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浪涛滚滚》引起“对号入座”麻烦,周书记只是要“关心”一下,闹得导
演好紧张
《浪涛滚滚》1962年出版后,在全国引起了较大反响。同时也给我造成了点
小麻烦。
小说出版了,我签名分别送给文艺界和水利界的朋友们。其中唯独没有送给
我的好战友原水库党委书记张超同志,原因是我怕他“对号入座”。可是这么一
本表现水利题材的又是很有影响的作品,我无论如何也“封锁”不了他。他从别
的同志那里借了一本,看后很生气,便向省委告了我一状。他说:“韶华在他的
小说中美化自己,丑化我……”现在张超已经调到省水电厅当厅长了。我那个反
面形象正是一个水电厅长。他在要求省委对我进行必要处理。省委宣传部领导还
是比较理解创作规律的。问他:“那个水电厅长的形象像你吗?”他说:“不像,
一点也不像。”宣传部长又说:“韶华是写小说,小说是创造典型,既然他写的
不像你,你就不必认为他是丑化你。况且,省委是不能按小说写的形象给某个同
志作鉴定,也不会根据小说描写使用干部的。”接着,我又给张超写了一封信:
我在信中叙述了我们在水利战线上几年的友谊,我没有必要和可能通过小说来泄
愤。同时你说的我“美化自己,丑化你”,我虽然在水库任过副书记,《浪涛滚
滚》中的党委书记是个女的,我不是女的。小说中的水电厅长姓陈,你姓张呀!
我写小说总要有故事,故事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产生的,矛盾总有个对立面。
如果我写个水电厅长,你认为是写你。那么我把对立面换成另外一个身份的人,
他也说是写自己,那么小说就没有办法写了……“这封信写得很长,好歹那时我
国还没有现行的法律,他没有告我”损害名誉权“(我觉得现在有些人拿着小说
中的反面人物形象,往自己头上扣帽子,打官司,本来谁也不知道的事,闹得沸
沸扬扬,越抹越黑,实在并非明智之举)我的信寄给张超,他也没有回信,因省
委不支持他,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接着是小说改编成电影遇到的麻烦。在出版前,我打印了一个征求意见本。
本省出版这么一部长篇小说,当然得征求顶头上司周桓的意见,否则他怪我“不
尊重党的领导”,我就吃不消。但我把打印本送给他后,就怕他提意见。如果他
提了意见,让我按他的意见修改,我听或者不听,都很难办。我知道,他只关心
戏剧,不关心小说,那么厚一本子,他可能没有时间看。过了三个月,他没有下
令找我提意见,发指示,我便让出版社发稿。万一他哪一天想起此事,找我谈修
改意见,“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他如果怪罪我,我可以说:“我送
给周书记三个月了,周书记没有找我,我以为周书记没有意见呢。”这样可以搪
塞过去。
1964年北京电影厂导演成荫把《浪涛滚滚》改编成电影,由秦怡主演。改编
的剧本在刊物上发表后,周桓问我:“韶华,《浪涛滚滚》那个剧本,你看了没
有?”我说:“大体浏览了一下。”他问:“改得怎么样?”我说:“还可以吧。”
周桓停了一下:“你打电话给成荫,叫他马上来沈阳,就说我有意见!让他
修改!”
电影剧组早已开始工作,各项准备已经投了很多资,马上就要投入开拍了,
他有什么意见呢?
我遵命打了个加急电报给成荫。第二天成荫就来了。
按我党领导文艺不成文的规矩:《浪涛滚滚》是辽宁作家的作品,也就是说
“版权”在辽宁,即使改编成电影,如果辽宁的“党”有意见,或者从根本上否
定这个剧本,还是可以推翻的。
那天是我和海默一起去车站接的成荫。海默是个老干部,著名影剧作家。为
剧本《洞箫横吹》挨过整。他爱人在辽宁艺术剧院,他长住沈阳。因为他为人正
直,性格爽朗,我们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我和海默到了车站,成荫一下车,就神色紧张地问:“怎么?周书记有什么
意见?会不会从根本上否定?”
海默问成荫:“剧本《浪涛滚滚》,在北京有什么人看过、审过吗?”
成荫说:“夏公(指夏衍同志),荒煤(电影界权威)都看过,还在剧本上
有几句说好话的批语。”
海默说:“那就好办了”接着一语道破:“我告诉你吧:咱们周桓书记就是
要' 关心' 一下。将来电影出来了,说这是周书记' 关心出来' 的,就行了。周
桓自己想当艺术权威,但他也怕艺术权威。你要周桓不提根本性的意见,但又要
他提出一些意见,你' 听话' 了,他感到受到尊重,事情就迎刃而解,你只须…
…”海默一面笑,一面如此这般地给成荫导演“导演”了一番。
我们到了周桓住处,事先电话约好,他正在等着呢。我们进屋后,见周桓脸
色严肃,成荫有些紧张。落座后,成荫首先说:“《浪涛滚滚》在北影今年是当
重点片拍的。北影领导,文化部和电影局领导,都很重视。电影厂听说周书记很
关心这个片子,也都非常感激。有了周书记的关心,听听周书记的指示,我们会
把片子拍得更好些。北影是把这个本子当重点片拍的,连夏公、荒煤同志都' 惊
动' 了……”
按海默的导演,这时成荫不能使周桓感到是用“夏公”和荒煤的意见来“压”
他,讲“夏公”和荒煤意见时,要引而不发,让周桓自己问。
周桓见成荫不说下去,停了一下问:“他们什么意见?”
成荫把带来的有他们批语的剧本递给周桓。周桓看了看,脸色有些好转,过
了一刻,说:“我也没有更多的意见,只提两点:第一,那个主人公是个老干部,
剧本描写她在水利方面很内行,没有根据。要写她在延安遇见一次延河发洪水。
前面有点铺垫,观众才可理解后面的情节。第二,你写的是水电局,人们容易对
号入座,应该改成水利局。我就这两点意见。”
成荫见周桓不再讲话了,就说:“周书记这几点意见,都很重要,对我们很
有启发。我们一定要遵照周书记的指示修改。”成荫又稍停,不等周桓再说话,
告辞说:“如果周书记没有别的意见,我马上就回去了。”
“那好吧!”周桓说。
我们一出周桓家门,三人便哈哈大笑,完全是按海默“导演”进行的,连原
话都一字不错。我用拳头捶着海默的脊梁说:“你这家伙真行!”成荫说:“知
周书记者,海默也!”
就这样,电影《浪涛滚滚》投入拍摄,却又因我“触电”,在“文化大革命”
也吃了苦头。
第二年,电影《浪涛滚滚》出了样片。又是一波三折。按照电影生产不成文
的“规范”,一部电影出了样片后,先由电影厂内部看,没有意见了,再请有关
业务部门看。《浪涛滚滚》是写水利题材的,当然必须请水利电力部领导看。
原来成荫在改出电影剧本后,就送了一份打印本给水电部。当时水电部长是
钱正瑛。我对这位女部长是佩服而尊敬的,从她到水库视察表现出的能力、魄力
都令我敬仰。小说出版后,她看了,有一位司长传话给我,说是钱部长看了小说
很反感。她为什么反感,我没有问过。当电影剧本送到水电部征求意见时,水电
部看了,给北京电影厂回信,说是电影中反映大跃进的主题思想不典型。大跃进
时主要矛盾是右倾保守主义和冲天革命干劲的矛盾,而不是和个人主义、官僚主
义的矛盾等。否定了主题思想,当然整个剧本也就被否定了。当时北京电影厂接
到这封信,认为我们受文化部领导,剧本送到水电部只是征求意见,并不是非执
行不可的决定。况且我们是拍电影,是反映时代精神,塑造人物形象,不是图解
某个时期、某项具体政策。水电部的意见可以不理。于是按原剧本拍摄了。这是
不是种下了以后矛盾的种子,我就不好妄加分析了。
此后,编导成荫和我这个小说作者,经常保持通信联系,许多情况都是他在
信中告诉我的。
出来样片时,水电部正开全国厅、局长会议。北影厂便把样片拿到会议上放
映。各省市的厅、局长和几个副部长都认为这部电影无论从剧本、导演、演员都
不错,同意发行。但部长钱正瑛,却提出了不同意见。于是北影厂和水电部发生
了分歧。
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有关部业务门没有意见,就可以上映了,如果有关
部门和电影厂发生分歧,就得请国务院有关领导“仲裁”了(一般是请分管该部
门的副总理)这次却请到了周恩来总理。
放映样片前,钱部长陪着周总理在休息室小坐。就在这时,钱部长先向总理
讲了她对《浪涛滚滚》的意见,还是电影的主题思想和主要矛盾问题。
周总理向来是尊重各方面的意见的,看了样片之后,周总理先说,秦怡演得
不错,接着说到电影厂和水电的不同意见,指示由北影厂和水电部协商提出修改
意见,修改后再上映。
怎么修改呢?成荫没有水利建设方面的生活体验,于是写信给我,要我去和
他共同修改,并且可能要加几场戏。于是我到了北京。
我们和成荫商量修改方案时,成荫一语道破:“说一千道一万,关键问题是
你没有把两个行政领导的形象写好。你写的水电厅厅长是个个人主义和官僚主义
者,工程局长又是一个胆小怕事、不敢坚持原则的中间人物,那么水电部的行政
领导是干嘛吃的呢?”
我说:“我只能把反面的有缺点的人物写成行政干部,如果写成党委书记那
不是' 丑化党的领导' 吗?”
“当然也不能那么改,基本架子无论如何不能动,只能加强一些地方,增加
几场戏,表扬一下行政领导。”成荫说。
我说:“如果是加强行政领导的形象,那很好办。只要把省委书记这个正面
形象,改成水电部的部长或副部长就行了。这样,什么也不要动。省委倪书记改
成部长或者副部长后,党委书记钟叶平,是正面形象,水电厅长和工程局长是反
面和有缺点的人物,岂不是就' 平衡' 了吗。而且剧本根本不用动手术,擦点胭
脂、抹点粉就行了。”
成荫想了想:“可以,可以,这样可以!”
于是我们马上写了一个修改方案。方案有十来条,提出要修改和加强的地方,
主要是把“省委书记改成水电部长或副部长”。这条修改意见,要放在“改革方
案”中既不显眼,又一看便知的位置,使部长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修改方案报到水电部,很快就得到了答复,说:同意修改方案,但千万不要
把省委书记改为水电部长或副部长,我们担当不起……
这样,我在北京住了半个月,和成荫一起修改了剧本。在“文化大革命”初
期,电影《浪涛滚滚》就要公开上演前,北影有两个工人贴了一张大字报,揭露
北影的“四大帅”(四位著名导演,成荫是其中的一“帅”)炮制的大毒草影片,
其中就有《浪涛滚滚》。当时,“文化大革命”还在发动阶段,《中国青年报》
转载了这张“大字报”。只要中央一级报纸点了名,就意味着是党中央的意见。
那时我正在抚顺钢厂搞“四清”。于是钢厂职工顺藤摸瓜,从电影摸到小说《浪
涛滚滚》。此时我已经决定留在钢厂长期体验生活,并且被冶金部正式任命为党
委副书记,是钢厂的当权派。对《浪涛滚滚》的“大字报”一时铺天盖地。在
“文化大革命”中,这是我被冲击的第一个浪头。
1964年的5 月,我从省委调回辽宁作协。本来我要开始写作酝酿多年的长篇
小说《过渡年代》的。因为我要写的题材是描写历次政治运动的,“四清”是一
次重要的政治运动,我想再体验和丰富一下生活,便到抚顺钢厂参加了“四清工
作队”。搞了一年多,“四清”运动还没有结束,一场更大的政治运动──“文
化大革命”的飓风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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