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造反派武斗去了，“牛鬼蛇神”逍遥复逍遥，不叫说“白话”，我们就说
“黑话”

    社会上的造反组织，全国都分为两派，只有辽宁分为三派：“辽革站”，
“辽联”和“八三一”。辽宁作协却又多了一派：“反到底兵团”，应该是四派。
我拟在后边写几个小插曲加以说明。这里暂时打住。

    因为造反派忙们忙于打派仗，对我们的批斗减轻了。“辽革站”一派则躲出
去了。只有少数人留在作协机关。原来的一个管理员，给我们这些“牛鬼蛇神”
分配活计，或者打扫侧所，或者扫院子。我们开始干活后，他就走了。那时我们
的主要任务是去“倒煤”。把冬天烧暖气用的煤，由大门里的煤场，倒到锅炉房。
有时我们问这管理员：“今天干什么活儿呀？”“还是倒煤！”于是我们便喊着：
“倒霉去着！”大家便拿着铁锹到了煤场。

    我们这些被打成“反革命”的“老革命”，原来是一千、一万个“想不通”
的，有人自杀就是证明。可是大家都被“打倒”了，从辩证法说，也就是都没有
被“打倒”。在我们干活的时候，因为没有造反派在场，大家也找点轻松话题，
活跃一下气氛。但是当时不能说“白话”，只能借题发挥，说些“黑话”。有一
天刮大风，我向煤堆扬了一锹煤，风一吹，刮回来，弄了一脸黑。不知道怎么回
事，我忽然想起了汉刘邦的“大风歌”念道：“大风起兮，煤飞扬……”接着大
家就“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发生了争论。我说这句话是个肯定句：刘邦以得意
的心情说：“我得到了这么多的' 猛士' 为自己守四方！”方冰说：“不对，是
否定句：一些开国功臣都被刘邦杀光了，' 安得' 是个疑问句，就是说他得不到
猛士' 守四方' 了！”有人应和他：“对对对！”大家一齐反对我。我这才领悟
到∶大家是指在建立新中立了功勋，如今被“打倒”将军、元帅们。既然说的是
“黑话”，我也就不再和大家争论了。

    当时只要有点社会经验，都会感到林彪在拍毛主席的马屁。有一天，我们干
的活计是打煤坯。剧作家慕柯夫负责脱坯模，我给他填煤泥。他拍打着坯模中的
稀流流、软乎乎的煤泥说：“韶华，你看这煤泥越拍越光溜，像不像马屁股？”
说着“叭叭叭”地拍着：“现在时兴拍马屁。被拍马者，一定很舒服呀，你有体
会吗？”

    有时大家也说点笑话，有人问方冰：“那天挨斗决了四个钟头的屁股，滋味
如何？”方冰说：“我有思想准备，早晨吃了三个窝窝头儿，如果粮票够，再让
我吃三个，坚持四、五个钟头的' 喷气式' 没有问题！”好象是打了一个胜仗那
样得意。

    “你真能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反正现在是……”我想他是说“儿子斗老子”，但他把话
打住了。

    接着大家争论起“阿Q ”这个形象，是正面人物还是反面人物？有人说“阿
Q ”精神是支持他活下来的“支柱”，看来“阿Q ”精神还是有积极意义的。在
那个年代，被打成“反革命”的“老革命”，只有依靠“阿Q ”精神自我安慰，
苟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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