迳自问。
“这‘厉二实’在肃查贪官污吏这方面绝不留情,且经由他们举发的官员绝对
没有翻身的机会,所以官员们才会怕他们。”
“所以呢?”这些事和杜晴春有何关系?
“说了这么对,聪明如阮总管,难道还猜不出?”
污名册和侍御史……
阮秋色思索着这两者间的关系,然后又想到符逸琼说杜晴春些污名册,一道灵
光乍现,她才懂了。
——杜晴春是在替侍御史写污名册!
符逸琼从她无法掩饰讶异地眼里看出她猜出了答案。
“本来,我要对付的目标便一直是放在杜晴春身上。虽然他之前有你挡着委实
麻烦了些,不过,我既出任这项任务,就代表论武我不怕。所以,我也从不把你当
成威胁。”
打开始他便认定难对付的是杜晴春,一个能够装作毫无作为的纨绔子弟模样,
私下却执笔写下污名册和弹劾书,以及替‘厉二实’保存证据的人,需要的除了智
慧谨慎以外,还必须同他一般疑心病重,无时无刻不在怀疑别人。
这样的人比拳脚功夫了得的人还要难对付多了。
“那你为何抓我?”她冷着声问。
符逸琼突然俯身向他。“我要的是他笔下的污名册,而我认为他最有可能藏在
观书楼里,可惜我翻遍每一件书库房都找不到。我当然想过他会带在身上,或者藏
在他房里,不过这些地方我也都一一确认过了,还是没找着。于是我想,可能在禁
书库里,但是我找不到禁书库究竟在那儿,更遑论进去了。”
在他假扮乐七海的这段时间里,竟从未碰过有人要进禁书库的事情,不得已之
下,只好商借胡念直金令一用。虽然有预感杜晴春不会被骗,但他以为至少他们会
出于担心有人对禁书库起了歹念,而查看禁书库的安全,没想到完全没有,于是他
只得另谋他法了。
“或许根本就没有污名册这种东西。”她道,神情冷酷。
符逸琼的眉毛几不可察地上扬,随后小声的说:“那个人说有就是有,只可能
是我找的不够彻底……”
那个人?
阮秋色差点脱口问出‘那个人’是谁,想了想,他也不可能说,于是闭口不提。
“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到污名册。”符逸琼失了笑意,认真的说。
“你进不去,而且禁书库没有污名册这本书。”禁书库只有他和杜晴春才能进
去,也没人知道究竟在哪里。
倏地,他又笑了,“进不了禁书库也无妨,让他亲自送来给我不就得了?”
阮秋色终于发现自己的功用。
“你不是要对付我,而是拿我当人质!”
“啊,阮总管也不笨,怎么都现在才看清楚自己担负的责任?”符逸琼掩住嘴
边的讽笑,那模样倒有几分杜晴春手执方扇掩面的味道。
“倘若少爷手中真有污名册……”
“怎么,你想说他不会用来救你?”符逸琼轻佻地勾起她的下颚,泛起极具自
信的笑容,“我可以跟你赌,三天内,不,或许更快,他会带着污名册上门来,到
时你会知道自己确实是他的弱点。”
阮秋色动也不动地看进他眼底,毫无畏惧地开口——
“那么,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拿到。”
杜晴春黑了一张脸,狠瞪着眼前的殷尚实。
此刻,他们正在殷尚实不知如何找到的安全落脚处。
当隐冬仿效夏茶模仿说话的人的语气,告诉他‘尽快’时,他便知道请夏茶传
话的人,并非她的亲哥哥,而是殷尚实——这个混蛋!
为阮秋色带来危险地家伙,如果不称他一声混蛋,太便宜他了!
“混蛋!”杜晴春越想越生气,啐了一句。
“我已经提醒过你危险了,是你自己不当一回事。”殷尚实不痛不痒的回答。
“这件事完全与她无关,她甚至不知道我和你们有关系!”怒火烧红了杜晴春
的眼,几乎是咬着牙关,才能说出这些话。
“秀暖,迁怒不像你的作风。”殷尚实用他的字称呼,然后转向隐冬问:“难
道就没有能安抚他坏脾气的甜品?”
“小的马上去买!”隐冬立刻咚咚咚跑出去张罗。
隐冬一走,杜晴春随即安静下来。
“告诉我所有的情况。”
之所以要在隐冬不在的时候问,也是不希望他渉入太多,受到牵连。
“延诚和他的妻子平安无事,只是被监视着暂时无法联系我们,所以不用担心,
麻烦的是傅大人那边。”
延诚是夏桑实的字,殷尚实则是嘉芳,他们在一起时多用彼此的字来称呼对方。
“傅大人?”
“傅莲臣。”这是殷尚实第一次和杜晴春提起那个“大人物”。
“傅莲臣……你是说太子太师?”和他们混久了,朝中官员有哪些,杜晴春可
记得清清楚楚,再说还是东宫三师之一,想忘记都难。
“正是他。”
“他是你们正在调查得那个大人物?”
“没错。”
“傅莲臣、傅莲臣……”杜晴春在脑海搜寻关于这个名字任何记忆,尤其是不
好的。
“三师为荣誉官职,一般来说都是功绩显着的老臣担任,傅大人虽年轻却为圣
上钦命,因其推翻韦后有功,再加上太平公主对傅莲臣推崇备至,圣上在立太子时,
同时任命了傅大人为太子太师。”殷尚实说。
“太平公主推崇的……”杜晴春蹙起眉。
“在朝中的记录里,傅莲臣是成都人,十八岁入宫,那年是证圣元年,同时也
是则天顺圣皇后治世时期。”殷尚实的话意有所指。
“他该不会刚好是个皮相俊美的小伙子吧!”杜晴春忍不住怪叫。
了解他为何会这么说,殷尚实睨了他一眼,“则天顺圣皇后治世时,有许多不
经两省任命,直接由则天顺圣皇后封拜的官职,后孝和帝时期又开了斜封官的特例,
傅太师应该也是因此入宫的。”
杜晴春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刚刚说傅太师为成都人?”
“恩。”殷尚实瞅着他如有所思的神情。
前些年旧观书楼被烧时——杜晴春开始说起一件原本不怎么起眼的巧合。
火烧观书楼的事,他仔细推敲过,发现烧了古丹凤和石舟风的人,和烧了其他
名人录的人完全不同。
古丹凤和石舟风真要说的话,就是字生得很像,若是潜入就观书楼想烧书的人,
没看清楚或者一开始烧了其中一本,后来才发现烧错了,于是惊慌失措地又烧了正
确的那本,只要想想这两人谁比较有可能来烧,便能锁定凶手。
所以他在意的不是烧了这两本名人录的凶手,而是乍看之下毫无关联的那些名
人录。
或许他们以为烧了他便看不出其中关系,事实上凭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他可是
连一个字也不会错过!那里头写的虽然只是少许,却都提到了一个人——傅莲臣。
“是今天你提起这件事,我才发现,否则我本来只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傅莲臣
这个人几乎没从你们口中听过,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杜晴春口中的不良记录指
的是谣言或是任何风声。
殷尚实拢起眉心,想了一会儿。
“太子和太平公主不合,这在朝中不是秘密。”他在想着该怎么说才不会泄漏
太多非必要的内情,“是以太子身边跟了个公主的眼线,一定非常碍太子的眼。”
“所以你和延诚是东宫派的?”杜晴春修长的指头点着桌子,是他在认真思考
时会出现的动作。
“我们并非受太子之名调查傅太师的底细,这有违我们的作风。”殷尚实顿了
顿,又说:“我们怀疑以他为主脑的收受贪贿行为,早已行之有年。”
“我记得傅莲臣坐上东宫太师,也不过是年前的事。”只要朝官位置有所变动,
他们都会告诉他,为的是确实掌握官员们的动静。
年前倒像在最多不出半年,要成为贪官污吏的首脑,恐怕离“行之有年”还有
一段距离。
“但事实上,他在宫中生活早已超过十年。”殷尚实说出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这也不足以构成你们怀疑的原因。”任何在宫中生活超过十年都必须被怀疑
的话,那可真是三干子打翻一船人。
“是不成。撇开傅太师为太平公主的人马一点不看,在他成为太师之前建树不
少,虽未斜封官,却不失为人才。”
“难怪很少听到。”殷尚实和夏桑实会提起的,多是些不忠不义、品行失当的
官员,好官不在他们谈论的范围内。“不对,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好官,百姓间不可
能没有传闻才是。”
“很奇怪吧。他就像不想被人发现,小心隐藏自己,但闻其声不见其人。虽偶
有传闻,都是好的居多,实在很难被注意到。”
“那你们又为何会注意到他?”杜晴春不解。
“也许正因为他太小心,才让人觉得奇怪。”殷尚实大略解释了他们调查的内
容,杜晴春边听,边在脑中整理庞大的咨询。
“你认为只是符逸琼,真正想要污名册的人是傅莲臣?”最后,他说出自己的
猜测。
“你有别的见解?”殷尚实询问老友的意见。
“不,我只是觉得有哪儿奇怪……”杜晴春沉吟着,可也说不出哪里怪,于是
道:“符逸琼那家伙曾说过,没有污名册边无法交差。如果你们的调查方向没错的
话,他要负责的对象也许就是傅莲臣。”
“符逸琼确实也在我们调查的名单内。”殷尚实的话等于证实了他们之间有牵
连。
杜晴春瞥了他一眼,然后有把视线调回那些资料上。
只要看过、听过的事情他都不会忘记,所以“厉二实”才会借用他的脑袋,来
整理大批的官员资料,他也习惯把所有相关资料都记下来。
“我以为你的总管被抓,你会更担心、更失控些。”殷尚实看着他称不上是好
看,但也不到发飙的脸色,发表意见。
“你以为我刚才的混蛋是骂假的?”他斜睐着殷尚实。
他是把满腔怒火都按压下来而已。
大吵大闹,失控恼火,懊丧挫败都无法救出她。现在,他必须找找有什么办法
能顺利解决事情,让她尽快回到他身边。
“嗯,我只是认为你看起来很冷静……是我看走眼了。”殷尚实干脆认错,
“放心,这件事我会解决。”
郭料,杜晴春拒绝,“不,这件事,我要亲自解决。”
听他自信满满的语气,殷尚实忍不住问:“你有方法了?”
“我不像你们只会用夜袭的方式,我靠的是这里。”杜晴春指了指脑袋。
“夜袭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如果你想搞得更复杂,随你。”殷尚实不否认自
己确实打着夜袭的主意。
“你以为符逸琼是呆子吗?他们当人会有所防范,就算你拳脚功夫再了得,碰
上一屋子的护院……”杜晴春一顿,然后带着嘲弄的口吻说:“忠心耿耿的护院。
要成功救出秋儿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更何况我们得算进他们可能迷昏秋儿让她无法
自在行动。”
“扛一个女人对我来说不难。”殷尚实耸耸肩。
“问题是我想自己扛我的女人。”杜晴春瞪了他一眼,又道:“他们敢动她,
我怎么可能只是救出秋儿那么简单。”
殷尚实翻了个白眼。
“你想怎么做?”
“这个。”修长的指头指了指殷尚实查到的资料,里头有和符逸琼有关的部分。
“凤翔的街道整治公款?”这个不过是符逸琼贪的其中一笔而已,有什么特别
之处?
“虽然我写的是名人录,但最近我开始写起地域史,而且还是专门写凤翔这个
地方。”虽然不懂当初他们烧毁凤翔的地域史原因为何,不过在重新誉写,并私下
调查凤翔这个地方后,可有许许多多的内幕让他挖不完。
符逸琼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内贼?他杜晴春也不是个傻子啊!
“既然他们想要污名册,我就给他们污名册。”一本热腾腾,连墨色都还很新
的污名册。殷尚实首次皱了眉。
“但是——”
“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思,嘉芳。”杜晴春瞬也不瞬地瞅着她。
“我是不在乎你把污名册给他们,问题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污名册,不是
吗?”殷尚实淡淡的说出事实。
杜晴春只写过弹劾书和保存他们搜查到的证据,可从未替他们写下什么污名册,
一切都是为了遏止那些目无王法的贪官污吏,故意散播出的流言。
“厉二实”手上握有污名册,上头记载了所有犯了罪的官员名单,这在朝中,
是官员们想谈,又不敢明目张胆谈论的事,仿佛一谈起,好像自己是做了亏心事,
才会害怕,但事实上,做了亏心事的官员还真不少。
原本为了令百官忌惮而谨言慎行的好意,把他们追查了近两年的傅莲臣给逼急
了,才会出此下策吧。
“你以为我的脑袋是长好看的,只要现在写就好了。”
殷尚实眯起眼,“秀暖,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你真要这么做,即使动
武,我都会阻止你。”
“你只需要拿起笔来,跟我一起写,用不着阻止我。”杜晴春扔了支笔给他。
“他们想要看到污名册上面写了哪些人的名字,那么把他们的写上去就好了,记得,
顺便把行贪收贿的部分写清楚些。”
“你没打算把所有人名单都给他们?”
“他们想要,也不过是想看上头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或者会出卖他们的人吧,
随便说几个已遭弹劾的,再写上他们的名字,要骗过他们其实很简单,”杜晴春扬
起方扇,笑得好不得意。
光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已经令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真的污名册而安心不少,
这个时候,他的报复就开始了。
殷尚实凝视老友眼中野兽般精锐森冷的眸光,心下了解他有计划,不免有些同
情与他为敌的人。
他不会说杜晴春是个善谋略的狠角色,但事关他的总管,平常像家猫般使性子
的家伙,可会摇身变成出柙的猛虎。
“只要你不闹得太过火,我的工作是纠举官员,而非逮捕为情失态的平民百姓,”
殷尚实耸耸肩。
“当然。”杜晴春哼了声,“谅你也不敢跟我做对。”
拿阮秋色当人质这点,符逸琼确实做对,也做不对,对是因为她确实是他的死
穴,不对是惹毛了他。
他会让符逸琼见识到,他为了报复,不择手段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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