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  好铁要打钉，好男要当兵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句民谚，到了抗日战争爆发，反过来用了。
那年春天日本鬼子占领了滑县城。国民党军队、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打着抗日
旗号的土匪改编的杂牌部队，都在乡下活动。到处有插着“募”字旗的招兵队伍，
并唱着当时流行的歌曲：“叫老乡，你快去到战场上哟，快去把兵当……”国民
党县政府，驻扎在离我们家四十多里路的一个大寨子里。1939年春麦欠收，加之
兵荒马乱，过了麦收，我们家又开始断顿了。这次我可真的要当兵了。抗日觉悟
有一点，但不多，找个生活出路是实话。嫁在大王庄的我的三姐，有一个亲威，
在国民党滑县县政府的“特务大队”当中队长。经三姐说合，让我去当勤务员。
父母亲同意我三姐的建议，给我准备了洗换衣服，父亲就送我去了。

    这支“特务大队”，不是一般我们习惯上说的“特务”，而是“特殊任务”
的意思。什么特殊任务，我到了那里之后，见他们常常枪毙人，才知道是县政府
的执法队。大队长名叫李荫清，也是滑县人，家庭是地主。抗战前夕在北京大学
读书。抗战爆发后，回到家乡，以自己家里的几条枪为基础，拉起了一支几百人
的部队。后来大队改为“支队”，李荫清就成为支队司令了。

    父亲把我送到那个中队，队长姓贾。父亲和他说了一些亲威里道的话，又嘱
咐了我一些话，贾队长就把我收留下来。说：“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打打
饭，打打水，扫扫地。”父亲就走了。

    在中队干了没有几天，我也记不得是怎么搞的，有人知道我认识不少字。那
时，我这么个又矮又瘦的孩子能识字，怪稀罕的。有一天，他们让我在墙壁上写
大标语。我在老乡的锅底下，刮了一些锅底灰，用水合了合。有人帮我抬了个大
梯子，招惹了不少当兵的和老百姓来看热闹，连支队司令李荫清也来看。我没有
用过刷子，是头一次站在梯子上写一米见方的大字。标语是李荫清出的，我记得
写了两条：一条是“抗战到底！”一条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虽然写得歪歪
扭扭，也受到了称赞。过了几天，我就由中队部调到支部司令部当勤务员了。

    在这里经常看到的是杀人。枪毙，活埋，砍头，什么都见过，当时年纪小，
也不觉得害怕。被杀者的罪名大多是汉奸土匪。我常跟着去看热闹。李荫清有个
“护兵”是他的堂侄，老“兵油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我们住在一个
老百姓的院子里，有时还和他住一个草铺。他杀一个人，不仅可以得到五块钱，
还可以从中得到某种乐趣。我发现他有杀人瘾。如果几天不杀人，他就发脾气。
有一次，他砍了一个犯人的脑袋后，用一把尖刀，在刚刚死去的犯人肋条间一挑，
用右脚一踩，一颗心就跳出来了。他用双手捧着这颗心，好像心烫手似的，来往
倒腾着。我跟着看热闹。见那心一直拿回驻地还颤抖似的跳动着。他拿回他住的
屋子，在生石灰中倒来倒去，说是这样可以快些干燥，干燥后研成粉，吃了可以
“壮胆”。他到外村“公出”时，还时常强奸妇女。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指着
他打坏了表蒙的手表对我们几个勤务员说：“他娘的，那小X 养的！她还反抗，
把我的手表都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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