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第一部长篇小说《在燃烧的土地上》

    从“三反五反”开始，矛头对准“资产阶级”

    我回到沈阳不久，被调到《东北文艺》作编辑，不久又被任命为副主编。我
一面编刊物，一面写长篇小说《燃烧的土地》，反映我在抗美援朝这段生活经历。
写作的时间不到半年。完成初稿后，正好邢泽回国休养，住在沈阳军区医院。我
一章一章地读给他听，请他提意见。这本小说出版后，在反映部队生活、战斗方
面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和邢泽有很大关系。完稿后送给“中国青年出版社”。出
版社审稿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月。但凡是军事题材作品，都要经解放军总政治部审
查。所以拖到1956年《燃烧的土地》才得以出版。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著作。写
作中为了避免表现“战争恐怖”，只在描写英雄人物方面下功夫。比起真实的战
争，距离甚远。

    在1949年3 月召开的七届二次中央全会上，毛主席就预见到，在拿枪的敌人
被我们消灭以后，共产党人会遇到“糖衣炮弹”的攻击。40年之后看，毛泽东的
预见仍然有效，但这“糖弹”不只是来自“资产阶级”的，有来自权力这个魔鬼
的，有的是自己主动找“糖弹”来“服用”的。从那时开始，毛泽东就把政治重
点放在“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上了。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全是反资产阶级
和资本主义。一直反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在“文化大革命”中，“反对资本
主义复辟”，中国何曾有过真正的资本主义呀？其实倒是封建主义“复辟”了，
指定“接班人”就是其中之一。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的酷刑，是奴隶社会才有的。
现在用“事后诸葛亮”的观点看，这几十年花了那么大的力量，反对资产阶级思
想，如果用在反对封建主义思想上，用在社会主义建设上，现在中国是什么样子
呢？

    从政治、经济、文化，一个接一个的运动开始了：51年初，第一个运动是
“镇反”，接着是批《武训传》。规模最大的全民都卷进去的是51年末至52年初
的“三反五反”运动。三反就是反对党和政府内部的贪污、浪费、官僚主义；
“五反”反对行贿、反对偷税漏税、反对盗骗国家财产、反对偷工减料和反对盗
窃经济情报。现在看，又是毛泽东的先见之明。但毛泽东可能没有预见到半个世
纪之后，他老人家提出的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更加严重了。如果有一天我到
了“天堂”，一定去问问他老人家：这是什么原因呢？

    当时的东北文联和东北人民政府文化部，属同一个党委，住在沈阳城内的一
座老式圈楼里。在“三反五反”开始之前，东北局书记又是东北人民政府主席的
高岗作了动员报告。除了讲“三反五反”的伟大意义，方针政策、具体任务外，
他还说，过去国民党也反贪污，但只打苍蝇不打老虎。我们不仅打苍蝇，尤其是
要把重点放在打“老虎”上，特别是要打“大老虎”。他说：“我冒叫一声，东
北的大老虎，起码有一万个！”后来，在“高饶反党集团”被揭露的时候，传达
内容中高岗的罪行之一是生活腐败：当天他做了“三反五反”动员报告之后，就
从沈阳坐专机到哈尔滨会他的情人去了，住在当时算是最豪华的马迭尔大饭店。
一方面对下面搞“三反五反”，一方面自己腐败，还有治吗？

    按照当时的政策，贪污一亿元（相当于现在的一万元）者为大老虎，一千万
元者（相当于现在的一千元）为“中老虎”，一万元者（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元）
为“小老虎”。高岗的“冒叫一声：东北有一万个大老虎”，就成了打出一万个
“大老虎”指标。当时东北文联和东北文化部，组成了若干个“打虎队”，我就
是“打虎队长”之一。当作“大老虎”被打的对象，一个是文化部机关的财务处
长，一个是财务科长，一个是管理员，还有一个是修建电影院的经理。除了没有
用肉刑，在延安“抢救运动”中的“车轮战”，“政策攻心”等战术都用上了。
在社会上的“五反”运动也搞得轰轰烈烈。

    “三反五反”运动，从1951年年底到1952年春季，持续将近半年。打出这么
多“老虎”，如果都经过法律程序，不仅工作量大，那就太复杂了。于是各机关
组织了“人民法庭”。大多判了刑。后来仅就东北文联和东北文化部范围说，全
是冤假错案，不得不进行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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