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生涯
第三章
第一节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前夕,我在冀鲁豫边区第一中学毕业,留校做了班主任
兼语文教员,学校也从农村搬到鲁西的郓城县。1956年春天,组织上要抽调一批
干部,支援东北解放区。这批干部有二十来人,我是其中之一。这是东北局经过
党中央,向晋冀鲁豫中央分局调的。按干部调动程序,我们的各项关系,要经过
冀鲁豫边区党委,转到驻在邯郸的晋冀鲁豫分局,从晋冀鲁豫分局再转到中共中
央东北局。如果现在走这段路程,只需坐一天的火车就可以了。可是在解放战争
时期,我们开始了几千公里的长途跋涉。大家背着行李,从郓城先到住在菏泽的
冀鲁豫边区党委,再从菏泽走四百里路,到冀南邯郸的晋冀鲁豫分局,然后再调
头向东,越过国民党的封锁线,经过冀南、鲁西、鲁中到胶东军区,由烟台向北,
横渡渤海,到辽南的庄河,经过辽东省的安东,沿“东满”长白山区,绕弯向西
北,到哈尔滨向东北局报到。我们计算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大约需要半年。
我们这些刚刚出校门的新干部和初中毕业生,大多是农村人,有的连县城也没有
进过。但大家都很高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大家都想多走些地方见见世面。
我们从郓城出发,十多天后,到了冀南的邯郸。对于长期在农村打游击的我
们,这真是一座大城市。进市区的时候,看公路两旁有许多电线杆子,这个我们
认识。电线杆上弯下来一个瓷盘子,就不知道是什么了。互相询问之后,才明白
是灯头。但也不知道它怎么会亮。可见那时我们这些个“土八路”“土”到了什
么地步。
在到晋冀鲁豫分局办调转各项手续时,我要看的一个人就是分局组织部长聂
真。聂真是滑县尖庄人,距离我们家只有三里多路。他家是我们附近有名的大地
主。但聂真参加共产党党很早,是老革命了。他的几个弟弟:聂元昂,聂元赏,
妹妹聂元素、聂元梓(就是“文化大革命”写“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那位)
也都参加了革命。滑县有一股伪军,其头领是从共产党叛变出去的地委组织部长
吴兰田,叛变后对共产党极端仇恨,对共产党员、八路军战士,连同他们的亲属,
都是杀无赦的。有一次,聂真的三弟聂元昂被这股叛徒武装抓到了。党要营救聂
元昂,我父亲负责交通联络,营救出来后,又由我父亲把聂元昂送到滑县北部的
抗日根据地。因此,到了聂真的家里,尽管我们没有见过面,但他很热情地接待
了我。到他家时天刚刚黑,他问他的夫人:“看看来电没有?”他夫人扳了一下
墙壁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叭!”电灯没有亮,说:“电还没有来。”过了一会
儿电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电灯。后来我听说,他们是利用一个汽车头发电,
只有分局机关每天晚上才送三四个小时的电。
在邯郸住的几天,我们还去看了一次火车,是一辆谁也搬不动的坏车头,停
在一段铁轨上。附近的铁轨全被拆走了,用手推车运到后方的兵工厂,砸碎熔化,
成为解放区制造炮弹、手榴弹的最好原料。
我们这支二十多人的干部队伍,从邯郸出发,一直向东,由冀南,鲁西到了
胶东。背着行李,每日一站,从这个县,到那个县,一天走几十里或者百里路,
日日都觉得很新鲜。大概是刚到鲁西,我们一个同志病了,走不动路,我们便向
路过的一个县政府请求派一辆牛车。按照抗战时期传下来的支前传统,县政府向
某村开个条子,说是:你村派一辆车,送干部到某县,某县“依次转送”。牛车
除了拉这个病号外,我们每人的行李可以放在车上,再不用压肩膀了。这位同志
的病很快就好了。可是不管是牛车或马车,一直“依次转送”,到了胶东的小清
河河口的羊角沟镇。
大家到了羊角沟,我们这些“旱鸭子”,大多没吃过鱼。于是派我们临时选
出来的“事务长”去买鱼。
中午大家高高兴兴吃鱼,一入口,齁咸。这里面临渤海湾,上游是小清河,
活蹦乱跳的海鱼和河鱼满街都是,他却买了几十斤咸鱼,而且没有用水泡。大家
都埋怨他是“土老帽儿”,他说:“你们也不知道呀!”
在羊角沟住了几天。又坐了一段船,到了奕家口。这是胶东解放区和东北辽
南解放区的联络站和出发地。
从这里到辽南的庄河县,要横渡渤海。穿过有国民党军舰巡逻、封锁的渤海。
我们乘坐的是一条二十多米长的小机帆船。过海峡时很可能会遇上国民党的军舰。
上船前,领队讲了这个情况,并说:“如果遇上国民党军舰,我们躲不过去,他
们要上船检查,我们全体投海,绝对不能当俘虏!”
这天有大风,小船“嘟嘟嘟嘟”开动起来,震得头皮发麻。果然这天夜晚遇
见了四批共六艘国民党军舰。我们的小船外面蒙了一块大苫布,伪装成商船,半
夜时,我正蹲在甲板上打盹,身旁一位同志推醒了我:“韶华,你看!”我揭开
苫布一看,附近海面有一片灯火,好像到了一座大城市。“城市”在慢慢向我们
移动,我忽然意识到是国民党的军舰。我随手提着我们这支干部队伍的档案材料,
如果敌人上船检查,我得把这些材料扔到海里。可是我忽然意识到这些纸包包扔
在海里,肯定要漂浮很久,此时月光很亮,扔进去那几个纸包是要暴露目标的。
我正在犹豫,两艘军舰围着我们的小船转了一圈,开走了。可能以为我们这艘船
太小,不值得他们麻烦吧。但我们都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又遇见三艘国民党军舰,
都让我们机警的“船老大”见机行事地躲过去了。生命危险躲过去了,可是六七
级风浪的颠簸,绝大部分同志都呕吐得很厉害,吐了食物吐黄水,吐了黄水吐绿
水,最后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难受得比生任何一场大病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一
到了庄河口岸,有些同志哀叹着说:“全国不解放,死在东北也不坐船回去了。”
我们登岸的地点是辽南的庄河县,辽东省委早已接到了电报,有一辆接收日
本的老式大汽车,在码头上迎接我们这批干部。这是我第一次坐汽车。看着前面
那两只老虎眼睛似的大灯,我就想起40年“五五”“大扫荡”时遇见的那辆坐满
日本鬼子的大汽车。但这是我们自己的汽车,感到十分兴奋。一进庄河县城,房
子鳞次栉比。一座红砖平房门前挂着“庄河县农民会”牌子,我就觉得很稀罕:
连农民会都住洋楼,可见东北是多么发达!其实那只是一座红砖双层玻璃窗的平
房,我们还没有见过“洋楼”,以为这就是洋楼呢。
汽车开出了庄河县,沿着辽南公路一直向东开。一路青山绿水。一条高压输
电塔像巨人似的,沿着崇山峻岭,向无限的远方伸展。大家兴奋得不禁在汽车上
唱起歌来。
下午汽车到了安东(如今的丹东),高楼林立,电线如网,连柏油马路都闪
闪发光:如果能在这里上大学,就进入了理想境界!那时我还做上大学梦呢。
我们在辽东省委招待所住下来,来不及吃晚饭,同志们三三两两的去大街上
领略大城市的风光。
第二天,辽东省委的宣传部长高扬召集我们这些干部开会,说:你们这些同
志是东北局调的干部,路过我们省。我们也缺少解放区来的老干部。如果你们有
谁愿意留在安东工作,我们表示欢迎。留在我省的手续问题,由我们省委直接向
东北局报告。
我们这二十几个干部有七八人愿意留下,我是其中之一。那时国民党已经占
领了沈阳、长春、吉林,不愿意留下来的同志,继续沿着辽东的长白山区,绕道
桓仁、通化、抚松、延吉地区,到东北局所在地哈尔滨去了。一路全是崇山峻岭,
他们还要有一番艰苦的行程。
第三天,宣传部长高扬找我谈工作。问我愿意做什么。我说我爱好文艺。他
问我写过什么作品?我就把在冀鲁豫边区杂志《文化生活》上发表过现在看来叫
人脸红的短篇小说《石磙》说出来。他说:“你到《白山》杂志社编辑部当编辑
吧。我立即同意了。马上到《白山》编辑部报到。
《白山》杂志社住在解放后我们命名的“斯大林大街”上。杂志社社长叫田
丰(解放后在某一次政治运动中自杀),还有四个编辑。其中有鲁琪(解放后在
黑龙江省当作家,1955年“反胡风”运动,被打成“胡风分子”,后来得到平反,
做过省文联主席)、刘荣光(后来死于肺病)。我报到时,鲁琪告诉我:“还有
夫妇两个,男的姓陈,是三十年代的' 老作家' ,据他说,他见过鲁迅。如果明
天他来上班见了你,说不了三句话,保证就会谈到鲁迅的。”
第二天这位姓陈的编辑来了,鲁琪把我介绍给陈编辑。果然没有说几句话,
他就说:“当年我们在上海和鲁迅……”我觉得鲁琪说得真准。以后我和鲁琪成
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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