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八十三万人马”的游击队
“4.12”扫荡过后,夏季大旱,粮食歉收,我们这片根据地,只剩下十几个
村庄,周围日本鬼子一个个的据点,像一条绳索,紧紧地封锁着我们,环境日益
艰苦。领导决定“打出去”,到敌占区开辟新的根据地。我们这个叫做“第四军
分区”的地方,能够组织起来的兵力:有一支在和国民党“磨擦”中起义过来的
“新四路”,滑县县大队,加上我所在的警卫队,一共一百多人,八十三支枪。
在这些枪支中,只有几支是从日本鬼子手中缴获的“三八大盖”,还有几支捷克
式,这些算是“精良”武器。其他枪支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就有的德国造的
“老套筒”,俄国造的“水连珠”,国产枪有山西省阎老西产的“晋造”,武汉
产的“汉阳造”。还有打一枪装一次子弹的“铁公鸡”,加起来是八十三支。我
记得,出发的时候“新四路”李静宜司令员讲话,说:“我们这八十三支枪,就
是八十三万人马,凭这八十三万人马,我们要到敌占区,发动群众,建立武装,
打出一个新局面!”这是41年冬天的事。(解放以后我听说,这位李司令在某次
运动中自杀了。)
我们要开辟的新的根据地,在滑县中部黄河北岸一带。正好是我的家乡。日
本鬼子和伪军在这里安了许多据点。我们在据点之间钻来钻去。在夜晚行军,黎
明前到了一个村庄,第一件事是放出流动暗哨,封锁消息。凡是过路行人,只要
到了村内,只准进,不准出。以免走露消息。否则,一旦走露消息说:这里住了
一支八路军部队,要不了一个小时,敌人就会出动部队来合围我们这“八十三万”
人马。到了夜晚,部队马上出发,起码在一百里路以外,到另一个村子再住一天。
仍然是“封锁消息”。这样一天一个地方,部队一走,消息传出去:“我们这里
昨天来了八路军。”过了一天,在另一个地方又传出“我们这里来了八路军!”
几天之内,到处传播这样的消息,好像八路军无处不在。闹得据点里的鬼子和伪
军,惶惶不安。我们这“八十三万”人马,不可能打大仗,只打了几次消灭伪军
数十人的小战斗,拔除了几个小的据点。但宣传组织发动了群众。经过一个多月,
滑县中部一片具有相当规模的新抗日根据地,居然形成了。
这次到敌占区打游击,我也有意外收获:随同“八十三万人马”一起行动的
有一个宣传组。组长是我们的队长张国础。还有几个宣传员。我虽然在警卫队当
文化教员,这时也不能上文化课了。便加入张国础的宣传组。我的任务是写标语,
散传单,召开群众大会搞宣传工作。部队一住下来,我们趁老百姓还没有做早饭
的时候,一个拿着临时借来的瓦盆,一个拿着木刮子,在老百姓的锅底刮一大盆
草木灰,用水一搅拌,便在街道的大墙上刷标语口号。之后,便是召集群众会。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那么多词:从“抗战形势:日本必败我国必胜”的道
理,讲到“军民合作”,“减租减息,合理负担”的政策和打败日本鬼子之后要
建立新中国等等,一套一套的讲得老乡直点头咂嘴。如果是住在一个有富户人家
的大村庄,必有在新乡、开封念书的富户人家。倾向革命的学生,家中会有进步
的书刊。队长张国础不仅给我们导戏,拉得一手好京胡,还爱好文学。每到这样
的村庄,他就带着我收集进步书刊。我记得,在一个多月之内,我们收集的鲁迅、
郭沫若、蒋光慈等人的作品,和《作家》、《中流》、《语丝》等进步杂志,背
了两大包。成了最宝贵的财富。回到根据地,我如饥似渴地读起来。这是我接触
革命文艺的开始。
在这中间还有一个有趣的插曲:在去年“5.5 ”大扫荡的时候,宣传队被冲
散,后来我们都陆续回到了根据地。张国础的爱人段花亭没有回来。原因是她在
跑散以后,遇到了滑县师范的一个老同学。她又回到国民党县政府宣传队去了。
那时人们还分不清“阵线”。国民党地方部队和我们搞摩擦,在一次小战斗中段
花亭被我军俘虏了。这年冬天,她进三分区教导队(相当于现在的短期干校)学
习。有一次,四分区和三分区搞军民联欢活动,有文艺工作团演出。我们几个小
团员和张国础在下面看戏,忽然发现段花亭也在台下。我们早就想让他们恢复夫
妻关系。可能张国础觉得和一个俘虏再结为夫妇有些难为情,没有答应。我们觉
得这是一次让他们重温旧情的好机会,我们商量好:戏散场后,我负责拉着张国
础,其他几个女团员去拉段花亭。可是几个女团员把段花亭找来了,我一转身张
国础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能够使他们和好。解放后听说段花亭在西北工作,做
到地委书记,一直到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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