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文攻武卫”,掀起了武斗高潮,“有聊”的“新好了歌”及注解
随着江青提出了“文攻武卫”口号,在全国范围内武斗逐步升级,一方面毛
泽东给武斗定性为“全面内战”,一方面在他巡视大江南北时又说“形势大好,
越来越好!”
全国各个大小城市,日夜枪炮声不断。吉林省会长春火车站在武斗中被烧毁
了,铁路停运好几天。据说沈阳市库存的粮食,只够两天半之用。而铁路运输又
常常处于停运的状态。农村由于“工分”管着,但不小农民也进城参加了武斗。
又因为反对和批判“唯生产力论”,城市大部分工厂处于瘫痪状态,农村的地种
得草比苗还高。我不仅担心没有粮食,就是有粮食,铁路运输如果中断,运不进
来也是要挨饿的。但毛泽东和革命派从来不担心这个。因此,从五月份我就告诉
我父母,每次买来粮食,不管够不够吃,一定要勒紧腰带,狠心存二斤粮。这样,
到八月份我家就存了一百多斤粮食。粮食先是放在我宿舍的阳台上。后来武斗更
凶了。人一旦饿了肚子,弱肉强食,就没有法律、秩序、道德可言了。我担心人
们抢粮,便在粮食口袋上边盖了些书。因为武斗导致多次起火,我又怕失火。便
弄了些水泥,把粮食砌在砖堆中。这样即使两个月粮站没有粮卖,我们家也不至
于挨饿。
在这年的暑期,辽宁作协的老作家、评论家和领导人,分别被“分抢”了。
各派为了表现自己最最最革命,都要掌握一些“走资派”和牛鬼蛇神,保持着批
斗的权利。我被“辽联”派“抢”到了他们的一个“据点”,沈阳音乐学院。我
到那里一看,辽宁省文艺界的领导,作家、音乐家、美术家,剧作家、表演艺术
家……真是人才济济。可是,这些平常受人敬仰的精英们,目前都是被当作“臭
狗屎”的批斗的对象。在音乐学院那些日子里,我们这些牛鬼蛇神们,住在原来
学生住的大宿舍里。白天接受批斗,晚上造反派常常通知我们:“根据确切情报:
今天某某派可能前来进攻。你们要和我们站在一起,打退反动派的进攻。只要你
们在战斗中表现好,将来你们就是我们建立' 革委会' 的结合对象……”
对于这番动员讲话,我们私下说:“如果真的有对立派来攻,我们绝对不能
参加武斗,往床底下一钻就得。就是当了' 俘虏' ,也还是他们所需要的批斗对
象。如果参加了武斗,被对立一方捉住,那就真的要' 罪该万死' 了。把你打死
活该……”
尽管每天都有“一级战备警报”,但从来没有应验过。所以我在沈阳音乐学
院安全地接受了一个来月的批判。因为把我放在全省范围,就说不上是重点对象,
挨批斗最多的是:分管文教的省委书记李荒,分管文艺的宣传部副部长文菲等。
我每天只是站在那里演出一个“陪斗”的角色。
在这一个月内,嘴是闲下来了,可是思想却十万倍活跃。于是在心底做“文
字游戏”──写了一些作品。比如模仿《红楼梦》的“好了歌”,写了一首新好
了歌“及其”注解“:挩
新“好了歌”
世人都晓造反好,
唯有地位忘不了。
平生只恨地位低,
但到高时跌倒了!
世人都晓造反好,
唯有派性忘不了。
今日“团结”在一起,
明日“反戈”分裂了。
世人都晓造反好,
唯有武斗忘不了。
“下定决心”往前冲,
“叭勾”一声啃泥了。
世人都晓造反好,
打砸抢抄忘不了。
冲击监狱抢档案,
反革命帽子戴上了。
新“好了歌”注
高楼广厦,
当年书满床。
拉圾遍地,
曾是大广场。
蛛丝儿结满碓梁,
今“大字报”又糊在明窗上。
造反派,响当当,
转眼枷锁套身上。
正斗他人反革命,
哪知自己变黑帮?
……
乱纷纷,你方唱罢他登场,
反诬功臣是“反党”。
甚荒唐,
到头来都是为“最高”做龙衣裳!
我仿鲁迅的“无题”韵,也写了一首“自嘲”:挩
年交不惑无所求,
认真求实总碰头。
高帽黑牌过闹市,
批判斗争日月流。
低眉折腰千夫指,
俯首甘认是鬼牛。
关进“牛棚”写交待,
哪知冬夏与春秋?
还有一首用李煜“虞美人”韵写了一首词:挩
文化革命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昨夜武斗响枪声,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
这些“有聊”的文字游戏,当然是“写”在心里的。因为反复吟颂,至今还
能背得下来。如果当时暴露,那肯定是“现行反革命”活不到今天了。
1979年我把这些和以后写的“作品”,作为“牛棚诗话”,整理出来,在
“当代诗歌”发表了。把“新好了歌注”最后一句“都是为最高做龙衣裳”改掉
了。不仅在当时,即使在现在这个问题也太敏感了!一方面我胆小,另一方面如
果不改掉,还会株连其他“诗话”也不能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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