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我天真地轻信,第三次“上书”
1962年我的长篇小说《浪涛滚滚》出版后,在全国引起了较大的反响。从这
年开始,我陆续写了一些寓言。就我自己确立的主题而言,一部分是反帝的,如
《愿意拔牙的狮子》,《肉包喂狼》等,一部分“反修”的,如《孝子拆庙》等,
一部分是讽刺官僚主义、片面性、吹牛皮说大话的,如《会飞的青蛙》、《干涸
的河流》、《山鸡的眼镜》、《猴子种葡萄》等。我特别喜欢这种文学形式,短
小,锋利,富幽默感。这些可以随便“分析”的寓言,是我在“文化大革命”的
一大罪状。
这一年,我住了两个月的省委党校,学习马列主义。学习之余,我写了一篇
十分重要的,但永远也不能发表的“作品”,就是我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两万言
《上书》。如果不是我的“福大命大”,这两万言“上书”把我打成“现行反革
命”,那时我是不能说出“冤枉”二字的。
我这篇两万言“上书”,前面有一段引言。我讲:这几年我国经过了许多困
难,吃了不少苦头。什么原因?主要是民主集中制受到破坏。党内民主和社会民
主生活都不正常。对这些经验教训,如果我们不健忘的话,起码二十年内,不会
重复这种错误。“引言还讲,我是一个普通党员,党中央毛主席要比我高明几百
万倍,自己还提什么意见、建议呢?但是,我多年在基层工作、生活。有基层的
感觉和体验,根据这些感觉和体验提出些建议。如果对党中央在制订政策时,能
够有一点点参考作用,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下面我一共提出了七个问题:
第一是关于党的领导问题:我把在中央制订“工业七十条”时,我建议增加
一条“关于第一书记的工作”又作为建议重新申述了一番,但论述得更详细了。
我提出:“在各级党委,在居多的情况下,都是第一书记说了算,一把手个人代
表党。不管党委有多少分歧,只要一把手说了,就成了党的决议。有时党委已经
形成了决议,第一书记可以推翻集体的决定。这是违反民主集中制的,”关于如
何克服这种不正常现象,我也提出了许多实体办法。
第二个问题是党的高级干部如何深入群众了解真实情况问题。我说,现在党
的高级干部,很难了解实际情况,在下去“视察”工作时,基层汇报的材料,参
观的地方,都经过层层过“筛子”,是早就准备好的。连参观路线都布置了岗哨,
为怕下毒药,做饭的大师傅都经过“政审”,保卫工作像一堵墙似的把领导和人
民群众隔离开来,怎么能够了解真实情况呢?我说,在战争年代,阶级斗争那么
复杂,我们和人民在一起,现在我们掌握了政权,怎么那么害怕群众呢?阶级敌
人是有的,但不能为此造成我们严重脱离群众呀!为了克服这种现象,我还提出
了建立“通信秘书”制度:各级领导在基层聘请若干秘书,每年给领导写信反映
情况。如果反映错了,或者观点不对,不得抓辫子整人。还建议领导采取“微服
私访”的办法,我说“连封建帝王都能做到的事,我们无产阶级为什么做不到呢?”
我还建议进行保卫工作制度的改革。
第三条是关于选举制度的改革问题:我提出:“等额选举”不能充分体现民
意,候选人都是领导圈定的,只要上了名单,一定会当选的。要改为差额选举,
给群众留个选择的余地。对于候选人的提出,领导部门提出多少,群众提出多少,
差额比例,选举前如何评定候选人,候选人如何向群众讲解自己的“施政”纲领,
我都有具体建议。我当时对投票选举有点迷信,以为通过选举可以监督“公仆”。
我在信中还有这样的话:“目前有一些不称职的干部,还有些官僚主义者,不管
群众对他们有多大意见,只要领导信任他,你一万张”大字报“也”贴“不下来
他。”这样他做任何工作,就养成只为领导负责,看领导脸色行事,而不为群众
负责,不为实际情况负责。
第四条是关于在报纸上展开批评问题:我说:“从反右派以后,报纸很少有
批评性的文字了,具有讽刺性的小品文、漫画都没有了,连反映群众呼声的”读
者来信“也看不见了。当然,国内外还有敌人,我们的批评稿件要掌握分寸,不
要为敌人所利用,但也不能因咽废食呀!”我建议党中央制订一个“关于在党报
上展开批评及反映群众呼声的条例”,以便在处理这类稿件时,有个准则。在此
以前,为了开展大跃进,破除迷信,曾经出版过一本《不怕鬼的故事》,我建议
编一本古今中外的帝王和领袖们,如何对待批评的故事集,甚至连包括《周忌讽
齐王讷谏》这样的文章篇目,我都点了好几篇。
第五是关于历次政治运动过“左”、反右派扩大化问题。我从延安的“抢救
运动”讲到“三反五反”的“打虎运动”,又讲到反右派、反右倾等,把许多同
志打成这样或那样的“分子”,有的虽然甄别了,但损失已经造成,感情已经伤
害,这种损失是看不见又是很难弥补的。我特别讲了一些在大跃进中的情况,我
说:“中华民族是一个空前组织起来的民族,领导好了可以改天换地,稍一不慎,
可能把地球搞坏。”这里我举了四川都江堰在大跃进中随便“破除迷信,敢想敢
干”把有二千多年历史的水利工程搞坏,不得不重新改回来的例子。我当时并没
有从根本上否定搞群众运动,我说“我们是搞革命的,搞革命就要群众自己起来
解放自己。以后群众运动还是要搞的,但一定要慎重,要经过试点,不能像大跃
进那样一哄而起……”
第六,我讲到高级干部的特殊待遇问题。我说:“我们是无产阶级,但是到
了一定的级别,出门有前呼后拥的服务人员,平常有特殊待遇,公出住高级宾馆
可以报销,那么我们到底还是不是无产阶级了?”就这方面的改革我也提出了一
些建议。
第七条,我谈了手工业改造问题。在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时,我们连钉皮鞋
的、开小饭馆的,理发的都“合营”了。他们是个体劳动者,他们不剥削别人,
也不会产生资本主义,“公私合营”后,他们按时上下班,群众感到不便,他们
减少收入,而国家却背上了包袱。……
在党校写了这两万言“上书”,为了慎重,我先请剧作家慕柯夫同志看了。
他赞成我的意见,也同意发出去。后来我又给安波同志(音乐家,此时是辽宁省
委文化部长,我的直接领导)。安波看了犹豫地对我说:“现在中央已经发现这
些问题了,你有没有必要再提呢?”我说:“即使中央已经发现了这些问题,但
我提了些具体措施,施实方法的建议呀。”他说:“你自己考虑吧,一个党员对
党的方针政策有什么意见,按党章……是可以提出来的……”我看他有些顾虑,
但是却是善意的。
后来我又送给分管文教的省委书记李荒同志,请他看看,有什么意见。过了
几天,李荒秘书打电话给我,说:“李荒书记没有意见,文责自负,周恩来总理
目前在沈阳,你如果同意,李荒同志可交给周总理。”我说:“那太好了!”
就这样,我的“上书”按组织原则一级一级地上报毛主席和党中央。
很快我就发现,我当时太天真、太轻信了,听了中央工作会议精神,说以后
再不搞“五子登科”,我完全相信是真的。我又实在是胆大包天了。我在“上书”
的“引言”中讲:“如果我们不健忘的话,起码二十年内,不会重复这种错误。”
我绝对没有想到,在消停了两年之后,不仅是重复以前的错误,而是“文化大革
命”把这种错误,推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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