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瓜纽儿到小八路
第一章
第一节 母亲的梦,我是一根小黄瓜纽儿
1924年农历的十月初七日,刚刚过半夜,我降生在河南省滑县庄子营村一个
贫苦农民的土屋里。后来母亲告诉我:我下生后,三天没有睁眼。母亲为此很发
愁。在我以前,曾有过四个哥哥,都在贫病交加中夭折了。我有三个姐姐,三姐
长我九岁。这年母亲已经四十岁。农民都盼望有一个儿子,继嗣养老。生下一个
瞎儿子可怎么办?三天之后,我睁开了看世界的眼睛。母亲才放下心来。
农民认为给孩子取个“丑”名字容易养活,父母给我取的小名叫“黑丑儿”,
大名叫周玉铭。这个名字一直用到43年我上“边区一中”,自己改名“周韶华”。
我小时候,生得非常瘦弱,母亲说我“手臂像根麻杆似的。”千方百计把我
养大成人,是她的希望,她的梦想。在我懂事的时候,母亲多次告诉过我她做过
的一个梦:她梦见她和我的两个婶子去地里摘黄瓜,有一棵秧子结了三个大黄瓜,
和一根又瘦又瘪的小黄瓜纽儿。她把那三个大黄瓜摘下来后,我俩婶子说:“把
这个小黄瓜纽儿也摘下来吧,反正它也长不大。”母亲说:“不,还是留着吧,
也许它能够长成一根大黄瓜呢。”后来,当我当了在老百姓看来是共产党的“大
官”又是作家的时候,母亲又多次向我说过她当年的这个梦:她说,梦中的那三
个大黄瓜是我的三个姐姐,那根小黄瓜纽儿就是我。她相信梦被应验了。
我们原来是一个大家庭:我父亲兄弟四人。早先,我们家里有一顷多地,还
顾长工,算是地主;我们在附近的留固镇上,开了一家铁匠铺,打造镰刀、锄头
之类的农具,还到山西省贩运生铁,又开了一个杂货店,做各种生意,还发行
“钱贴”,在我们这一带作为货币流通。这就是说,我们家是地主兼工业、商业、
金融资本家了。这个大家业是我爷爷创下的。爷爷年纪大了,按照旧传统,指定
我大伯父作“接班人”。我大伯父为人聪明豪爽,广交朋友。表面上看,我们家
的生意做得很红火。但他在外面吃喝嫖赌抽大烟,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只瞒着
年老的爷爷。荷叶包不住钉子,终有一天事实真相暴露出来了。一算账,我们家
的动产加不动产,还不够还债的。债主逼门讨债。我爷爷伤心极了,没有想到他
信任的“接班人”,原来是一个败家子,用一条小绳悬梁自尽了。我父亲弟兄四
人赶紧分家,大伯父为躲债主隐名埋姓逃出家门……
我父亲叫周岐云,兄弟排行第四,在那种优越环境下长大,也没有养下勤劳
的好习惯。现在兄弟分家,独立门户自己过穷日子。没有过几年,便把分得的七
八亩地卖光了。而我姥姥家是一个正在兴旺发达的上中农。我母亲在她娘家的时
候,用一架纺车,靠纺线织土布卖钱,居然盖了一座青砖瓦房。父亲是一个破落
子弟,而母亲出身于一个正在创业的家庭。夫妇之间的价值观念和性格差异,是
显而易见而且是不可调和的。到了土地改革的时候,我父亲以“后见之明”的口
气常常对母亲说:“像你那么干,还不得' 上老杆' 呀!”(“上老杆”就是倒
背着手吊起来,是土地改革时对被斗地主施行的一种刑罚)。
在家里生活不下去,父亲常常出走,到外面谋生。留下我母亲,一个小脚的
妇女养活我和我的三个姐姐。在我们周姓那一族,只有我们家最穷,没有一垅土
地。本家便把那二亩埋祖宗的坟地给我们种,算是同族对我家的优待。小时候留
给我最深的记忆,是和母亲在坟茔之间的空隙中,用铁锨和镐头翻耕土地。每年
只能收获那么几斗粮食,不够糊五口之家。农忙的时候,我们姊妹由母亲带着,
到富户人家收割过的田地里,拾捡残粒剩穗,在农闲时,母亲便给大户人家做针
线。我家就是靠这么几点收入维持生活。
有一次,父亲在外边谋生不成回到家里,见我们姊妹都活着,说:“一个也
没有饿死呀!”说得母亲伤心地大哭一场。
在农闲时,母亲最重要的劳动是纺线织布。白天自不必说。每天晚上母亲都
纺线。我是在像大黄蜂似的纺车的“嗡嗡嗡嗡”的声音中睡去的,在我醒来时,
又是被“嗡嗡嗡嗡”大黄蜂般的声音唤醒的。我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朦胧了一忽
儿,又是什么时候起来继续纺线的。她的最高纪录是每九天织一匹布。我粗略估
算了一下,把织这一匹布的线拉直,约有七万米长,一架土纺车,要把棉花“抽”
出七十公里的线,还要“络,浆,织”,可见劳动强度有多么大!就是这样,母
亲不仅把我们姊妹养活大了,还有些积蓄。我的另一个大伯父,我们叫他为“泰
大爷”的,最惜老怜贫。有一年大雪封门,缸中没粮,揭不开锅。为减少热量消
耗,母亲让我们姊妹躺着不要起床。是我泰大爷在我家门前敛开一条路,才得推
开门的。母亲每次说到这件事,对泰大爷就感恩不尽。
有时母亲给大户人家做针线,在主人家里吃饭。晚饭她自己不舍得吃饱,悄
悄给我捎回半块窝窝头,我吃得特别香甜。我常盼望这样的晚上。有一次午饭剩
下大半碗饭,晚上热热给我吃了。母亲看着我吃得那么香,说:“我的孩子一天
少吃一碗饭,长这么大少吃多少饭呀!”说着竟然泪流满面。
那时农村的贫寒人家,都习惯吃两顿饭。每天都是空着肚子睡觉。第二天早
晨起来,因为太饿了,胃口特别好,但也只是喝一碗“糊涂”(苞米面粥)。直
到现在,我的习惯还是早饭胃口好,吃得多,隔三差五,还要熬碗糊涂粥喝。甚
至在外面的宴会没有吃饱,回家熬碗糊涂喝,觉得特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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