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第一次“上书”,信送走了,我开始后悔并自我反省
我这次“上书”,有两部分内容:第一部分反映目前农村土改出现了过“左”
现象,打杀人过多,打击面过宽。我还提出了几项原则:可打可不打者,坚决不
打;可抓可不抓者坚决不抓;可杀可不杀者坚决不杀。我还附了我在嫩江四区统
计的大批抓人、乱棍打死人的数字。第二部分,谈我在胜利村遇到的那个青年知
识分子。我说:“他仅仅是地主出身,是个青年,他自己没有参加剥削,没有罪
行。当我们还没有培养出自己知识分子队伍的时候,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不能当教
员,我们的许多学校岂不是要关门吗?”
我把这份“上书”写好后,又字斟句酌地修改了几遍,自认为比较稳妥了,
便到四区区委,让他们派了一个通信员,坐着爬犁送到县里。我给我带来的电台
的报务员写了一封短信,让他们用电报发到嫩江报社并转省委,还嘱咐:“因为
电报中有打人、杀人的数字,请用秘码发。”
当天傍晚,送电报的通信员回来了。给我带回来一大包文件:有近日出版的
《嫩江新报》、《东北日报》,报社内部发给记者参考的“报道要点”、《参考
消息》。还有一本毛主席著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我急忙看了一遍。对
我印象最深的,是《东北日报》一篇社论《认识地主阶级》。社论中说:地主阶
级是帝国主义的帮凶,走狗,他们在伪满洲国,和日本帝国主义疯狂压迫剥削人
民群,特别是贫雇农群众。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不消灭封建主义,不彻底打倒
地主阶级,就不能解放最广大的劳苦群众,就不能胜利地进行解放战争。在这场
你死我活的土地改革斗争中,站在哪个立场上,对每一个革命干部、共产党员都
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再看《东北日报》上最近一版的头条新闻,说是:“最
近辽东地区,桦甸、抚松、柳河等县,贫雇农自己起来,一个夜晚抓起来三千多
个地主恶霸分子,一个也没有抓错。可见群众的眼睛是亮的……”我又看《湖南
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对轰轰烈烈起来的群众革命运动,是“好得很”呢?还是
“糟得很”?回想我的“上书”内容,这不是一个立场问题吗?我暗暗责备自己:
“韶华呀,韶华!你自己出身贫苦,从小参加革命,不就是为了消灭阶级,创造
一个没有人压迫人、剥削人的社会吗?当群众不起来的时候,你埋怨群众落后,
现在群众起来了,你又忧心重重。这是不是小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是什么呢?我
是不是' 右' 了呀?”
想了好久,接着再重新看了我今天刚刚发出去的“上书”电报的底稿。其中
内容肯定是错误的。我得马上写个“说明”或者检讨。我提笔写道:“我今天给
报社转省委的电报,内容可能有错误,我正在检讨……”又一想,不妥!我写的
是事实,是只供领导参考的,急急忙忙检讨干什么呢?揉了个团扔了,但想了想
在目前的情况下,还是应该有个态度,于是我又写:“我今天发去的电报,仅供
领导参考……”还是觉得不妥,揉了个团扔了。再想了想,觉得先表个态,将来
受批评时主动一些,于是再写:“我今天发那个电报,只作为内参给领导看的,
如果报社领导认为内容不妥,请不要转省委领导了。”想到第四遍,对这样的说
法,还是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又揉成团扔了。我想:记者有反映情况的责任,
错与对将来再说吧。
还有一个对我很不利的情况:现在城市各机关都在清理阶级队伍。如果我回
到报社,“上书”中表现的我对于土地改革的观点,肯定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从此我就在嫩江县,讷河、甘南等县,到处采访。报社没有让我回去,也可
能找不到我。我没有赶上参加报社“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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