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两万言“上书”,我毁灭了“罪证”
因为我不能上班,钢厂党委办公室每天都把批判我的“大字报”,派秘书送
给我看。送“大字报”的秘书对我也表示同情,但他们也只是以“群众运动难免
论”来安慰我。那些“大字报”上写的:“坚决批判《浪涛滚滚》!”、“彻底
揭露《浪涛滚滚》的反党面目!”,“周韶华的寓言是”三家村“式的反党黑话!”,
“韶华必须交待反党黑心!”……
这些批判我的“大字报”内容虽然尖锐,但我的思想却主要集中在两万言
“上书”上。
我粗略一看“上书”内容,觉得无论从哪一方面“上纲”,我免不了都当作
最反动的“反党分子”挨批判!我设想着如果批判我,习惯的“上纲”方法会是
这样:“上书”中的第一条讲党的领导,说“各级党委在居多的情况下,都是第
一书记说了算,第一书记就代表党……”反右派斗争时,有人给党支部书记提个
意见,还定了“右派”呢,我把“各级党委”都包进去,说“第一书记说了算”
不可以说成是“反对党的领导”吗?上书的第二条讲“党的高级领导不了解下面
的真实情况”,不是攻击党是“官僚主义”吗?第三条讲改革等额选举制度为差
额选举,不是“忘图用资产阶级民主代替无产阶级民主”吗?第四条“在报纸上
展开批评”不是要揭露社会主义的“阴暗面”为国际上的反华势力提供“炮弹”
吗?第五条说的“历次政治运动过' 左' ”更是攻击群众运动的铁证;第六条和
第七条,还不仅仅是攻击党的政策方针,简直是为“复辟资本主义鸣锣开道”了。
这是按照历次政治运动的规律,我设想的积极分子们会怎么上“纲”。我还
相信,“上书”一旦被揭露出来,在辽宁作协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右派”和
“反党分子”,这是肯定无疑的!
目前我要考虑的问题是:对这个祸根我怎么办?我又反复看“上书”。我认
为自己的意见还是对的,是站在党的立场说话,是想改善党的领导的,是为党着
想的。可是,在目前这场风暴中,无论在哪里都不会、也不可能理解我和原谅我。
可是怎么办呢?如果把“上书”烧掉,历史将会证明,这封信是对的。烧掉
太可惜了,我应该留作资料。可是放在什么地方也不安全。目前要考虑的不是
“历史”如何如何,而是要考虑如何躲过今天这一关的问题。想来想去,还是把
它烧掉的好。那时在“四清”工作队,我因为是副队长,享受独住一间屋的待遇。
但大楼里工作队还有很多成员,没有地方可以烧毁。在我目前的处境下,如果让
人发现我在“销毁罪证”,那么问题就更严重了。于是我把那写着两万言“上书”
的一罗天蓝色稿纸,撕得象指甲盖一样大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装着解手,藏
在衬衣中,扔进便池冲下去了。一时轻松了些,似乎了却一件心事。(我在78年
发表的短篇小说《上书》,写的就是这段经历,但小说故事改为把“上书”藏起
来了,从而引起“文化大革命”后的一段故事)。
可是当我烧了以后,才想起来:“哎呀!我不应该烧它!这么大一个运动,
党中央肯定要清理那些来信,从中找出反党线索和反动人物。如果中央在清理中
发现我”上书“的内容那么”反动“,还不转回给辽宁呀?那时我不是更被动了
吗……”我后悔了,“上书”万一被转回来,要我交待,我能交出原稿,还可以
争取一个“好态度”……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我怎么也不能够从下水道里再
掏出那些碎纸片把它复原呀!
那几天,我因为不愿进厂,也不能老是在宿舍里呆着,便骑着自行车到市郊
去。市郊正在春耕大忙,找不到安静的地方,便到一个离人们远的地方,在树荫
下找片小草地躺下来,看着蓝天白云,听着不远农民吆喝牲口的声音。我想:自
己何必那么关心党的事情呢?何必多此一举呢?彭德怀怎么样?从他“上书”内
容,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反党野心”就那么定了“反党分子”,我这个“小不
点”人物又算得了什么呢?既然党和毛泽东已经不让大家有党性了,自己还是那
么关心国家和党的命运,多此一举!……自己也太天真了,62年一说“三不主义”、
“五不主义”,自己就相信了。现在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我感到“上书”象癌
症一样,长在自己身上怎么也揭不下来了。这时虽然已是六月上旬,但土地上还
是很凉的。我一躺就是半天,却象木头人似的,并不觉得寒凉。
不久,“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揭露62年8 月周扬和邵荃麟在大连召开的
“农村题材小说创作座谈会”,说这是一次“反党黑会”。我是那次会议的参加
者,而且发了言,讲过“三年困难,天灾人祸,人祸是主要的……”我的“罪行”
更要加一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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